朱興盛沉默聽著,這時抬頭,不忍似的譏笑:“世家,嗬。”隨後詰問的語氣,“需要做到這一步麼?若一切不過鏡中月水中花,蘇公不悔?”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蘇繼迎著他笑了笑,“何況老兒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總要去做一些自認為可以堅信的事情,也算對過去自己的彌補……至於世家之路會不會中道崩殂,是否歡喜一場,凋零落場,那與十年、數十年、上百年後墳塋裡早沒了模樣的白骨有什麼乾係。”
……
到得酉時四刻,武二郎將蘇泰從司獄司送到蘇家,與此同時,張翼和丫鬟阿荷也從北街瓦子趕了回來,一番交代,張翼率著三十個士兵,護送蘇家家眷與四十來件貨箱出城。
遠遠地,朱興盛與蘇繼望著六輛剜去蘇家商會標誌的馬車出了城門,隱隱得,偶爾倒還可以見著阿荷探出車窗、奮力往這邊揮動的小手,下一刻似又被人拽了回去,身影消失在車窗,轔轔響作的馬車便也漸漸消失了。
“蘇公若改了主意,眼下其實來得及的。”朱興盛見蘇繼目光不舍,不由提醒道。
“通常來說,堅持一件事情,並不是因為這樣做了當真會有結果,而是堅信這樣做是對的,老兒留下是對的。”蘇繼斂回視線,皺眉看著朱興盛,“隻是重二為何要留下,你沒有理由,也不該留下,蘇家即便沒了我,小女可堪重任,但驢牌寨若沒了你……”
“小姒兒亦可堪重任。”朱興盛搶過話茬,笑道。
“胡鬨!”蘇繼氣結,拂袖訓他,“驢牌寨各項事情,那些格物、理論、製度諸多層次豈是小女可以運作推進的,還有驢牌寨與你那大明軍區攏共萬人,他們……”正欲接著嗬斥下去,卻見朱興盛的眼神沉穩而認真,心頭不由得一頓。
他留下來並非一時衝動,他亦非一時衝動的人……稍作思忖,蘇繼轉過話鋒,問去:“你究竟有何打算?”
“等一個消息,就在這裡等,應該快到了,蘇公且去那邊茶棚歇腳。”朱興盛回道。
蘇繼疑惑看他一眼,隨後搖了搖頭,轉身去茶棚看一對老人下棋,不多時,那邊便響起“你走馬作甚……嗬孤軍直入,護不住的……”之類的討打聲音。
過得幾刻,酉時將末的天光燒得雲層彤紅,城門便一點點浸在濃烈的晚霞裡。城頭上,巡防兵眾或是清查著殘餘火藥的痕跡、或是從州府庫房搬運過來滾石、投石機、油鍋、大量的箭矢……如此忙忙碌碌的身影不僅是南城牆,其餘三方城牆也是如此,他們的行事並不如何遮掩,越來越多的百姓漸漸察覺到濠州城與往日不一樣的氛圍。
而在城門處,朱興盛終於是瞧見了李善長的身影,經過守城士兵的盤問,他複又蹬上馬身,韁繩抖落,矻蹬蹬的馬蹄疾馳而來。
“重二……”李善長遠遠便瞧見了朱興盛,到得跟前,他急匆匆地翻身下馬,麵色欣幸,正要說起什麼,這時方才看到從茶棚處走過來的蘇繼,怔了怔,連忙改口,對朱興盛揖手恭敬道,“上位,郭子興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