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芷說,
“到了嗎?”
手機震動,微信上跳出曾喻文的信息。
溫芷沒回,她又看了看路口的紅綠燈, 也是怪了,剛才一輛車接一輛車的來,此刻卻久等不來。
好不容易來一輛,也是不路過她家的線路。
手腕被塑料袋勒得發疼, 她打開App查了半天,還真是那麼巧,剛才打電話工夫幾輛一下子都過了,下一趟卻要十多分鐘才來。
溫芷活動下手腕,滴滴上排隊也要十幾分鐘後。
她有些累了,又活動活動酸痛的手腕,皺起眉。
“老同學——”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 耳邊突然傳來嘀嘀兩聲, 一輛紅色法拉利停在路口。
在整個兒打了灰蒙蒙濾鏡的城市中,這車顯得招搖, 且騷包。
流線型的車身, 車窗緩緩降下。
探出一張棱角分明的男人臉來。
在野馬紅的車身映襯下卻不顯得絲毫女氣,男人寸頭硬朗囂張, 貼著青皮, 單眼皮微微眯起, 隨之動作眉頭微皺, 抬出淺淺紋路。
指間還夾著雪茄, 一股玩世不恭的放蕩與痞氣。
太打眼了。
溫芷注意到對麵幾個女白領都跟著看來,好幾個還理了理頭發,竊竊私語。
她天性不喜歡引人注目, 一直都是,退了一步,禮貌道:
“有事嗎?”
“還能有什麼事?”男人偏過頭,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好笑,嘴角勾起,彈了彈煙灰,“上車,我送你。”
“謝謝。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她手指慢慢收緊袋子。
“上車。”他收了三分笑,語氣透出不容置疑。
見她還沒動,他回頭斜一眼路口,兩指將粗長的雪茄送到唇邊,腮幫鼓起,緩緩地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煙霧。
“這是公交車停車道,老同學第一天見麵,就想我罰款?”
溫芷烏黑沉靜的眼眸在雨中同他對視幾秒,知道這麼多年,他就是這個牛脾氣,她往前走去。
紅色後背箱打開,裡麵擺了一箱德國啤酒,應該是他剛才買的。
她將購物袋放置進去,然後走到副駕駛,收傘,拉開車門。
望著車內極奢華的內飾,翻毛的運動訂製座椅,以及無處不在的法拉利家族logo,她身上必不可少有些濕,猶豫了一下。
“沒事,上來。”他嗓音沉,骨節敲打著方向盤,已有些不耐。
溫芷沒再顧慮,坐上車,關上車門。
顧呈睇她一眼,確定她係好安全帶,單手握住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下。
法拉利488是標準超跑,引擎嗡嗡嗡發出懾人的幾聲後,快速往前駛去。
車速快,不過極穩。
“還住天海家園?”上馬路後,他問。
“嗯。”溫芷意外他還記得,點了點頭,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揪住包帶。
“那不遠。”卻沒再問彆的了。
車內很暗,雨水將外麵的路燈也打得灰蒙蒙的,隻有各類儀表盤透出的幽光,以及眾多按鈕的熒光。
空間有些逼仄。
溫芷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味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的是高中時常聞到的煙草味,以及少年獨屬的氣息。
陌生的是,裡麵帶了男性香水味,是醇厚高級的雪鬆,混雜著一絲充滿掠奪感的皮革調。
這時不時告訴她。
身側不再是當初的青澀少年,而是一個富有,成熟,又對女人充滿致命吸引力的英俊男人。
路不遠,但下雨天的緣故,每個紅綠燈都必不可少有些堵。
這條路下去就是了。
車子停在紅綠燈前,顯示著99秒,久沒動。
有些漫長。
男人鬆開方向盤,斜倚在座椅上。
“我聽說你要結婚了?”他忽問,聲音聽上去帶著些許的深沉。
溫芷愣了一下,“…嗯。”
“和誰?”顧呈:“曾喻文?”
溫芷:“曾喻文。”
兩人異口同聲道,隻是一個疑問句,一個肯定。
車內靜了兩秒。
顧呈嗤笑一聲,“也是,不和他和誰。你看我這破記性。”
溫芷也淺淺笑了笑。
“我說你們倆真挺牛逼。”
顧呈伸手捋了把頭發,“那詩怎麼念來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什麼的,是吧?”
“你還會背這首詩?”溫芷驚訝。
“昂,就會背這一首。”他淡道。
這話有點怪,溫芷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他。
他剛好也在看她,短密眼睫投下一層淺淺陰影,眼睛顯得有些深。
他看了她兩秒,才輕緩地改口,“這一句。”
可是這三個字刻意的解釋,讓剛才聽上去更沒有口誤的意思。
溫芷默了兩秒,手指頭暗暗絞緊了,看見99秒隻剩下3秒。她昂了昂下巴。
顧呈也看見了,下頜線繃緊,發動起車子。
一路再無話了。
下雨的緣故,車子一直開進小區裡,停在樓下。
“謝謝你。”
溫芷打開車門,撐開傘麵,從車上下來。
“真的麻煩你了,你快回去吧。”
顧呈也下來了,撐一把純黑的傘,將後備箱裡的購物袋遞給她。
“謝謝。”
溫芷再次道謝,趕緊接過東西,朝他招了招手,轉身往樓道回去。
“溫芷。”
指間剛剛拉開單元門,聽見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溫芷腳步一頓,轉過頭。
“你婚禮我就不去了。”
男人並沒有上車,手裡還執著那把黑傘,傘麵很大,遮擋住他半張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嗯,沒關係的。”
溫芷溫和道。
“那麼——”
他將傘麵上抬一些,漆黑的眼眸最後看了她一眼,臉上還掛著一個微笑,低沉的聲音也有著從來沒有過的溫柔,“祝你新婚快樂。”
“新婚快樂。”
他又定定地重複一遍,聲音浸泡在雨水裡,聽上去有些許暗沉沙啞。
然後他收了傘,指骨握緊瘦長的傘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乾脆利落地拉開車門。
坐了上去。
緊接著,法拉利一聲轟鳴,耀眼的紅很快消失在視野裡。
溫芷停了一會,垂下濃密的眼睫,收回目光,轉身上樓。
沒成想她一抬腿,差點踩空了。
她扶著扶手站穩,讓自己回過神。
手裡的雨傘還在滴滴答答淌著水。
幾滴雨水落在了她裸露的胳膊上,透出涔涔的冷意。
**
回到家後,溫芷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才想起給曾喻文回電話。
聽見她終於到家,曾喻文也長舒了一口氣,又叮囑她一定要洗個熱水澡,最好喝碗薑湯,千萬彆感冒了。
溫芷嗯嗯應下,掛斷電話,她又呆呆地看了會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用力搓了搓額頭,去衛生間衝了個熱水澡,這才算真正地回過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了。
想來想去,也可能是看見老同學真的太突然了。
顧呈高中畢業後就出了國,那時候不流行微信,q/q也都是好朋友才加,溫寧自然不可能有他q/q。
同學聚會他也沒來過,他們那一批少爺小姐的圈子也和她有壁,基本是沒再聯係。
沒想到會這麼碰見。
而他還記得她。
還有最後顧呈那句真誠祝福,以及眼底的那一絲感慨。
讓她有些感動的同時,竟也跟著感慨起來。
時間太快了。
溫芷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看著熟悉的書桌,床鋪,台燈,一切都還保持著她上大學前的樣子。
書桌上方還貼有高考倒計時100天的時間表。
她讀大學隻有寒假回來,也一直沒摘下,父母自然也沒有給她摘下。
她伸手摸了摸,最後的那一天也打上了叉。
是啊,太快了。
昨天好像還在穿著校服打打鬨鬨念書呢,明天居然就要結婚了。
青春終將遠去。
也難怪顧呈會感慨了。
溫芷揉了揉也有些酸澀的眼睛,歎了口氣,沒再讓自己多想。
就在這時,門外剛剛好傳來父母喊她吃飯的聲音,“吃飯了寶貝——”
“來了來了。”
溫芷想到回來隻能陪父母這麼一兩天,趕緊將家居服下擺理了理,推開了臥室門。
**
次日清晨。
溫芷在家裡用了早飯,才和母親葉霞一同前往品牌婚紗館。
她內心覺得實在沒有必要特意回來試穿,當時尺寸已經量得很細,但是母親覺得結婚是人生大事,萬一等到十一她穿上真有什麼問題,那改都來不及了。
趁現在還有時間,細節處可以再修改。
溫芷是獨生子女,父母都是國企普通員工,雖然不是很富裕,但都很寵這一個寶貝女兒。
曾家和他們家家庭條件其實也差不多,算不上多有錢,隻是曾父和溫建國是大學同學,又是是看著溫芷長大的,很喜歡溫芷,這個婚紗是他們特意出錢訂的,歐洲品牌,價格不菲。
這次試婚紗,曾母也來了。
溫芷很快換好。
她一出來,兩位母親都眼前一亮。
溫芷生得很好,天生冷白皮,巴掌大的鵝蛋臉,內雙杏眼,鼻梁秀挺,嘴唇小巧,唇型圓潤豐厚。
她是屬於標準的淡顏美人,還有點古典味道。
乍一看不紮眼,也沒任何攻擊性,再加上平日裡工作忙,打扮也很素淨,兩位媽媽又是從小看到她,也看慣了。
突然換上潔白的魚尾紗,纖細玲瓏的腰肢,乾淨的直角肩,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美得清麗脫俗,不可方物。
“我們家文文真是好福氣啊。”曾母挽住親家母的手,笑得像花一樣,一再歎道。
“這樣吧,芷芷。今天也太晚了,你剛下飛機,快回家睡覺吧,我在這陪你媽就行。”
“你呢,也再想想。還有你曾叔叔阿姨那邊,他們今天聯係了我們,也是一臉懵,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們再去問問小文,讓我們長輩也清楚清楚情況。”
“這是大事,先彆這麼急,好嗎?”
溫芷還想說什麼,可是見父親臉色倦怠黯然,照顧母親,還要為自己操心,愧疚地舔了舔唇。
“你先回去睡覺吧。”溫父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
“爸,我陪媽吧,您回家睡。”
“不用不用,你回家睡,你坐飛機辛苦。”
……
溫芷最終也沒犟得過父親,市立醫院離他們家很近,她打了個車回家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距離他們婚宴不到十天了。
曾父曾母親自提了禮物上門,仍舊親親熱熱,和過去一樣,安撫溫芷,並勒令曾喻文回來解釋道歉。
大家都認為他們隻是婚前鬨了彆扭。
就連出軌那事,也覺得是場誤會而已。
當著人家父母的麵兒,溫芷也說不出難聽的話,送走他們後,她給曾喻文撥去電話。
那邊沒人接。
她又發了條短信,讓他趕緊跟自己父母說清楚。
曾喻文始終沒有消息。
直到晚上的時候,溫芷才接到了閨蜜夏蜜的電話。
“芷芷。”夏蜜聲音聽上去有些緊張,還有點擔心,“你最近怎麼樣啊?”
溫芷頓了一下,“怎麼了?”
“我問一件事你不要生氣啊,我也是聽彆人說的——”
夏蜜單純率直,心裡是藏不住事的,她這麼一說,溫芷猜到她可能是聽說了,便直接坦率道:“我跟曾喻文不結婚了。”
“真的假的?”
“嗯。真的。”
“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這事其實昨天才發生的,然後我剛飛回來,也很多事,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沒關係的…”夏蜜並不在意這個,隻擔心說:“可是,你們真的打算不結婚了嗎?”
“…對。”
“為什麼啊?!”
“說來話長吧。”溫芷也不知道怎麼說,頓了頓,問:“你是聽誰說的?”
“阿哲。你知道的,他以前追過我,又是你對象——不是,曾喻文的好哥兒們。他今天中午打給我的,我還不相信。”
阿哲是曾喻文的伴郎,溫芷聽到這裡,已經可以確認——曾喻文沒反悔,也決定了。
這麼一來,她心裡有一點輕鬆;可是,又有些傷懷。
“他怎麼說的?”
“他就說你們不結婚了,其他的也沒說什麼。”夏蜜說:
“芷芷,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感情不也一直很好嗎…”
溫芷搖了搖頭,“可能隻是看上去吧…”
夏蜜聽她這麼說,也沒再問下去,輕聲安慰:“芷芷,你彆難過了。”
“我不難過。”
溫芷吸了吸鼻子,“…就也不是那種難過。”
“我知道,我知道。我懂的——”夏蜜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一直覺得吧,你也不是很喜歡他,就不是那種喜歡,但是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
“肯定也是有感情的,肯定會很難過的…”
溫芷悶了悶,“嗯”了一聲。
聽筒裡靜了一會。
夏蜜問:“你現在在海城嗎,要不然出來,我陪你說說話?”
溫芷看了看時間,“過兩天吧,我還有點工作沒做完…”
她請假回來,手頭上的項目還是要畫完的。
“唉,那好吧。”
“芷芷,真的沒事的。不結就不結吧,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夏蜜柔聲安慰她,“其實結婚吧,還是要找個你愛的,不能說是習慣,對吧…”
“就是那種砰砰砰,特彆心動,你愛到不可自拔的感覺!”
溫芷被她的話逗樂一瞬,擦了擦眼睛,慢慢地問:“真的有麼?”
“有啊,我對我老公就是——”
夏蜜又絮叨了一會,開始跟她說那種“愛情”。
溫芷聽她碎碎念一大通,心底還真的輕快幾分。
“蜜蜜。”
“啊啊?”
“這個周五是同學聚會嗎?”溫芷問完,才詫異自己怎麼會突然提到同學聚會。
“對啊,十一放假的前一晚嘛。班級群通知啦,我看你沒說話以為你在外地不去呢。”
“你去嗎?”溫芷問。
“我當然去啦,我每天在家裡都無聊死了。”
溫芷想了想,周五那就是後天,工作肯定就完了。她瞥向門口,想到這兩天爸媽天天找她談話——讓她寬容下喻文,“那,我也去吧。”
夏蜜愣了下,“你確定嗎?”
“嗯。”溫芷猜到夏蜜擔心的,他們突然不結婚這事,肯定是大八卦,與其同學會上大家越聊越誇張,還不如自己在靠譜。
“好啊。我陪你,沒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