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芷說,
“這樣吧,芷芷。今天也太晚了,你剛下飛機,快回家睡覺吧, 我在這陪你媽就行。”
“你呢, 也再想想。還有你曾叔叔阿姨那邊, 他們今天聯係了我們,也是一臉懵,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們再去問問小文, 讓我們長輩也清楚清楚情況。”
“這是大事, 先彆這麼急,好嗎?”
溫芷還想說什麼,可是見父親臉色倦怠黯然, 照顧母親,還要為自己操心,愧疚地舔了舔唇。
“你先回去睡覺吧。”溫父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
“爸, 我陪媽吧, 您回家睡。”
“不用不用,你回家睡,你坐飛機辛苦。”
……
溫芷最終也沒犟得過父親, 市立醫院離他們家很近,她打了個車回家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距離他們婚宴不到十天了。
曾父曾母親自提了禮物上門,仍舊親親熱熱,和過去一樣,安撫溫芷, 並勒令曾喻文回來解釋道歉。
大家都認為他們隻是婚前鬨了彆扭。
就連出軌那事,也覺得是場誤會而已。
當著人家父母的麵兒,溫芷也說不出難聽的話,送走他們後,她給曾喻文撥去電話。
那邊沒人接。
她又發了條短信,讓他趕緊跟自己父母說清楚。
曾喻文始終沒有消息。
直到晚上的時候,溫芷才接到了閨蜜夏蜜的電話。
“芷芷。”夏蜜聲音聽上去有些緊張,還有點擔心,“你最近怎麼樣啊?”
溫芷頓了一下,“怎麼了?”
“我問一件事你不要生氣啊,我也是聽彆人說的——”
夏蜜單純率直,心裡是藏不住事的,她這麼一說,溫芷猜到她可能是聽說了,便直接坦率道:“我跟曾喻文不結婚了。”
“真的假的?”
“嗯。真的。”
“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這事其實昨天才發生的,然後我剛飛回來,也很多事,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沒關係的…”夏蜜並不在意這個,隻擔心說:“可是,你們真的打算不結婚了嗎?”
“…對。”
“為什麼啊?!”
“說來話長吧。”溫芷也不知道怎麼說,頓了頓,問:“你是聽誰說的?”
“阿哲。你知道的,他以前追過我,又是你對象——不是,曾喻文的好哥兒們。他今天中午打給我的,我還不相信。”
阿哲是曾喻文的伴郎,溫芷聽到這裡,已經可以確認——曾喻文沒反悔,也決定了。
這麼一來,她心裡有一點輕鬆;可是,又有些傷懷。
“他怎麼說的?”
“他就說你們不結婚了,其他的也沒說什麼。”夏蜜說:
“芷芷,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感情不也一直很好嗎…”
溫芷搖了搖頭,“可能隻是看上去吧…”
夏蜜聽她這麼說,也沒再問下去,輕聲安慰:“芷芷,你彆難過了。”
“我不難過。”
溫芷吸了吸鼻子,“…就也不是那種難過。”
“我知道,我知道。我懂的——”夏蜜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一直覺得吧,你也不是很喜歡他,就不是那種喜歡,但是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
“肯定也是有感情的,肯定會很難過的…”
溫芷悶了悶,“嗯”了一聲。
聽筒裡靜了一會。
夏蜜問:“你現在在海城嗎,要不然出來,我陪你說說話?”
溫芷看了看時間,“過兩天吧,我還有點工作沒做完…”
她請假回來,手頭上的項目還是要畫完的。
“唉,那好吧。”
“芷芷,真的沒事的。不結就不結吧,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夏蜜柔聲安慰她,“其實結婚吧,還是要找個你愛的,不能說是習慣,對吧…”
“就是那種砰砰砰,特彆心動,你愛到不可自拔的感覺!”
溫芷被她的話逗樂一瞬,擦了擦眼睛,慢慢地問:“真的有麼?”
“有啊,我對我老公就是——”
夏蜜又絮叨了一會,開始跟她說那種“愛情”。
溫芷聽她碎碎念一大通,心底還真的輕快幾分。
“蜜蜜。”
“啊啊?”
“這個周五是同學聚會嗎?”溫芷問完,才詫異自己怎麼會突然提到同學聚會。
“對啊,十一放假的前一晚嘛。班級群通知啦,我看你沒說話以為你在外地不去呢。”
“你去嗎?”溫芷問。
“我當然去啦,我每天在家裡都無聊死了。”
溫芷想了想,周五那就是後天,工作肯定就完了。她瞥向門口,想到這兩天爸媽天天找她談話——讓她寬容下喻文,“那,我也去吧。”
夏蜜愣了下,“你確定嗎?”
“嗯。”溫芷猜到夏蜜擔心的,他們突然不結婚這事,肯定是大八卦,與其同學會上大家越聊越誇張,還不如自己在靠譜。
“好啊。我陪你,沒事的。”
**
國慶前一天,也是工作日的最後一天。
溫芷早上就將項目發給組長,中午通過,下午就開始正式放假了。
從兩三點開始,微信裡的班級群就一直在嗡嗡嗡震動。她打開,看見過去的文藝委員周莎莎的消息。
「你們男生今天都來嘛?有沒有不來的呀。」
「我們幾個都來。」學習委員回道。
「那其他男生呢,有沒有不來呀。」
又有幾個男生回複她,周莎莎卻還不停,一個勁兒問來問去。
「你不就想知道呈哥來不來唄。」
過去和顧呈玩得很好,也是二代小圈之一的趙銘直接道。
「呈哥說他看心情,行了吧。彆問了。」
「????」周莎莎頓了頓,打了一連串問號,「我問他了?你有病啊?」語氣有著被戳破的羞赧。
「你他媽有病吧。老子直說還不行了?」
這話一落,班級群瞬間炸開。
有女生討公道的,有男生勸架的,還有發表情包緩和氣氛的。
溫芷握著手機,看著大家聊天記錄,思索著要不要回一兩句——畢竟她也做了高中三年的班長。
夏蜜消息來了。
「你看班級群了?趙銘和周莎莎居然懟起來了。」
「他們那幫人脾氣也太大了吧,不就多問幾句嘛。」
「不過我說周莎莎也挺那啥的。」
「你不知道,阿哲不也跟他們有幾個挺熟嗎,據說呈哥回國後周莎莎還去纏人家,被拒絕還讓呈哥給包買奢侈品啥的。說是補償。(狗頭)(狗頭)。」
「我還看過她發朋友圈秀。狗頭。」
「趙銘一直都看她不爽。」
溫芷這幾年一直不在海城,也不知道這些八卦,也不關心真假。反正就是聽夏蜜吐槽下。
她回了個表情包,看見班級群裡還在吵吵嚷嚷。
溫芷想了想,打字發送:「都是老同學,大家彆吵了。」
「以和為貴。」
夏蜜:「臥槽,你管他們乾什麼,你以為你還是班長啊?」
「趙銘家真很牛逼的,得罪他,咱們惹不起啊。」
夏蜜兩條私信剛彈出,下一秒,班級群裡——
趙銘:「好的班長。」
趙銘:「不好意思,剛才脾氣有點急了。」
趙銘:「班長你今天過來嗎?」
「臥槽!!!!」
夏蜜消息再彈出來。
「你什麼時候跟他們這麼好了?」
「難道趙銘其實一直暗戀你?」
溫芷:「……」
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記憶裡,她跟趙銘是沒任何瓜葛的,話都沒說過幾句,她唯一和那批二代們有瓜葛的,也就是顧呈了。
不過那時候,無論是校園還是校外,趙銘對她還真是客客氣氣的。
「不說了,我去洗澡換衣服了。」
溫芷回完夏蜜,又在班級群裡回了個「我來」,放下手機,去準備下午聚會了。
同學聚會訂在CBD的梧桐樹餐廳,是發起這次聚會的團支書訂的地方。附近電影院,KTV,酒吧等等一應俱全,很是熱鬨。
溫芷怕堵車,到得極早,沒想到夏蜜也早早到了,兩人在路口撞上,一邊聊一邊挽著手走進餐廳。
她們跟著服務員走到樓上,剛要推開包廂門,聽見裡麵傳來一道尖利的女聲——
“你們不知道吧?班長這不馬上要結婚了嗎,結果她對象劈腿了一個女的,出軌了。”正是周莎莎的聲音。
“真的假的?她對象不是三班那個班草?和她一起長大的那個?”另一個女生道。
“對,就是她。”
“那還結婚嗎?”
“誰知道呢。聽說班長還想結,哭著求了好幾天,她對象就是不同意,也是挺可憐的。”
周莎莎說到這,又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副關切的樣子:
“你們一會千萬彆跟她提這事啊,我也是偷偷聽說的。”
腰圍臀圍也改瘦一點。
她還訂了一套副婚紗和敬酒服的旗袍,等分彆試完,商量好修改的部分,已經中午了。
計劃是她跟兩位母親一塊吃個飯,然後回家休息休息,收拾東西,再和父母吃頓晚飯,晚上十點的飛機,十二點到。
這樣也算是多陪了父母一晚上。
可她剛剛到中餐廳,手機就響起來。
是他們組組長。
溫芷是美院科班畢業,學的是新媒體藝術,畢業後簽了對口的遊戲公司,做遊戲原畫,她主畫場景,是2D部門場景B組。
“怎麼了?小芷?”掛斷電話,葉霞看見女兒神色不對,急忙問。
“上個項目出了點問題,讓我重新修改,明天早上給他們。”溫芷皺起眉頭,也顧不上吃飯了,拿起手機看最新的航班。
她瀏覽著,歉意地衝曾母道,“不好意思阿姨,我可能不能跟您吃飯了,我得趕緊回去。”
“你在家修改不行嗎?你不是帶你那硬盤了嗎?”葉霞急問。
溫芷解釋:“硬盤裡是現在的項目,出問題的是上個項目,我硬盤裡沒拷。”
“哎喲,那不能讓你同事發過來哦。”
溫芷搖頭,“我們組長說他沒有,是好幾天前的項目,估計早刪了,其他同事怎麼會有。”
她邊說邊思索,還要預留回家拿行李時間,去機場時間…看見有個三點的航班應該可以,立刻改簽。
“那就等明天上班再做嘛。”葉霞不舍女兒,一直碎碎念道。
“是啊,不差這一天吧。”曾母也道。
“不行,明天早上必須交,我這樣的話下午六點到,畫到半夜應該夠了,要不然我怕畫不完。”溫芷拉了拉母親的手,安慰道:“好啦,沒事的,過幾天十一就又回來啦。”
“那阿姨,媽,對不起,我就先走了,你們慢吃。”
“要不等一會,菜好了給你打包點?”葉霞又道。
“不用啦,飛機不讓帶。”
溫芷搖了搖頭。
她背著包出了餐廳門口,攔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玻璃窗,溫芷看見母親一直望著自己,一秒鐘都不舍得轉開似的,眼眶泛紅,還拿紙巾擦了擦眼睛。
曾母在一側安慰著她。
溫芷心裡驀地也酸澀起來,朝她們擺了擺手,拉開計程車門。
搖上車窗後,她也用力揉了揉眼睛。
*
溫芷抵達A市後卻並不順利。
正是下班高峰,一路堵。等她回到公司這邊已是七點多了,辦公室鎖了門。
她沒鑰匙,乾脆回了家,還好家裡的電腦上都有備份,就是改起來稍微卡些。
A市房價高昂,今年年中,曾家和溫家才湊錢給小兩口付了套首付,隻是還沒交房。
溫芷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區裡,是她剛畢業租下的,四室兩衛的一間次臥。後來曾喻文跳槽到她公司附近的一家網絡公司上班,想要搬進來。
但次臥兩人住實在小,正好另一間次臥也空出來,曾喻文就搬了進去。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算合租,曾喻文提過要換房子,但是後來父母們給買了房,就這麼湊合住也行。
溫芷回來的時候,合租的一個研究生學姐正在客廳吃麵。
這裡除去曾喻文外都是美院同學,處得都不錯。
看見她進來,學姐愣了一下。
“怎麼了?”溫芷放下小行李箱,笑說:“兩天不見不認識我了?”
“你不是淩晨才回來嗎?”
“公司臨時有事,隻好早回來了。”溫芷說著看了看牆上的鐘表,歎口氣,“感覺也沒早回來多少,不說了,我得趕緊去畫畫了。”
“小學妹。”
溫芷已經打開了自己房門,將行李箱拖進去,轉過頭,“嗯?”
“沒什麼,你還是先畫吧。”學姐欲言又止,繼續扒拉著麵,說:“有問題問我啊。”
溫芷也沒再問,時間太緊張,她快速關上房門,打開電腦,抽出壓感筆,活動著手腕。
一邊拿出手機來想給曾喻文發個短信。
她下午著急,一路趕時間,再加上這幾天曾喻文一直加班怕影響他,沒找他。
她剛剛在微信頁麵敲上兩個字,突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
兩個次臥挨在一起的。
也就是說,曾喻文回來了?
溫芷沉默幾秒,覺得還是要去隔壁說一下,剛一起身,突然步伐僵硬,感覺全身血液極速倒流,渾身發冷。
一牆之隔,清晰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她聽不清楚他們兩個在說什麼,但是能聽得出來兩個人很開心,女孩子一直在笑,笑聲還有點耳熟;曾喻文也在笑,是在她身邊很少有的笑,溫柔又愉悅。
笑著笑著,聲音逐漸曖昧起來。
溫芷手指驀地攥緊壓感筆,感覺胃裡一陣翻湧的惡心。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手指扣住門把,想要去隔壁,可是目光掠過牆上的鐘表,又頓住了。
馬上就八點了。
微信群裡組長一直催。
她今天必須畫完,明早還有彆的項目。
良久,溫芷深吸一口氣,有些無力地坐了回去。
她從包裡抽出耳機,用力塞進耳朵裡,將音樂聲開到很大,掩蓋住各種奇怪聲響。
手指握緊筆,畫了兩筆,又放下,掌心一層虛汗。
拿出紙巾擦了擦,讓自己凝神靜氣,再度畫起來。
她算了算——無論是捉奸,爭吵,道歉,談談,冷靜,至少也要花兩三個小時往上。
可是這個項目明早就要交,客戶很急,改動不小,她清楚這個時間量,還有新項目在等著她,因為請假也耽誤不少,明早必須開始。
兩個Deadline都在眼前。
她沒有時間,去爭吵,去難過,去耗費。
**
晚上十一點。
溫芷揉了揉發酸發澀的眼睛,將畫麵縮小,抬手揉脖頸,打量著,除去最開始有些雜亂,畫不進去外,慢慢也就好了。
她正修著小細節,聽見隔壁門打開又關上,兩道腳步聲往客廳方向走去,然後是防盜門砰一聲。
她睇一眼右下角的時間。
估計是曾喻文要去接她,然後順便將女孩子送出去。
她不想管他們。
果然,他們出門沒多久,微信上就收到了曾喻文的消息。
「芷芷,我出門接你了。你應該還沒下飛機吧?一會見。」
溫芷摘下耳機,沒有回複,將手機調成靜音,丟到了床的一邊。
直到淩晨兩點。
她聽見防盜門嘎吱一聲,進來的人腳步聲有些沉重遲疑,最終停在了她的門前。
溫芷移動著屏幕上的畫,一小片一小片區域檢查著小細節。
終於差不多了,明天可以交差,她腦海裡那根繃緊的弦也鬆了一些,也終於有時間,談一談感情問題了。
溫芷緩緩放下筆,將頭發彆到了耳後,走到了房間門口。隔著一扇木門,似乎還能聽見曾喻文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