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乃一國之母所居之宮室,氣勢十分的恢弘,屋簷上的五條垂脊上是狻猊等六種上古神獸,欞花窗上糊著富麗繁雜的描金銀漆紗,院中的擺了數十盆珍品牡丹,一時間,滿宮都是花的清芬,鳳尾蝴蝶上下翻飛,煞是好看。
正殿門口肅立著個中等身量的太監,瓜子臉,三角眼,他瞧見我來了,將拂塵一甩,揚聲唱:“元妃娘娘駕到。”
隨後,他示意宮人將垂地竹簾從兩側掀開,深深地弓下腰,在等著我進去的時候,不住地斜眼偷偷打量我。
“這是皇後娘娘宮裡的掌事太監,惠飛。”
黃梅湊到我身側,低聲道。
“嗯。”
我應了聲,扭頭看向身後跟著的杜太醫。
杜老微微搖頭,輕聲道:“娘娘放心,老臣暫未聞出來有損及胎兒的毒物。”
“好。”
我輕輕點頭,抱著睦兒大步往裡走。
踏入門檻後,我四下瞧去,殿內自是富麗堂皇,最上首坐著的是素卿,她左手邊坐著鄭貴妃,貴妃近來仿佛又豐滿了些,她本就白,此時熱得臉通紅,妝都褪了一半。
皇後右手邊則坐著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應該就是那蘿茵公主,長得倒是蠻白淨清秀的,穿著厚重的華服,梳了雙環髻,髻上各簪了隻鑲了紅寶石的金簪,熱汗將這小姑娘的碎發打濕,緊緊地貼在額上,饒是如此,她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動都不動,見我進來了,厭恨地朝我瞪來。
我沒理她,再往前瞧。
皇後身後立著個兩個婦人,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宮人,板著臉,瞧著應該是宮裡掌事嬤嬤,另一個穿著誥命夫人的冠服,看起來四十上下,容長臉,相貌還算秀麗,眼角已然生起了皺紋,雖麵帶微笑,可眉眼間透著算計,正是張達齊的夫人,皇後的大嫂子--林氏。
這婦人我小時候是見過的,倒是沒怎麼變化。
而皇後呢?我的素卿姐呢?
我們倆忽然就對視了。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坐在鳳座,身子略微前傾。
這女人眼裡閃過抹慌亂,可很快又鎮定自若起來,四平八穩地坐在上首,掃了眼烏壓壓進來的女衛軍和宮人嬤嬤,眸中厭恨甚濃,隱在大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此時,立在她身後的林氏輕輕地按了下她的肩膀,她的手緊緊攥成拳,並未將憤怒表現出來,目光下移,落在我懷裡的睦兒身上,眼睛連眨了很多次,唇亦抿了下,好似有些心虛,又有些狠厲,目光再次往下瞧,看我凸起的大肚子,這回她身形有些晃動,薄唇微張開,似有怨恨和不甘,眼圈也有些發紅,但什麼都沒說。
我也看她。
兩年前我被李昭暗中帶進勤政殿,隔著紗窗,我偷偷看見過她的。
那時她已然容顏憔悴,過了兩年,嗬……仿佛老了十來歲,太過瘦,顴骨和下頜骨越發明顯,臉更方了,薄唇上塗了胭脂,給人種刻薄的感覺,雖說戴著鳳冠和義髻,可仍能瞧出頭發枯黃,仿佛還脫落了不少。
我們倆再次對視。
我對她嫣然一笑,她怔住,立馬避開我的目光,但很快,她抬眸直視我,驕矜一笑。
殿裡實在太過安靜,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正在此時,我瞧見那個叫惠飛的掌事太監捧著個蒲團,躬身進來了,因我前後左右都守著女衛軍,他沒敢靠近,將蒲團放在我的正前方,退在一邊,揚聲唱喝:“請元妃娘娘給皇後娘娘行跪拜禮。”
我隻是看著素卿笑,並未動。
惠飛一怔,再次唱喝:“請元妃娘娘行跪拜禮。”
我還是不動。
此時,一直坐著的鄭貴妃嘿然一笑,輕咳了聲,屈膝給皇後見禮,大步行到我身側,給我用力眨了下眼,下巴朝蒲團努了努,又斜眼瞧向跪坐在一旁篾席上的女舍人。
我明白貴妃的意思,記錄內宮史的女舍人在,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會寫到後妃起居注上,貴妃想讓我暫時折腰,對付過去就行了。
我朝貴妃微笑著點頭。
“瞧著元妃妹妹身子大安了呀。”
鄭貴妃笑著朝我走來,拍拍手,張開雙臂:“來睦兒,到鄭娘娘這兒來。”
睦兒瞧見熟人了,立馬朝貴妃伸出兩條胖胳膊,急不可耐地要過去。
正當貴妃要接到他時,這壞小子咯咯笑,猛地轉身,抱住我的脖子。
“嘿,你小子竟敢耍本宮。”
鄭貴妃寵溺地拍打了下睦兒的小屁股。
正在此時,我瞧見那林氏笑著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給我行了一禮,滿臉堆著笑,上下打量我,並未直接挑破我是高妍華,佯裝不認識似的,沒口子地誇:“元妃娘娘的容貌真是傾國傾城哪,饒是有孕,依舊看不出臃腫,如今得有六七個月的身子了吧。”
我淡淡一笑:“本宮如今才懷了五個月。”
說這話的時候,我笑著看向素卿,果然,她似想到什麼恥辱的事,身子急劇地顫抖。
“請娘娘恕妾身直言。”
林氏再次衝我屈膝見禮,掏心掏肺地笑道:“妾身過去也曾生育過,娘娘肚子有些大,想來是補品吃太多了罷,這樣怕是生產時艱難。”
正在此時,默立在我身後的杜老上前一步,眸中閃過抹狡黠,嘿然一笑:“夫人好眼力,元妃娘娘腹大,實乃懷了雙生胎。”
“啊?”
林氏一怔。
我也愣住了。
之前我總以為這回肚子比上回懷的時候大,是因為吃太多了,竟、竟懷了倆?
怪不得最近胎動的時候,一下接著一下。
“是兩個小公主麼?”
我忙笑著問杜老。
若是兩個女兒,那沁圓就不夠用了,少不得要讓李昭多擬個名兒。
“啟稟娘娘。”
杜老粲然一笑:“依老臣多年行醫的經驗,應該是兩個小皇子。”
我再次愣住,垂眸看向睦兒,我懷了兩個兒子?
忽然,我聽見上首傳來“咚”地一聲,朝前瞧去,原來是素卿沒端穩茶,杯子掉了,她此時麵色煞白,想要站起來,好似一陣眩暈,無力地窩入鳳椅上。
“母後,您怎麼了?”
蘿茵唰地一聲站起,疾步衝向素卿。
素卿淡淡搖了下手,強咧出個笑,不由得看了眼我,掙紮著坐端正:“本宮無事,隻是近來悶熱,有些中暑罷了。”
“欺人太甚!”
蘿茵恨恨地喝了句,擰身直朝我走來。
她倒是端著公主架子,並未口出惡言,隻是憤怒地站在我麵前,上下打量我,越看越恨,最終沒忍住,咬牙道:“原來父皇就是被你這麼個狐媚禍水迷住了,你不過區區宮人,配封元麼?你這賤婢抱著兒子覲見中宮,什麼意思,不過庶子罷了,有什麼可顯擺的。父皇為了你搜查坤寧宮,又是什麼道理?”
蘿茵氣得眼睛都紅了,胸脯一起一伏:“妾婢之身,見了正宮皇後,居然不行跪拜禮,好大的膽子。”
說到這兒,這丫頭揚手朝我的臉打來,誰知胳膊立馬被黃梅抓住。
“放開!”
蘿茵扭頭瞪著黃梅,怒喝。
黃梅沒理會。
“放開公主殿下。”
我淡淡一笑。
黃梅聞言,皺眉細思了片刻,鬆開手。
蘿茵剜了眼黃梅,再次揚起手,恨得要打我耳光。
我往後一閃,還是被重重地打中胳膊,謔,年紀挺小,力氣倒挺大。
我扭頭看向一旁跪坐的女舍人,果然在奮筆疾書。
我笑了笑,什麼話都沒說。
可就在此時,我懷裡抱著的睦兒忽然掙紮著彎腰,一把抓住蘿茵公主的頭發,嘴裡咿咿呀呀地大叫:“壞!”
“鬆開!”
蘿茵直拍打睦兒的手,哪知睦兒居然越抓越緊,另一隻手啪啪地打蘿茵的頭,還摳蘿茵的頭皮。
“鬆開呀。”
蘿茵又急又疼,慌亂間,竟然用指甲去抓睦兒的手。
饒是如此,睦兒還不鬆開。
此時,跟前立著的貴妃、林氏、杜老和黃梅等人都急了,全都上前來往開拉,連聲哄睦兒。
這小子居然兩隻手齊上,額頭被那臭丫頭指甲抓出一道血印子,絲毫沒理,虎著臉,用力撕扯蘿茵的頭發。
蘿茵眼淚鼻涕齊流:“母後救我,疼!”
“放肆!”
素卿終於坐不住了,從她的鳳坐上衝下來,過來救她的女兒。
林氏往後拉蘿茵,我們幾個往後退,終於把這兩對姐弟分開了。
朝前一瞧,蘿茵的發髻早都鬆亂了,抱住她母親哭得厲害。
素卿連連給女兒揉頭,並用帕子擦女兒的頭皮,一瞧有淡淡的血點子,氣得朝我瞪來,終於沒忍住:“什麼虎狼似的小子,居然敢在坤寧宮放肆。”
說這話同時,她一邊落淚,一邊恨得輕推了把女兒:“你比他大十歲呀,居然這麼沒用,被他給打哭了,閉嘴,不許哭了!”
我白了眼這對母女,忙看向睦兒。
我兒臉和頭上有好幾道血痕,這小子居然沒哭,兩隻小胖手緊緊地攥著把斷發,扁著小嘴兒,上下揮舞著胳膊,委屈地罵:“壞!”
與此同時,這小子眼裡含淚,扭頭看我,小拳頭捏著頭發蹭我的臉,哇第一聲哭了:“娘親乖乖,不疼不疼。”,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