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從炮火的轟鳴中回過神來。
副社的社長此時正在遠遠的地方,繼續說:“你覺得那條法律不好,我們也可以商量。流民想要住的地方,我們合作社也可以提供地方。
你看現在社員的生活,人人有工作,人人有家庭,人人都很幸福。”
幸福???
劉敏怒不可遏。
她的女兒!!鄭夢瑩死的時候,她幸福嗎?!
她走到陸零柒身邊,搶過她手裡的喇叭,對著滔滔不絕像在開會的副社長罵道:“放你的狗屁!!你個爛舌頭的狗雜種!!!我女兒都死了!!被你們一群畜生逼死的!!!你說我們幸福!?”
一向得體的副社長哪直麵過這樣汙言穢語的唾罵,愣在當場。
“滾下去!”遠遠的,傳來一句女聲,時安從樓頂縱身而下,風卷起她薄薄的長衣,她將攝像機前流著眼淚動情唱社長讚歌的記者推到了一邊,李雪對著攝像頭,接過麥克風,心中沉寂很久的話在此刻像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說了出來:
“我受夠了!!我不想結婚!!我也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每天彙報兩次!!每天要提防身邊人,每天要假裝很認真地聽講座!”
“你們!和我一樣的人,在合作社出現前的你們,難道,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嘛?!!提防身邊每一個人,被迫和家人分開?再或者是,找個不認識的男人,和他生下至少三個孩子?”
李雪對著鏡頭,她的聲音在這蒼茫灰暗的天地之中回蕩,新聞采訪早就被迫停止了,電視前一片灰白,但麥克風將她的聲音傳來出去。
傳進第一個女人耳中,再傳到第二個女人的耳中,第三個、第四個……
她們當中,幸好,有許多仍是合作社出現之前出生的人,她們曾見過更自由的天空,她們曾感受過自由相愛的滋味,也曾體驗過真正的親情與友情。
但整套完整的規訓壓迫下來,當合作社把她們一點點拆分開,消解她們任何團結在一起的可能後,所有的不滿全被視為了叛逆。
這也就是為什麼文森城被消滅的不純潔者,大多都是女人的原因。這一因果,又導致了更加嚴厲的管控與約束。
“你願意麼?”
有多少男人真心問過一個女人,她們是不是願意,甘心命運如此?
她們甚至從未敢想過過上男人生活,甚至對女人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覺得不可思議。
脫離規範的生活,本質是在與死亡共舞。
甚至,為了強化母職的必須性,必須把其中可能存在偶然的、可能發生的變化暴力消解。
但對女性“叛逆”暴力的鎮壓,從不需要提問,也不需要答案,他拒絕理解,他堅持已知的道理和已有的規則,並且用自己的無知去消滅一切可能迫使他思考已有秩序合理性的事物,他隻需要一個他期望中的結果。
“我不願意。”
千萬語的低喃與自語,彙聚成震蕩魂靈的聲響,和著胸腔的共鳴,從心靈深處齊聲迸發而出!
……
“反了天!”易闌珊聽見內部通訊,出現一聲暴怒的男聲,“把鮑洋叫回來!!準備撤離!”
“他們要毀了這座城市。”
易闌珊冷靜地說道。直到最後,文森城最大的幾位首領都不肯屈尊來傾聽她們的訴求。
但乾部和軍隊選擇撤退,陸零柒也動了。
她跳起來,在她眼中,對麵的人動作像是慢動作,連眨眼都變得緩慢無比。
不遠處,猛地炸開一團火花,潮水似的精神力努力拓展它的邊界,直到她的極限為止。
果然,還是太弱。
濃稠的黑暗砸落在陸零柒精神力構建的防護罩上,遊離拔出槍,對準剛準備進入地麵副社身上,開了一槍,攔在入口,一人擋住一支軍隊,清了清嗓子:“破解完了嗎?”
易闌珊拚命操作係統,身後一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軀體,她深吸一口氣:“正好正好。”
所有的入口被強行關閉。
遊離放下槍,看見他們臉上浮現出的絕望,輕鬆地笑了笑:
“好啦,大家現在是一根繩上的了。”
易闌珊起身,尋聲去找幾位社長,時安則開始監控每一個乾部,先殺幾個以儆效尤,便足夠讓他們動都不敢動。
陸零柒此刻無暇顧及她們的濫殺。
事實上,這次團體任務完全不稱上困難,她們壓根沒遇見打得過自己的對手。
除了那些莫測的風。
但誰抓得住風呢?
……
防護罩被足夠毀滅幾代人的殺人武器砸的搖搖欲墜。
可怕的巨響,人群恐慌的哭聲,他們突然意識到了即將要發生什麼。
“社長呢?乾部們呢?他們不管我們死活了嘛?”
“不能這樣啊。我一點都沒有說違規的話,為什麼不把我帶走?”
“我跟這件事無關啊,憑什麼要把我留下來跟他們一起死??!”
“反正快死了,我也不裝了,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我想上網,我想罵人,我不想像機器人一樣活著!現在好啦,大家一起死一起清淨!”
陸零柒臉色蒼白,坐在原地。
突然,身邊的人群有些躁動起來。
“到點了。”李雪悄聲對陸零柒說,“現在又到了彙報時間……我們要不要彙報呢?”
見陸零柒不搭理自己,她皺起眉,陷入了糾結之中:“其實不彙報也沒事。你看我在山裡就沒有彙報,但不彙報會被上麵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李雪左看看右看看,趁著時安不注意,溜進政務樓,隨便找了一個窗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腦袋探出來,開始做一件衝動又瘋狂的事情。
“今天,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能把守則上的每一條規矩都違反了,但我不後悔……”
李雪對著風兒慢慢說著,時間到了再停下。
那些風兒會因為她說辭的反叛將她絞殺嘛?然後將她的屍體帶出房子?
裹著雷電的烏雲聚集起來,突然間閃電劃開天空,一陣輕柔的風衝破了無形的束縛,纏繞上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一股溫柔無比的力量灌入她的體內。
李雪聽見了。
聽見了無數女人的低喃,也聽見絕望的人窗邊的祈禱,也聽到極少數男人的自省,無數的信息灌入了她的腦海之中,隨即再在頃刻間抽離而去。
她怔怔蜷縮起自己的指尖。
又一次,安然無恙。
李雪皺著眉,猛然間,她立馬領悟到了什麼,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永遠無解的囚籠被破開瞬間的驚訝和釋懷。
這哪裡是風兒啊。
它原本就是根據人所信仰的彙聚而成的一股冥冥之力。
如果把貪欲和物化作為核心,那隻需獻祭足夠的個體便能接受到它更多的饋贈,但隻要有足夠的人敢反抗它,那它就會適時地變成她們想要的樣子,並為她們的善念服務。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夠更包容。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學會提問。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知道情感的可貴,並且學會接納“異類”。
我想要文森城的女人,她能擁有無限的可能。
風吹亂她的發,閃電的刺眼亮光轉眼即逝,皸裂的天空泄出一縷朦朧的天光。
李雪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世界在她的眼中放大了。
她好似能調動這股力量。
一片昏黑的空虛之後。
城市的各個角落,幼兒園裡的老師、奶茶店裡的店員……
她們張開嘴,充滿力量和情感的聲音重新從喉口順利地流淌而出。
……
【主線已完成】
守門人適時地提醒道:“完成任務的不是你們,但也算完成。”
是李雪。
有時候,試煉者仿佛隻是世界的推手。這個世界的走向,更多取決於當地人。
時安走向李雪。
那個女孩,仍然是一副十分普通的樣子,片刻勇敢之後,留給她的隻剩下心有餘悸的倉皇和茫然。
“我要走了。”時安說。
李雪挑起眉毛,似乎有點驚訝,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她臉上的疲憊像初融的冰雪,消解得乾乾淨淨,李雪把蜷曲的一綹發撥到耳後。
“你們果然是外星人。”她輕笑起來。
“還會見麵嗎?”李雪問道,她看見時安臉上表情,立馬反應過來,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傷疤,那還是她從幼兒園逃跑一路連滾帶爬留下來的,“不會了,對嗎?”
“你可以跟我走。”時安覺得自己在說一個笑話,“我應該有這個……有這個機會。”
李雪搖搖頭,看向倒塌的樓房,忙碌起來的人群,幾個人把逃跑途中被抓獲的分社社長控製住。他們身上的特殊能力早就消失了,像一隻隻待宰的豬。
“這兒、才是真正的百廢待興呢,城外勢力不可能輕易放過這裡。我要留下來!”
李雪圓圓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真情實意的笑容:“人生不止一人一事,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隻是你漫長旅途中一個相對印象深刻的普通人,你的未來很長,我的未來也是,生命很精彩,我不會因為你選擇離開,所以,你也不必為我駐足。”
她隨手比劃了兩條相交線。
“短暫的際會,再瀟灑地分彆,應該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吧。這一路來,謝謝你,時安。”
“再會。”
再會。
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了發現沒寫完,就今天一口氣完結這個世界了。
其中有一段改編了《消解性彆》中的一段。
原文:它隻會堅持它已知的東西,以它的無知來消滅威脅它的一切,消滅迫使它重新考慮它對世界的假設以及這些假設的偶然性和可變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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