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給了源非朝足夠的時間,他辦完無花的身後事,與天峰大師長談一場,天色已晚,僧人引路,帶楚留香和他的朋友來到兩間禪房前麵。
在僧人疑惑的目光中,楚留香半句話都沒有對他的朋友說,大踏步進門,關門,好像後麵有鬼跟著。
源非朝:“無花的事太叫他傷心了。”
僧人歎息,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楚留香背靠房門,聽著源非朝胡說八道,挑了挑眉,等到隔壁的房門傳來一開一關的聲音,楚留香從門後離開,躺倒在禪房的床上。
——要不是天峰大師很難拒絕,他真不想睡這麼硬的床。
左右不好睡,乾脆不睡了。
楚留香直勾勾地盯著屋頂。
源非朝已經完全把他搞糊塗了。
那句義憤填膺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到底是氣得言語不清,自爆馬甲,還是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中原人。
想起他對小胡說的,讀漢書,識漢字,維護漢人統治,與漢人同進同退,完全將自己當成漢人……後一種設想不是完全沒可能啊。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楚留香煩躁地翻了個身,側躺著,半晌,拍拍漿糊一樣的腦袋。
解謎他擅長,但是人心……真的是不可捉摸。
他奔波數日,身體疲憊無比,偏偏精神亢奮,這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了醒,醒了睡,迷迷糊糊終於熬到了天亮。
一個鯉魚打挺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門前打開門,猶豫片刻,去敲隔壁的房門。
裡麵靜寂無聲。
楚留香眨眨眼,嘗試著去推,門咿呀一聲,他進去一看,果然沒人,桌上被茶壺壓著東西。
二百兩銀票。
他苦笑,不愧是源非朝,總能做出他意想之外的事。
這是承認了?還是生氣了?
不想留在南少林這個傷心地,楚留香沒有吃齋飯,徑直下山,他想找個地方喝酒,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琴聲,琴音寂寥,聽者有流淚的衝動。
楚留香心中一動,循聲而去。
找到聲源之後,腦殼更痛了。
隨著胡琴琴弓在古箏琴弦上挪動,琴曲應聲而響。
彈古箏的要沉默,拉胡琴的要哭泣。
“你這是做什麼?”
楚留香伸出來的手指都在顫抖。
低著頭,認真協調左右手的許暮抬眼:“嘗試一種新的彈琴方法。”
楚留香悟了。
她是在說,既然琴曲已成,就不要追究是如何彈出來的。
跟係統打賭能用琴弓拉古箏的許暮:“……”
楚留香歎息,眼看著地方除了她坐的大石頭,沒彆的地方能坐,他乾脆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站著。
“有酒嗎?”
許暮按著琴碼的左手一動,接下腰間的羊皮水囊拋給他,楚留香旋開蓋子,放在鼻尖聞了聞,驚訝:“你還真的有酒啊。”
這人不是不愛喝酒的嗎?
許暮沒抬頭,專心拉二泉映月:“有的時候能用得上。”
譬如說用生死符,酒水的效果比水好上那麼一丟丟。
這是山西汾酒,入口清香,回味悠長,喝了幾口,楚留香冷靜了下來,扭頭看她,右手邊放著通體漆黑的劍,滾暗紅邊黑裙,背脊挺直,正認真鑽研用胡琴琴弓拉古箏琴弦。
“我曾經問過高亞男,她如何辨認真假,她說除了君子劍的破綻,她小師妹不愛穿白色,那像戴孝,喜歡黑色,因為耐臟。”
高亞男不敢確定,一念間的念頭罷了,那個假貨自爆之後,她才說出口,在此之前隻是覺得不對勁。
許暮不知何時停止了迫害古箏的行為,安靜聽完他的話,微笑:“我很高興,說明她潛意識裡能認出我。”
楚留香:“你為什麼下山?”
許暮:“師父叫我找大師姐回去。”
楚留香:“她現在會回去嗎?”
許暮:“會的。”
高亞男會比誰都知道,胡鐵花的轉變是鏡花水月,一旦高亞男像從前一樣全心全意對他,給予他回應,他立刻會縮回殼裡。
當高亞男沒有自尊心嗎?這又不是搞國家建設,第一個五年計劃還接著一個五年計劃。
“看來你很了解高亞男。”
“我不是了解她,我是了解胡鐵花的病。”
性單戀嘛。
楚留香沉默許久,聽著二泉映月,心中湧出悵惘,問出一個本不該他這個智商能問出的傻問題:“我……還能再見到源非朝嗎?”
初見時是個單純良善的青年,有些許笨拙,聊了兩句,暴露出年輕人的高傲,笨拙是偽裝出來的,瞧著城府深重,滿肚子壞水。
海上身份暴露,似乎印證了這一點,但是偏偏是他助朝廷剿滅了盤踞海上的海寇,一直到昨天,那樣義正言辭地痛罵無花。
世間竟有這樣矛盾的人,既心思深沉,又是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