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鬆口氣。
“沒聽清我剛才說什麼嗎?”
許蜜語趕緊搖頭——沒有沒聽清;覺得搖頭不對,馬上又點頭:“聽清了。”
“那還傻站在那給我表演上下左右晃腦袋?”
“……”
許蜜語連忙捧著文件奔去書房。
她的身影消失後,薛睿看到紀封剛剛刻意繃出來的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鬆懈下來。他忍不住問:“老板,您還真讓她翻譯文件啊?”
紀封眉眼不抬地懶懶答:“給她找點事乾,不然光跟這杵著,杵得我看了就煩。”
薛睿想說,可是人家剛才沒想光杵在這,人家是想撤出去的,是你硬把人家叫回來的啊。
想想豐厚的薪水,他勸住了自己的舌頭彆蠢蠢欲動瞎惹鍋。
忽然他聽到紀封問:“你說,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薛睿愣了下。這還是紀封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向他問話,為的是想要探尋一個女人。
“我覺得,她是個永遠和我們所想的有點不一樣的女人——以為她會不堪一擊、挺不下去的時候吧,她不僅挺下去了,還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反轉;以為她懦弱和不爭氣吧,她其實很隱忍又很能吃苦,還很堅韌;而到後麵會發現,她從前看著的那些懦弱和不爭氣,隻是沒人告訴她她應該怎麼辦。”
薛睿看到紀封若有所思地聽著自己的話。
他忽然有點壓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舌頭,問了句特彆想問的話:“老板,我鬥膽想問問您,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鬆動原則的啊?”
紀封聞聲微怔:“鬆動原則?對她?”他挑眉看向薛睿,問道,“我有什麼原則是對她鬆動了嗎,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舌頭太想有話講,薛睿控製不了它。於是薛睿隻好不怕死地一口氣說道:“對,您真的有個一貫原則,可能連您自己都沒有發現!您對人一般都是先找對方缺點,找到之後,如果這個缺點會令您嫌棄厭煩,您就會對這人蔑視冷淡,也不會去管這人的閒事。我以為您對許蜜語也是這樣的,但到目前為止,您除了嫌棄厭煩她之外,也管了她好多閒事。可我看您管她,也不像是喜歡她,因為畢竟從頭到尾您對她的厭煩都在臉上擺得明明白白的。”頓了頓,薛睿重新疑惑起來,“所以老板,您到底為什麼會管她的事啊?”
紀封也疑惑起這個問題來,疑惑得連薛睿剛剛在碎嘴八卦他的私事他都忘記了計較。
是啊,他到底為什麼會管那個女人的閒事?
*
紀封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自己到底為什麼會管許蜜語的閒事。
他想也許就是因為,母親做不到的事,偏偏這個女人居然做到了。
母親和她處在同樣的境遇裡:丈夫出軌,自己是全職主婦。
看起來母親更加強勢,可她卻走不出爛掉的婚姻。
他的母親,所有強勢的叫囂不過就是外強中乾,她始終也沒有勇氣和決斷去邁出離婚那一步。
而許蜜語看起來就像一攤爛泥,懦弱且唯唯諾諾,仿佛誰都可以利用她的性格弱點,騙騙她、踩踩她。可就是這樣看起來微末不已的她,卻居然能果斷離婚,不計後果,不留戀物質生活,不怕離婚後會過得艱難。
有一件事他想薛睿說得沒有錯。她是有韌勁的。他平時看起她來,覺得她身上有著股討人厭的卑微勁兒。可其實仔細品,那股勁兒恰恰就是她的韌勁和隱忍。
有多少人處在她那樣曾被所有人排擠打壓的境地時,早就會退縮了。偏偏是看起來最弱最無用的她,不僅果斷挺住了那些打壓,還常常能做到精彩的反戈一擊——除了韌勁,她居然還有著叫人意想不到的聰明。
在幾乎是蒙蔽人的懦弱好欺的外表下,她其實知道該怎樣利用自己的長處,去為自己博最大的利益。
而最重要的一點,也是能讓他不惜浪費精力和情緒去敲醒她的一點,也許就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沒有不思進取,也沒有自怨自艾。正相反,她其實一直在積極地想要自救和自我改變,隻是沒有人教她,她到底該怎麼做。當隻要有人給她一點指引和方向,她就能做得非常好。
她真的就像荒原上的一根綠草一樣,堅韌地抗爭狂沙風暴,無聲卻堅決地想要為自己贏得哪怕在彆人眼裡是很不起眼的一抹生機。因為那抹不起眼的生機於她自己來說,是很大的意義,那是她的人生。
分析到此,紀封不由悚然一驚。
他居然在有著巨大缺點的一個人身上,浪費了這麼多精力去分析她。
他幾乎覺得自己有些不知所謂。
他趕緊停止繼續分析下去。他不該由著任何一個人占用自己太多的思緒,許蜜語是如此,其他人亦如此,哪怕是他未來優秀完美的伴侶,也一樣如此。
從小看著母親,讓他明白一個道理,如果讓自己的情緒受其他人的牽引和影響,這是很傻的一件事,也是很危險、很叫人沒有安全感的一件事。
他適時地停止分析,抬頭對薛睿說:“我要糾正你一點,我的原則和習慣,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有所改變。”頓了頓,微挑了下嘴角,他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聽完你剛才對她的那通分析,我也許沒有之前那麼討厭她了。”
*
許蜜語在書房裡翻譯著紀封交代給她的那份泰語文件。書房裡的電腦被開了機,裡麵有各種連通網絡的數據庫供她查找資料使用。
文件裡有很多商業類的專業術語,對她來說有點陌生有點難。除卻專業部分,其他語句對她來說倒是很容易。
她知道這份文件裡,商業用語是最不可以出錯的部分,於是她耐心地把這些專業詞彙一一標記,逐個翻查,確認翻譯出的是最準確的釋義。
那些專業詞彙,她邊翻譯邊查。雖然商業流程她不大看得懂,雲裡霧裡的,但她記憶力不錯,那些詞她查過了一遍就記下了。
把文件通篇翻譯下來,她發現它是個備忘錄文件,內容是紀封打算把在泰國剛買下的物業,轉賣給一個日本人。
這個物業是一家藝術品展覽館,館裡有很多的收藏品。
這些收藏品被列成了簡易表格,每件藏品都對應著實物照片和名稱。
其中有幾件藏品,在名稱後麵被標記了符號。
那些標記符號一看就是紀封在後畫畫上去的。
那些標記符號隻顯示了它們對應的藏品肯定有些與眾不同之處。可這不同之處到底是什麼,許蜜語不能確定。
她翻到附件,找到每件藏品稍微詳細些的說明部分,裡麵比之前簡易表格多記錄了藏品的製作時間、材質、工藝、蘊意、價值和作者的名字,但也並沒有對每個作者進行更多介紹。
她看時間還有富餘,乾脆順著被標注了記號的藏品挨個查了下它們的作者。
一查之餘,她有了一個發現。原來這些被標注的藏品,它們的作者名字翻譯過來後都是中國人的名字。再經她通過網絡數據庫進一步仔細查閱資料後確認,他們的確都是中國人。
許蜜語看著這些藏品,思索著紀封標注它們的用意。
一時倒也想不通什麼。
其實可以直接去問紀封的,但她又怕自己太多事,畢竟紀封隻是讓她翻譯,沒有讓她做其他的更多事情,比如對文件中內容有所評斷或者摻雜個人意見之類。
看看離紀封交代的截止時間還有一段距離,她乾脆把那些紀封沒有標記過的藏品作者也都逐一查找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還真讓她給找到點什麼。
剛查完所有藏品,薛睿就急匆匆地來敲門,並告訴她:“蜜語姐,帶上你翻譯好的文件,走了!”
許蜜語趕緊收好文件,邊起身邊問了聲:“去哪裡?”
薛睿人已經忙得不見了影子,隻留下了聲音在回答她:“行政酒廊,季風閣,紀總馬上要在那裡見一個客戶。”
許蜜語想,那八成應該就是要買下這個展館和藏品的日本客戶了。
*
許蜜語跟著紀封和薛睿趕到行政酒廊的季風閣時,合作方還沒有到。
紀封拿過許蜜語翻譯的文件看起來。他看的時候許蜜語很緊張,總覺得像回到小學時在等老師判期末考試的成績。
很快紀封就掃完了一遍翻譯文件。他抬起頭看向許蜜語,問了她一句:“你讀過大學?”
許蜜語點頭,但馬上解釋:“不是名校。”
紀封又問:“學過金融或者商科?”
許蜜語連忙搖頭,然後忐忑地問:“是不是我哪裡翻錯了?”
紀封挑高眉梢:“不,你翻譯得很好,好到我以為你是學這個專業的。”
他把文件遞給薛睿,薛睿也一邊看一邊挑高了眉。
“確實翻得很好啊!”他抬頭看向許蜜語,說道,“蜜語姐,你翻得很專業也很準確,如果你沒有學過金融或者商科,你是怎麼做到的可以翻譯得這麼用詞專業且精準的?”
許蜜語隱約覺得這兩個人是在肯定自己。
她被肯定得立刻有些靦腆和開心起來,實話實說道:“我不敢想當然地翻譯,涉及到專業的詞彙我都逐個查找確認了一遍。”
紀封轉頭問薛睿:“你覺得能用嗎?”
薛睿看完最後一頁後,鄭重一點頭:“能!”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日本客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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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客戶是個三十出頭、中等個子的男人,有著所有日本人都有的特點,愛鞠直角一樣的躬。
紀封用日語和他談起轉讓物業的事情。
許蜜語在一旁安靜聽著,覺得紀封的日語說得又流暢又好聽,聲音低低沉沉地像有磁力一樣。上學的時候她和同學們一聽日語聽力就犯困,嘰哩哇啦的聲音,比任何安眠藥都好用。但許蜜語想,如果當年的聽力音頻是紀封去錄的話,她和同學們應該會聽得很起勁。他說日語的聲音一點都不叫人犯困。
忽然她聽到他們談到一個部分,是紀封在對日本客戶說,就按備忘錄裡說好的對價,把展館轉給對方,展館裡的藏品都可以當做附屬物隨展館贈送。但有一個條件是,凡是他做了標注的藏品,一共十二件,那些都是由中國人締造,那些藏品不在交易範圍內,他要全部帶回中國去,捐給中國的展館,讓它們回歸故裡。
許蜜語聽到這裡,總算明白了紀封的用心。她一方麵有些佩服紀封的愛國之心,另一方麵又著急起來——按照她在書房裡查過所有藏品後的發現,該帶回中國的藏品,可不止十二件。
眼看雙方就要達成一致,許蜜語趕緊起身給雙方續茶水。續完日本客戶的,轉回來續紀封的茶時,她一邊倒水一邊壓低聲音對紀封說:“紀先生,我剛剛在頂樓把那些藏品逐一又查了一遍,然後我發現,除了您標注過的十二件藏品,其實另外還有一件也是出自中國人之手,隻是他不是漢族,所以名字看起來很像是外國人,附件說明裡也寫錯了他的國籍。但我查了資料仔細確認過,他的確是中國人。”她把紀封的茶杯續好水,抬眼看他,說道,“也許您將收回的藏品,應該是十三件。”
她說完發現紀封仰著頭抬著眼,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頓時被看得有點莫名慌張,小聲問了句怎麼了。
紀封牽動一下嘴角,好像笑了,仔細看又沒有笑。
他對許蜜語問道:“你聽得懂我們剛才在說什麼?除了泰語,你還會日語?”
許蜜語無聲地慢慢一點頭。
紀封意外地一挑眉。一旁連薛睿也跟著挑高了眉梢。
然後許蜜語看得清楚,紀封這回是真的笑了下。
“你還真是叫人不斷地意外。”
對麵的日本客戶看著他們一來一回地說話,不由好奇地詢問,發生了什麼。
紀封轉回頭去,對他一笑說:“她在糾正我剛才的一個小錯誤。我要帶回中國的藏品不是十二件,是十三件。”
他話音落下,薛睿默默瞪凸了眼珠。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抓到了紀封的小錯誤。這也是他第一次聽見,紀封主動承認他的小錯誤。
他不由又轉頭默默去看了眼許蜜語。
這個最初看起來渺小卑微的女人,還真是如紀封所說,叫人不斷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