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謝娟娟點點頭,這個語氣,這個話音,謝娟娟已經明白了。
雖然很多細節不對,比如說唐棠竟然安然回到家屬院,比如說孟麗雲竟然沒有要撫恤金……但,最重要的事情是一樣的。
看,唐誌華死了吧。
(二)
孟麗雲上樓開門,一回到家,關上大門,整個人都像是脫力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靠著門才能站立。
唐文和唐武已經醒了,唐武連忙過來扶著她,“媽媽,你不舒服嗎?”
唐文麻溜地去倒了涼開水,用白瓷碗裝著,端過來遞給孟麗雲,“媽媽,你是不是中暑了,快喝點水,坐下來我給你扇扇風。”
“沒事兒。”孟麗雲搖搖頭,卻是真心地帶了點笑容,為了不拂小崽子們的心意,她接過水喝了兩口,然後虛虛地扶著唐武的手進了南屋。
南屋的床上,唐棠又擺開了地圖。
這一次,孟麗雲攏一攏頭發,坐到唐棠邊兒上,然後招呼兩個兒子,“小文,小武,來,咱們一起找一個地方!”
孟麗雲剛才拒絕王院長給唐誌華申請撫恤金,並不是因為衝動和拒絕接受現實,而是因為她真的相信丈夫還活著,如果申請了撫恤金,丈夫在單位上就算死亡人口,以後回來了,哪裡去找工作呢?
丈夫那麼優秀,那麼努力,才年紀輕輕地當上了單位的所長,她不能讓丈夫往日的汗水和努力都白費,而錢財款項,她也已經想好了辦法。
孟麗雲頭一回下樓之前,聽女兒說完了她做的夢。
女兒說,她要買地圖是因為之前夢到過兩隻燕子,燕子告訴她,在一個公園裡見過唐誌華,那個城市有很多藍色的湖泊,燕子說不城市的名字,但是記得從那裡飛到山嵐市要飛六天才能到。
這話確實荒誕,起初,孟麗雲是不信的。
南屋的簷下就有一窩燕子,小孩子白天見了,晚上就容易夢到,雖然女兒的話不像一個四歲孩子能編出來的,但是孟麗雲一向覺得女兒最聰明最可愛,女兒有這個想象能力和語言組織能力,她也不太意外。
後來,唐棠又說了今天中午做的夢。
她說,夢中的唐誌華一身白襯衣,在一片一望無垠的玫瑰花田中摘花,彆人問他摘那麼多花乾嘛,他說要摘下來送給妻子,因為妻子最喜歡玫瑰花。
孟麗雲確確實實地震驚了。
沒錯,她是喜歡玫瑰花,但那是十多年前初遇唐誌華的時候了。
那時候她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市設計院,沒多久和唐誌華處起了對象,兩個人蜜裡調油,唐誌華當然就知道她喜歡玫瑰花。
但是沒過多久,十年運動就開始了。
有一位植物學家因為喜歡梅花,而梅花曾經被東南某位人物定為國花,導致那位植物學家遭到了嚴厲而殘酷地批dou。
孟麗雲和唐誌華一樣,各方麵都變得謹小慎微,尤其是聽說那位人物的夫人也喜歡玫瑰花,孟麗雲從此再也沒提過對玫瑰花的喜好。
後來兩個人結了婚,生了幾個孩子,忙工作,忙照顧孩子……日子變得踏實忙碌,所有的時間都務實地用在每一件和過日子相關的事兒上。即便過了那段特殊時期,孟麗雲也再也沒有提起過玫瑰花,甚至她都快忘了她以前那麼喜歡玫瑰花了。
總之,她的這個喜好,女兒絕對不可能知道。
其實女兒的夢境有很多信息,有大型公園說明是城市,燕子飛行六天可以劃出大概距離,尤其是,藍色的湖泊極具地方特色,符合這個限定條件的並不多。
在下樓去見李招娣之前,孟麗雲已經按照幾個條件粗粗地篩選了一遍,找出來的城市恰恰就在算盤河的下遊,與公安局抓到的盲流的戶籍地隔得不遠,如果丈夫被洪水衝到羅安縣,再遠一點,就是篩選出來的那個城市了。
也就是說,用女兒夢中的條件篩選出的地方,恰恰與公安局從盲流身上得出的信息吻合。
九分的相信,或許還有一分孤注一擲,孟麗雲抱住女兒,輕輕地說:“好,咱們去找爸爸!”
慎之又慎,孟麗雲和孩子們一道翻了一下午的地圖,直到天黑了,孟麗雲才做了晚飯。
為了簡便,孟麗雲乾脆做疙瘩湯,她舀了兩碗麵粉,把水龍頭打開一點點讓水往下滴而不流,然後用筷子快速地攪拌麵粉、
等全部攪成絮狀,往燒熱的鐵鍋裡下點豬板油,拍一顆大蒜進去煸香,摻上兩大瓢水,等水燒開了,先下麵疙瘩,再下切碎的青菜。
沒一會兒,一鍋香噴噴的青菜疙瘩湯就做好了,再揪一把窗台的小蔥,切碎了灑進去,那真是說不出有多香。
吃過飯洗了碗,約莫八點鐘,孟麗雲又下了一趟樓。
這一次,她去了四號單元樓的二層,然後停在端頭那戶人家的門口。
“嘭嘭嘭”,孟麗雲敲了三下門。
門被打開,開門的是杜水生原來的老婆生的女兒,鄭美紅不待見這小姑娘,偏偏還不想彆人說她是個心腸狠的後媽,所以小姑娘穿得不錯,身上一件碎花的小裙子,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飛躍運動鞋。隻不過小姑娘麵黃肌瘦,根本撐不起身上的裙子,看著就像是借了彆人的來充麵子一樣,腳上的鞋也是臟兮兮的,都開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孟麗雲摸摸小姑娘的頭,“你爸爸在嗎?”
小姑娘性子有點怯,但她知道這個阿姨對她蠻好,乖乖地點頭,挪到旁邊,讓孟麗雲進屋。
“杜院長在嗎?”孟麗雲揚聲問一句。
杜水生在客廳看報紙,應道:“是小孟啊,請進。”
鄭美紅和汪翠芬本來在臥房裡,聽到孟麗雲的聲音,趕忙就出來了。
汪翠芬也不坐,就斜靠在牆邊兒,揣著兩隻手乾站著。
鄭美紅臉上帶點笑,對杜水生的女兒道:“快去給阿姨倒水。”
語氣是和風細雨,小姑娘卻是沉默著一點兒不敢吱聲。
“不必了。”孟麗雲製止了小姑娘,轉頭對杜水生道說:“杜院長,我今晚來就為著一件事兒,我想跟您借一千塊錢。”
“那怎麼——”汪翠芬不等孟麗雲說完,先叫了起來。
杜水生畢竟是單位的副院長,不管心裡是什麼想法,麵上總是講究個體麵,皺著眉頭對鄭美紅說,“叫你娘先回她屋歇息吧。”
鄭美紅轉頭瞪了汪翠芬一眼,汪翠芬不敢吭聲了,閉緊了嘴巴,仍舊在那兒站著。
“不白找您借,我借三個月,按信用社年利息的兩倍給您付利息。”孟麗雲不理會汪翠芬,隻跟杜水生言語。
杜水生放下手中的搪瓷杯子,顯然是產生了興趣了。
孟麗雲緩緩道:“我把房子抵給您,三個月之後還不起,房子就歸您,咱們白紙黑字寫好,簽字按手印。”
抵押房子給杜水生,孟麗雲是深思熟慮過的。
首先,為了去外地尋找丈夫,她需要一大筆錢;其次,退一萬步,如果丈夫真的出了事兒,她一個人養四個孩子,城裡消費高,而且她也忙不過來,到時候要把孩子們送回外婆家,那就沒必要住兩室一廳的大房子了。
而且,所有家屬院的房子,產權都是屬於單位,職工隻有住的資格,如果孟麗雲不住這兩室一廳,不可能與外部人進行買賣,隻能和單位內部的人私下協調,然後去單位登記換名字就行,當初唐誌華就是這麼從彆人手中換到的房子。
單位裡能一下拿出這麼大一筆錢的,而且很可能有這個意願的,隻有杜水生家裡,畢竟,鄭美紅無底線地扶持娘家弟弟,汪翠芬念叨想讓兒子們進城,那是大院裡除開杜水生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兒。
再說了……杜水生和鄭美紅兩口子的錢來路不正,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栽了,還不如現在先敲定了。
鄭美紅習慣性地跟孟麗雲唱反調,剛聽孟麗雲說完,就說:“我不同意,我們有房子住!”
“閨女,你傻了啊!”這時候,倒是一直乾站著的汪翠芬過來扯了扯鄭美紅的衣袖,小聲道:“她那房子弄到手的時候花了可不止一千!你是有房子住,你想想你弟弟們,都在泥漿裡頭打滾刨食呢!”
汪翠芬心道,要是女兒在城裡給兒子們弄套房子,再讓女婿給找工作,兒子孫子不都搖身一變成為城裡人了嗎?那滋味……想想就美啊。
鄭美紅愣了一下,也反應過來了,她結婚幾年肚子裡一直沒動靜,這兩年聽了汪翠芬的建議,覺得杜水生的女兒肯定是靠不住,還不如從幾個侄子裡抱一個過來養著,將來好給她養老送終。
要人家養老送終,那起碼要給人家解決住房嘛。
這麼一想,鄭美紅就轉變想法了,對杜水生說:“麗雲跟咱們是同事,認識這麼多年了,現在誌華沒了,麗雲一個人拖著四個孩子,我瞧著怪不容易,咱們能幫就幫一把吧。”
杜水生比鄭美紅大了整整十五歲,比丈母娘汪翠芬才小幾歲,而且在孟麗雲分配來設計院之前,鄭美紅是單位長得最好看的女的,所以吧,杜水生除了小氣愛嫉妒,其他的事兒都很順著鄭美紅。
因此,他沉吟了片刻,點了頭,“小孟,看你這麼困難,我也願意幫扶一把。”然後又說:“但是你得給我三天時間,我沒這麼多錢,我也得找彆人湊一湊。”
孟麗雲選擇性地忽視鄭美紅的話,至於杜水生的話,就聽明白杜水生答應就行,說什麼要去借之類的,那不過是杜水生掩耳盜鈴,怕人家知道他有錢。
事情談定,孟麗雲也不多待,回家去監督孩子們洗漱,然後自個兒也上床睡覺。
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這樣才能找到丈夫。
在杜水生兩口子所謂籌錢的三天時間裡,孟麗雲做了很多事情。
首先,孟麗雲去書店買了兩本針對性地介紹風土人情的書,雖然沒有告訴兒子們最終的目的,但是讓兒子們也跟著一道翻地圖翻小冊子,反反複複地推敲唐棠的夢,也再三地確認地圖和書上的信息,最後終於選定了要去的地方——安平市。
然後,孟麗雲把三個兒子全部送到了娘家,她沒有告訴老母親和兩個兄弟關於唐誌華的新消息,更沒有說她要匪夷所思地按照女兒的夢去尋找丈夫,隻說是手頭接了活兒,實在忙不過來。
最後,孟麗雲去單位開了介紹信,單位的人問起來時,她隻說是自己身體不舒服,要去安平市看病,安平市的確有一家遠近聞名的醫院,因此開介紹信的隻是更加同情孟麗雲,但是效率十分高效地給開了信。
並且很自覺地,向孟麗雲保證不會往外頭說。
三天之後的晚上,鄭美紅告訴孟麗雲,錢湊齊了。
還是在杜水生的家中,雙方各請了一個證明人,孟麗雲與杜水生白紙黑字寫明條款,一式兩份,雙方簽字畫押,證明人簽字畫押,事兒就算成了。
孟麗雲當晚就拿到了一千塊錢。
她連夜收拾行李,第二日天不亮,就帶著唐棠離開家屬院,去了長途汽車站。
然而到了長途汽車站,孟麗雲和唐棠才發現,從山嵐市去安平市的汽車票一票難求。
山嵐市和安平市雖然隔得不算遠,但兩邊分屬於不同的省份,互相交流有限,車次不多,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山嵐市不是這一趟汽車的首發地,而隻是一個中轉站。
因此孟麗雲娘倆兒在汽車站看到的景象是這樣的——
售票處,穿著海魂衫的小年輕、穿著汗衫的中年人、穿著襯衣的青年人……大家亂哄哄地擠作一團,手裡都高高地舉著錢往窗口擠,嘴巴有很多張,說的都是一句話,“買張去安平市的車票!”
售票員滿臉不耐煩,不管怎麼問,都是兩個字:”沒票!”
而那趟車的站台處呢,也站了一大群人,全都翹首看著車子來的方向,期待著會不會有那麼一兩個人下車,臨時有空位可以補。
孟麗雲帶著四歲的唐棠,而且孟麗雲本身是個年輕的婦女同誌,不管是那一頭,她實在是沒法擠進去。
“小李啊,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收錢的時候要仔細點,你看,又收到半張破錢,這回啊,必須得從你工資裡扣了。”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的,戴著眼鏡,頭發抿了頭油,正皺著眉頭訓斥一個穿著售票員製服的女同誌。
看樣子,是車站小領導。
“哎,大媽,那位同誌叫什麼名字?”孟麗雲拉住一個掃地的大媽,問道。
掃地大媽看著孟麗雲,反問道:“你想乾嘛?”
“我看著像我大學同學的哥哥,好多年沒見了,有點記不清名字了。”孟麗雲看出大媽的警惕性,解釋了一句,然後把唐棠輕輕地往前推了推,“跟奶奶打招呼。”
唐棠不知道孟麗雲要做什麼,不過聽媽媽的話就是了,她脆聲脆氣地說:“奶奶好。”
掃地大媽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娃娃,而且還衝她甜蜜蜜地笑,一下子心都化了,這位女同誌能養出這麼招人稀罕的小娃娃,怎麼可能有壞水嘛!
“那是我們這個站管售票員的組長楊宏偉。”掃地大媽也衝唐棠笑,笑得臉上多了好多褶子。
“謝謝您!”唐棠道謝,揮揮小手。
孟麗雲一手擰著行禮,一手牽著唐棠,“甜妞啊,媽媽能帶你買票了。”
“但是——”唐棠看看方向,“售票窗口在那邊呀。”
“是呀。”孟麗雲笑一笑,神神秘秘地,不說話了。
孟麗雲牽著糖妞去了車站的商店,“同誌,我要一個水果罐頭。”
付錢,拿起罐頭,孟麗雲又帶著女兒回了車站,然後隨便拉住個車站的工作人員,問到了那個叫楊宏偉的票務組長的辦公室。
“嘭嘭”
“請進!”
娘倆兒進了屋,孟麗雲不忙著送禮,先明知故問,“請問您是楊宏偉楊組長嗎?”
“我是。”楊宏偉推推眼鏡,有點茫然,“請問您是?”
“噢,看來我找對人了,您好,我是孟麗雲。”孟麗雲這才綻出一臉的笑意,比方才熱情了一些,“是這樣的,王主任告訴我要是在車站買票遇到困難,可以跟您求助,他說您呀是個頂熱心的人,而且我們抓破頭皮都解決不了的事兒,您不費力就能給辦了。”
孟麗雲說著,把罐頭遞了過去。
每天來找楊宏偉送禮買票的人不少,如果孟麗雲一開始就遞罐頭,楊宏偉肯定會拒絕,但是孟麗雲先點出了楊宏偉的姓名,而且說話不卑不亢,大方端莊,不像一般送禮的人那樣帶著點兒諂媚,越發讓楊宏偉覺得孟麗雲確實是那個“王主任”介紹來的。
“噢……噢,是王主任啊。”
不過,楊宏偉沒想起是哪位王主任,街道辦事處有主任,企業裡頭也有主任,而且王還是大姓,現在交通不發達,老百姓在汽車站買票不容易,就連楊宏偉手底下的售票員,姓周吳鄭王各個姓的、乾主任處長各個職位的,托人情買票的不知道多少。
更彆說楊宏偉這個票務組組長了,他認識的“王主任”一個手都數不過來。
左不過是一張票,順手的事兒,而且人家說話好聽,還送了一個罐頭……楊宏偉沒多想,直接問孟麗雲,“你要買去哪裡的票?”
“安平市。”
楊宏偉拿了孟麗雲的票錢,下樓不過兩三分鐘,就帶了一張安平市的車票上來。
孟麗雲道過謝,帶著唐棠在站台等車,等了約莫半小時,汽車到了。
一群人蜂擁而上,擠得車門處水泄不通,司機和檢票員扯著嗓子不停地喊:“讓一讓,有票的排隊,沒票的讓開!”
孟麗雲站在後頭,高高地舉起車票。
售票員見慣了這種場麵了,兩隻手排山倒海地推開前頭擠著的人,對孟麗雲喊:“同誌,抓緊時間上車!”
孟麗雲和唐棠在一片羨慕的目光中,終於坐上了去安平市的汽車。
從山嵐市到安平市,還有兩個中間站點,車子在市區的時候行駛還算平緩,隨著離市區越來越遠,車子逐漸顛簸起來。
哐哐哐,左搖右晃,和唐棠小舅舅的拖拉機差不多。
還好孟麗雲和唐棠都不暈車,除了在中間站點吃飯、上廁所,唐棠靠著孟麗雲,孟麗雲靠著椅背,娘倆兒幾乎在睡夢中度過了全程。
“安平市到了,拿好行李,有序下車!”
在檢票員高昂嗓音中,唐棠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嗬欠。
七月份,已經是仲秋時節,雖然白天的時候秋老虎依舊很烈,但是夜晚要來的早一些,這會兒六點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孟麗雲和唐棠望著窗外,汽車沒進站,停在街邊兒。
墨藍的天幕,陌生的街道,到處都是黑越越的暗影,娘倆兒忽然生出一點兒茫茫的惶然。
在她們視線所及之處,有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們,身上穿著一件合身的白襯衫,身材頎長,高大挺拔,像一棵迎風的小白楊。
在孟麗雲和唐棠注意到那個身影的時候,街燈突然全部亮了起來,昏黃的暖融融的燈光照亮了街道,夜晚忽然變得很溫柔。
也就是那一刹那,那個男人轉過身,高挺的鼻梁,英氣的眉目,雖然已經三十上下,但周身仍然透著一股乾淨的氣質。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在夜色中非常醒目,卻又並不突兀,仿佛與夜色的溫柔融在一起,讓人見之即生心安。
“爸爸!”
唐棠扒著車窗,喊出了久違的稱呼。:,,,,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