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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一道 浮玉山前 105124 字 10個月前

第24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靈愫隻有在哄人的時候才會把語調調高,掐著嗓子像小貓喵喵叫喚。她習慣裝乖順,那是最偷懶卻最有效的一種蟄伏方式。

也習慣用昂揚蓬勃的聲音誇讚彆人給了她多麼大的驚喜,用這種方式給他們洗腦,屢試不爽。

起初蔡逯給她撐傘開門,她都要滔滔不絕地誇幾百字,把他比作各種美好意象。

蔡逯會覺得她很好滿足,僅僅是隨手做件小事,她就那麼高興。倘若他再做件更有意義的事,那她豈不是更追捧他。

她把他對她做的每件事都稱作“驚喜”,給她撐傘是驚喜,給店鋪投資是驚喜,帶她去審刑院是驚喜。

驚喜隻能不斷升級,才能一直被稱作驚喜。為得到她的更多誇讚,蔡逯會不斷主動為她服務。

她就用這種方法,磨掉蔡逯的許多猜忌。

就這樣,在她虛偽的誇讚中,他主動把底細展示給她看。

今晚的驚喜,是舉著一盞銀釭,拂開他遮掩的手時,

發現在他的肚臍到胯骨那段距離間,有麵黑紋刺青。

聽聞遼東的遊牧人喜愛刺青,常常會把象征鷹隼的圖騰紋在臂膀。

火苗把那刺青照得明亮,靈愫看見,那上麵刻著海東青圖騰。

海東青是空中霸主,捕獵凶狠,幾乎沒有天敵。今下蔡逯的腰腹伴隨著呼吸起伏,那麵刺青也像是活了一般,揮舞著翅膀,隨著她的手法翱翔。

“小老外。”

她輕笑一聲。

她問:“為什麼要紋刺青?”

蔡逯轉了轉目光渙散的眼,“十幾歲時脾氣暴躁,又喜歡攀比。看彆人紋,我就紋了。”

他揣摩不清此刻她的情緒,猶豫著說:“你不喜歡的話,明天我就去弄掉。”

她說很喜歡,“刺青就像一個眼睛,站在外人的角度盯著我們。”

蔡逯不自主地朝下.看。

“唔……”

他撈來個枕頭,蒙住臉。把頭瞥過,什麼都不肯看,也羞於去看。

迷迷糊糊間,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練武,師傅讓他挑選武器,他選了個笨重的大刀。那時大家都笑他自不量力,可他練著練著,就感到自己與這大刀簡直絕配。

現在的感受,與當時練武的感受完全相同。他天生就是做這個料的,儘管此前無甚經驗,但真正到了嘗試的時候,會感到一股生疏的刺.激。

這算是鐵漢柔情麼。

靈愫吹滅火苗,笑蔡逯的失態。

她又去哄他了。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吃軟不吃硬,喜歡聽話乖順順承她的男人。你要是肯聽她的話,事事都順著她來,她並不介意再虛偽地哄你一會兒。

就算是想分手,你哭得可憐些,她也會寬容些,多跟你玩幾天。

靈愫想起閣主提醒她的話:蔡逯與旁人不一樣。

現在她有些讚同這話。

是的,的確是有點不一樣。

因為,她與他的契合度太高了,至少是在這方床褥間。

她難得覺得蔡逯有點可愛,所以她也難得寬容一次,耐心地教他。

她掀開枕頭,掰正蔡逯的臉,又用煙鬥抽了口煙,把一團煙霧熏到他臉上。

蔡逯乖得像是變了一個人,或者說是他已經要昏過去了。

她昨晚設在門邊的鎖門機關沒用上,讓人送來的玩具也沒用上。

為什麼呢……

可能是一切都完美得剛剛好,氣氛剛好,夜色正濃,她的心情也很美妙。

她有點渣地想,也許這是分手前的留念吧。

等不久後她跟蔡逯分手,起碼以後他再想起這一夜,有的隻是誇讚。

毫無疑問,她是一個標準的完美女友。

但也毫無疑問,她更是一個高明的完美渣女。

才剛履行賭約,她就已經設想好了將來某日怎麼與蔡逯分手。

*

閣主再次無恥地翻牆回來了。

事實上,他遵守了承諾。大年三十這日,他沒回過院。為了給殺手閣招商攬資,整整一天,他都穿梭在各大酒局間,陪東家喝酒聊天。醉了吐,吐了再醉。

現在他累了,困了,恰好子時已過,已是大年初一,他跌撞著回了院。

還有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屆時孩童會竄在大街小巷裡玩耍,早市裡的攤販也會開嗓叫賣,整個盛京都會蘇醒,繼續過著熱鬨充實的一天。

按說這時候,靈愫該辦完事了。

想到此處,閣主就不再躡手躡腳,大搖大擺地洗漱收拾,仗著那倆人不會聽見,做事要多慢就有多慢,要多大聲就有多大聲。

喝酒後又吹風,躺在床上時,閣主很頭疼。

他把被褥往上扯,蒙住自己的頭,很快就進入夢鄉。

但夢裡也不踏實。

好像有對男女闖入了他的夢,一會兒嘀嘀咕咕地對話,一會兒又鬨出了些詭異的動靜。

那男人也是怪,帶著哭.腔乞.求,忽地音量陡然變高,之後緊接著恢複沉默。

而那女人的聲音,閣主記得格外清楚。

那女人話聲平靜,用直白的話,向那男人描述她看到了什麼,她聽到了什麼,她還期待男人給出什麼反應。

那男人也是傻,一直看著她。

那女人不理解,“為什麼要一直看著我?”

男人小聲囁嚅:“緊張。”

女人笑得輕鬆,“看著我,會讓你不緊張嗎?”

男人說是。

女人說:“那就看著我。”

……

哪裡來的狗.男女,還要入夢來打擾他。

閣主皺起眉,翻過身把耳塞戴上,把被角捏緊,不想再做這種夢。

隔了會兒,動靜沒了。

閣主鬆開眉頭,安心沉睡。

然而不久,那動靜又清晰地響在他耳邊。

真煩人!

閣主猛地坐起身,氣得想殺人。怎麼越是想睡,那夢魘越是不放過他!

一陣冷風吹來,把他的瞌睡勁吹走不少。

閣主豎起耳朵,這才發現,動靜是隔壁屋傳來的。

而隔壁,是靈愫的屋。

……

閣主的頭又疼起來。

沒人性啊!易靈愫,你居然跟蔡逯搞.到了現在?!

天都要亮了,居然還沒完事!!!

閣主在內心瘋狂譴責他的發小。

他心裡五味雜陳,又氣又惱。真想捶幾下牆,讓那倆人安靜些。

或者讓那倆人去外麵找家客棧,想怎麼任性就怎麼任性。

他幾乎沒睡,掰著手指數羊。數到第一千零二隻羊的時候,靈愫推門出來了。

閣主頂著黑眼圈,神經質地跑出去,“喂,你……”

靈愫趕緊“噓”了聲,指了指屋裡,小聲道:“我家承桉哥睡著了,你動靜小點,彆吵。”

她倒是心情愉悅,伸了個懶腰,臉上帶笑。

*

蔡逯從沒感覺他的人生有這麼輕快過。

他坐上馬車,車夫問要去哪裡。是去府裡給家人拜年,還是去私宅補個覺,還是去北郊視察。

蔡逯卻說回審刑院。

審刑院放了年假後,隻剩下零星的幾個奴仆在灑掃庭除,甚是安靜。

他坐在堆滿案牘的屋裡,像被抽走了魂,隻傻傻呆呆地發著愣,什麼事都沒做。

也不渴,也不餓,也不想閉眼歇息。

一夜過後,他“成長”許多。

與她一起躺下時,他第一次知道呼吸頻率共振是那麼幸福的一件事。

會觀察她的側顏,腦子裡想,她怎麼那麼好看。不是奉承,是她真的變好看了很多。

馬場初遇那時,她窮酸素氣,像個乾.癟的豆芽菜。可現在,她的眉眼間有股天然的韻味,她的發絲卷起的弧度都帶著風.情。

他暗自調整呼吸節奏,與她的呼吸共振,感受彼此的氣息在近距離間來回傳遞。

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原來“如膠似漆”,“合二為一”是這麼一個意思。

真的像被共同黏在一張蜘蛛網上,真的像從身到心都被縫在了一起,共用一顆心臟,共用一雙眼睛一雙手,去感知彼此的感知。

最後快要睡著時,他問:“你會隻有我一個嗎?”

她說當然,“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隻有你一個。”

“當然”這兩個字,她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她不會知道,這兩字的分量在他心裡有多重。

世上還有什麼消息能比這句話更好呢。

她總是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在他心裡炸開一聲驚雷。

蔡逯笑出聲來,像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癡傻兒。

不過很快,有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廝遞來一封密信,說上任老知院想交代他的話,都寫在這信裡了。

老知院是蔡逯的二大爺,他的話,蔡逯還是要信一信的。

老知院交代,雖已過年,院裡放了年假,但公務還處在交接階段。這段時間人群流動頻繁,要加強對卷宗庫的防護,深入調查貓撓破庫窗鬨出異動這件事。

老知院知道蔡逯帶了小女友來審刑院,便交代他,以後不要把外人帶來,哪怕是女友也不行。

最後,老知院還提到,蔡逯身為新一任知院,要常去卷宗庫整理卷宗,尤其是要格外關注標有“滅門案”的那幾排櫃架。

滅門案多是真相未明的懸案,極易引來手段狠辣的人來把卷宗盜竊走。

信上一共說了這三件事,第一件和第三件蔡逯都聽了進去。唯獨第二件,他選擇當耳旁風。

為什麼他們都對靈愫抱有偏見呢。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隻是一個在認真和他戀愛的小姑娘啊。

蔡逯始終想不通身邊人為甚會對她抱有敵意,同樣他也沒意識到,他已經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把靈愫美化了許多。

若說那夜之前,倆人之間,是她對他更狂熱。那麼那夜之後,他則陷入到了一種極致狂熱的境地裡。

他,開始不滿足於見麵約會的頻率,想一天十二時辰無時無刻都與她待在一起。開始非常期待殺手閣的年會,期待她能獲得那筆不菲的獎薪,好搬出去,不再跟閣主住在一起。

酒樓賭場不去了,貴胄圈裡那個愛約朋友出去玩的蔡衙內仿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時時把女友掛在嘴邊,天天不是待在廚房精進廚藝,就是鑽研穿搭熱愛保養的從良小男友。

年假一過,審刑院的官員都陸陸續續地上了工,大家不約而同地發現,蔡逯變得更注重個人形象了。

準確來說,他已經變得不把自己當個人了,他把他當作女友的玩具,從頭到腳都必須得是精致的,完美的,得是能令她開心,給她驚喜的。

有時副官來彙報案件交接進展,會看到蔡逯臉上敷著美容養顏的紅玉麵膜,嘴上搽著潤唇霜,手上抹著護手膏。

就在副官以為這樣就完了時,蔡逯又搬來一摞書,壓在案牘上,一頁頁仔細閱讀。

《女人最喜歡聽到男人這樣說》、《抓住女人的胃就是抓住了她的心》、《讀了就是賺到的療養秘籍》、《不會與同性競爭就隻能憋屈到死》……

這些書名,令副官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想不通是哪些“人才”寫了這種書,這種書,真的會有受眾嗎?

直到看見蔡逯讀得津津有味,他才明白:再奇葩的寫書人,也會有為他捧場的看客!

然而蔡逯卻樂在其中,甚至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悟。

那個令人沉醉的夜晚,已經是一個半月之前的事了。

那之後,他與靈愫每日都要給彼此傳信。他把她寄來的每封信都認真保存好,期待下一日的來信。

但今日信裡的內容不同於往日,令他看過後心裡一沉。

靈愫病了,很突然,也病得很重。

高燒不退,渾身乏力發冷,站都站不起來。她竭力保持清醒,可給他寄過信後就昏倒在了家裡。

等蔡逯趕到,隻看到她難受得把身子蜷起,像隻奄奄一息的小獸。

蔡逯心慌得“噗通噗通”急跳,一麵顫著音喊她的名字,一麵抱起她,幾乎是飛奔去了醫館。

“砰——”

蔡逯一腳踢開醫館的門。

然後,順利地把門踢散架了。

這轟天巨聲,令醫館裡包括褚堯在內的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褚堯!褚時堯!快快,快來給她治病!”

他匆忙朝裡走。

隻是素日裡有時一天都沒一個人來瞧病的醫館,今日卻零零散散地站了攏共二十來個病人,都排著隊等待褚堯把脈抓藥。

按理講,隻要不是即將死亡這種病,其餘情況哪怕再緊急,都得先來後到,排隊問診。

褚堯也對蔡逯這樣說:“請去候診區排隊。”

說罷,他讓小廝搬來一塊備用門板,裝到門框上。

他了解蔡逯的脾氣,遇到在意的人在意的事,總是脾氣暴躁,理智全無。

但他想蔡逯會看在倆人是好兄弟的份上,給他麵子去排隊。

哪想蔡逯抱著靈愫,像個絕望的老母親,毫不給麵,大聲嚷嚷。

“你還愣著乾嘛!她都昏過去,要難受死了!”

蔡逯坐在長凳上,一麵拿厚氅把她裹緊,一麵威脅:“我……我……喂你再不來,我去衙門擊鼓告你這個大夫漠視病人安危!”

他的嚷嚷聲把靈愫吵得睜開眼睛,“承桉哥,我沒事,睡一會兒就好了。你抱我回家吧。”

說完,又昏死過去。

蔡逯的理智在聽見她這話之後,消失得蕩然無存。

“褚堯!!!”

一聲怒吼響徹天際。

他真後悔,早知就去彆家醫館看病了。有這等待時間,說不定靈愫早就被治好了!

褚堯心也狠,先來後到是規矩,走關係治病這條路行不通。尤其是,還有這麼多病人看著。他不會為了這小兩口,把醫館的招牌砸了。

褚堯對病人說沒事,不用管。

但蔡逯還在罵罵咧咧著。

褚堯暗自咬牙,終於沒再忍,衝到蔡逯麵前大聲斥道:“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她有沒有急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蔡逯回懟:“你覺得我在小事化大是麼,你覺得我是來故意找茬是麼!你是沒看到她躺在地上,身子都快蜷成了一張弓的可憐樣!”

之所以這麼急到沒素質,是因為蔡逯看到,這次生病情況特殊。根本不是著涼引起的風寒,而是另一種恐怖的怪病。

“愛”這個字,一半由寬容組成,一半由自私組成。現在她病成這樣,蔡逯根本沒辦法以大家為先。

在病人家屬眼中,哪怕病人隻是隨便打了個噴嚏,家屬也會心一緊,以為有什麼大病在潛伏著。何況靈愫已經病得昏了過去。

他不知道她疼不疼,有多疼。越是愛莫能助,心情便越是急切。

這些褚堯都懂,但又不全懂。

原來愛上一個人,會變成這種模樣麼。

僵持間,先有動作的反倒是那些來看病的人。

“褚大夫,我的腰突然就不是那麼酸了。我先走了啊,改日再來……”

“我也是。我的牙也不痛了,可可……可能是被嚇到了吧,告辭。”

……

大家也都明白蔡逯不是他們能惹起的人,一連十幾人,各自找著借口,灰溜溜地離開了。

剩下幾個看戲的硬骨頭,非但不走,還等著看笑話。

蔡逯與褚堯飛快對視一眼後,瞬間明白了褚堯的意思。

蔡逯清了清嗓,麵容倏地變得陰狠,“倘若治不好她,我要拿你們九族陪葬!”

這霸道的話,配上他認真的語氣,竟催發出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效果。

於是硬骨頭們也都走了,醫館徹底安靜下來。

褚堯給她診了脈,原本沒當作什麼大事,可當把出她的脈象後,他臉色一沉,心歎不好。

褚堯拿出一本厚厚的書,飛快翻頁。片刻後,他翻出了要找的那一頁。

靈愫的症狀與醫書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是失憶症。

這類病人常在經曆了極其惡劣的壞事後,開始時不時丟失記憶。發病間隔時間會不斷縮短,症狀時輕時重,輕則頭疼,重則斃命。

不幸的是,醫書上隻寫了此病可治,卻沒寫治病藥方。

那邊,蔡逯還在催他抓藥。

褚堯走過去,“先熏些安神香,緩解她的頭疼。但不可熏多,你看著時辰,熏一炷香時間就好。”

蔡逯立馬把香點上,“你趕緊抓藥啊,彆閒。”

褚堯站在原地沒動,眼神複雜。

他垂眼看向靈愫。這個愛笑的姑娘,此刻病懨懨的,臉無血色,麵色平靜,就像是,再也醒不過來一樣。

她之前經曆過什麼極其惡劣的壞事呢。

看樣子,蔡逯並不知她得了什麼病。她與蔡逯關係好成這樣,居然也沒跟他提過這病。

她是有意隱瞞吧,怕旁人操心。

褚堯選擇尊重她的決定,也沒把這病告訴蔡逯,隻是說:“她家裡應該備著藥,你派人去找找。”

蔡逯不解:“什麼意思?是說你水平不高,拿不好藥?”

“我……”

倆人又陷入僵持。

就在這時,一道話外聲傳來。

“藥在這裡!”

話音剛落,又是“砰”地一聲,門再次被人踢散架。

褚堯:……

蔡逯抬眼看清來人後,眉頭緊皺:“是你?”

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殺手閣閣主。

閣主步履匆匆,顧不上那麼多,拿著一瓶藥丸扔到蔡逯懷裡。

“一次八粒,一日五次,就水服下。”

閣主自來熟地用醫館裡的水壺倒了盞水,遞到靈愫嘴邊。

蔡逯調整了下靈愫的姿勢,與閣主配合著,讓她服下了這頓藥。

仨人頗有默契,像一家三口。

褚堯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

一個兩個,都那麼關心她,還都踢壞了醫館的門。

蔡逯問閣主:“她這是怎麼了?”

閣主不願跟他講實情:“沒怎麼。是老病,隻不過這次病發突然,症狀重了些。”

喂完藥,靈愫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些。

閣主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他沒再多做停留,給蔡逯交代了一些照顧事項後,就匆匆離去。

吃完藥,又熏了會兒安神香。很快,靈愫就悠悠轉醒。

她剛睜開眼,褚堯就急忙走到藥櫃子前,裝沒看到她,自顧自強裝鎮定地抓藥。

看著她慢慢變好,蔡逯忽然體會到了“把孩子養得健康長大”有多辛苦。

靈愫想自己這次失憶發病,鬨得動靜有點大。她握住蔡逯的手安慰:“我已經沒事了,真的。”

要說她可是真的敬業,即便病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著要給蔡逯多說些好聽話,好讓蔡逯沒心思去查她的病因。

然而想是想,做起來卻是很艱難。服了藥,她的困勁更甚。

現下眼一眯,眼瞅著又要睡了過去。

褚堯一直偷偷關注著她的動靜,見她要睡,趕忙出聲提醒蔡逯:“彆讓她睡,保持清醒!”

得在清醒狀態下吸些安神香,頭才不會一陣陣地疼。

於是讓她保持清醒的重任就落在了蔡逯身上。

他拿小手巾給她擦臉,下手重了,她就輕聲說疼。他擦得慢,落在她臉上癢梭梭的。

她就問,好了沒有,蛄蛹著想逃。

他說好了,馬上就好。可還是擦了很久。

她不耐煩,到底什麼時候能好。

他還是輕聲細語地說馬上就好了。

她的氣勁暫時戰勝了睡意,為了“馬上就好”,她隻能強撐眼皮。

不一會兒時間到了,褚堯撲滅香,“可以讓她睡了。”

靈愫一聽,終於得到解脫。兩眼一抹,呼呼大睡。

蔡逯抱著她,在長凳上坐了大半天。

褚堯也觀望了大半天。

蔡逯的確像是變了個人,或者說,是靈愫親手改造了他的形象。

性格上的變化暫且不論,就單說氣色變化,蔡逯也變得更精神煥發了。

褚堯是醫士,他非常清楚,病人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身體會對應出現什麼症狀。

所以他非常清楚,他的好兄弟蔡逯,與易靈愫,大約在過年前後,做了。

他承認,腦補彆人的這種事很無恥,很失禮。但這分明又是擺在明麵上,顯而易見的事。尤其是蔡逯還經常來醫館裡批發魚鰾與一些男用避.孕藥物,令他想忽略都難。

講良心,褚堯現在是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這是種很微妙的心理,倘若蔡逯幸福得無法無天,那褚堯會在對比之下,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何其無趣。

褚堯坐到蔡逯對麵,“你當真,已經完全信任她了?”

蔡逯留了個心眼,知道褚堯忌憚靈愫,便不打算說實話。所以他回:“微信微信,微微相信。”

褚堯察覺出蔡逯是在敷衍他。

說是微信,可蔡逯的行為卻像是無腦相信。

然而褚堯又能怎麼辦。

他隻能枯坐著,而蔡逯還可以抱起她,去倆人溫馨的家裡曖昧。

*

春分時,殺手閣終於定下了年會時間——三日後。

靈愫的失憶病已經遏製住了,但因失了憶,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缺失了哪段記憶。好在人都還記得,功法也還在,她就沒再多管。

祝渝因為太鬨騰,年後被蔡逯送回了老家,祝湘倒是因為乖巧,留在了府裡常住。

小少爺走了,她接的這樁任務也結束了。她閒不住,便想去北郊給謝平打個下手。

因她懶得管理店鋪,所以謝平被她封為新老板,她則退居後麵躺著收錢。

謝平也是聰明人,知道當老板和當店員的要乾的活不同,所以他招了幾個能乾的新店員,把美食鋪經營得風生水起。

同時,他也用靈愫撥下來的錢迅速買下幾塊地,幫朝廷興建幾座浴場,利潤豐厚。

靈愫去到北郊時,謝平正戴著頭盔,指使著工友乾活兒。

當初那個畏縮的謝舉人,如今已經成了謝老板,頗有領袖風采,指揮明確,效率高速。

靈愫喊了聲他的名字,“過來吃飯,我給你帶了份鹵肉飯。”

謝平很久沒見她了,在她麵前,他還是那個叫“姐”的小跟班。

倆人坐在腳手架上說話。

看他吃得香,靈愫不禁打趣:“現在總算不用為那幾塊夾給彆人吃的鹵肉而感到鬱悶了。”

這是在說很久之前,謝平把夾給蔡逯的鹵肉塊又夾回了自己碗裡。

謝平咳嗽兩聲,有些害羞,說是呀,“現在想吃多少鹵肉都行。”

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了,各自朝前走,儘管走的路不同,但終究殊途同歸。

靈愫拍了拍謝平的肩膀,讓他好好乾,自己則回了殺手閣。

易靈愫還是那個易靈愫,不會因為跟蔡逯睡了,被他精心照顧了,就不算計他,就不陰他渣他了。

她來到頂樓見閣主。

“最近蔡逯開始懷疑我的殺手身份,他不相信我是閣裡最差勁的殺手。”靈愫說,“我有個應付方法,需要閣裡所有同僚陪我演一場大戲。”

這方法聽起來很瘋狂。

閣主毫不留情地提出質疑:“你想讓大家配合你,那大家願意配合嗎?就算願意配合,這麼多人一起做戲,你又怎麼保證中間不出差錯?”

“拿錢。給的封口費越多,人家演的越認真。”

“拿誰的錢?”

靈愫一聽,笑得彆有深意。

“彆裝,我知道你兜裡有錢。”她說,“之前你不是組局和刺客莊談成了合作嗎?刺客莊可比我們殺手閣有錢多了,你把談成合作的那筆錢拿出來,夠用。”

“明明是你要做戲,怎麼還要我來拿錢?”

她不回話了,用那雙單純無辜的狗狗眼看著他。

她很少求人,所以讓她提出懇求,是件很稀奇的事。被她求的那個人,也會覺得自己很重要,重要到連她都親自來求了。

這就是她一直裝乖的好處。

“行……行吧。”

最後還是閣主先敗下陣來,“說起刺客莊,嘖,最大的變數就是那個人了吧。”

那個人,刺客莊裡的一名刺客,靈愫的某任情人,被她評價為“跟他談過就是她此生最大的黑料”。

靈愫篤定地說他肯定不會出現,“去年十月,他去刺殺一位朝臣,但卻被朝臣養的死士反將一軍,身負重傷撤退。聽說丟了大半條命呢,他的傷又一向好得慢,這次肯定不會出來搗蛋。”

殺手閣與刺客莊是兩個最大的殺人組織。

殺手閣的任務對象是江湖上的歹人,百姓裡的敗類。拿錢辦事,但從不殺好人。因行事還有些底線,所以會跟朝廷有合作,負責緝拿逃犯。因此形象也更光明些,更受百姓歡迎。

刺客莊則完全處於陰暗裡,專門刺殺為官之人與士族子弟。行蹤不定,手段殘忍,被刺客纏上,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靈愫的那任情人,是刺客莊裡出了名的“瘋.犬”。

至今想起,她都覺得那人當真可怕。那人的性格,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識。

不過她很快將此事拋在腦後,當下最重要的,是組織同僚們趕緊排練一場大戲,屆時演給蔡逯看,打消他的質疑。

她要大家排擠她,看輕她,不服她。錢一給到位,大家自然沒有怨言。

這些細節,蔡逯自然不知。

盼天盼地,他終於盼來了這場年會。靈愫提前告訴他,此次年會她已經被內定為“最勤奮殺手”,屆時獎金一到,她立馬能搬出去住。

這結果是蔡逯期待已久的,所以自然再好不過了。

此次年會評各種優秀稱號時,允許各殺手帶親友團進閣,一方麵是為了年會效果,人多熱鬨;另一方麵,也能向外人宣傳殺手閣的形象。

蔡逯這麼要麵兒的人,自然要把排場搞起來。

他親自選定了巨型橫幅的麵料,又請書法大家在橫幅上寫字,又向哪位皇子借來上好的印泥印章,蓋在橫幅上。

說是橫幅,其實更像是一張業績圖。

最顯眼的一行字是她的名字。

“易靈愫——代號二五零,乾事我最行。”

名字下麵又是一行字。

“你的易已出征。易字開頭,靈字居中,愫字結尾。易是她的姓,燃是她的命。”

底下分條列著去年她接過的所有任務。

如捕捉逃犯、參與重大行動、全年滿勤等。

乍一看去,任務不少,但其實做成功的不多。隻提做沒做,不提做成功與否,這是蔡逯的心機。

他還專門學了些話術,倘若在年會上,有人罵她,他也能帶著親友團回懟過去。

至於親友團,他先邀請了褚堯來充當團裡的一員。

起初褚堯並沒表態,可就在蔡逯以為他拒絕了時,褚堯又突然說要去。

去就去吧,蔡逯沒再說什麼。

後來褚堯在親眼看見他為了這個年會費了多少心力後,問他:“為什麼你總在她身上花這麼多心思?”

蔡逯說,因為她值得。

若非要說出個具體緣由,其實還是因為她那句話。

“我隻有你一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也就是說,他們是彼此的唯一,是彼此的初戀,甚至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不容得旁人插足。

因為是“唯一”,所以一切都值得。

就這樣,這三日靈愫與蔡逯都各自忙得焦頭爛額。

蔡逯不會知道,他精心準備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場人儘皆知的笑話。

*

年會當日。

準備領獎的殺手都待在三樓,剩下無功無過的殺手與親友團都待在二樓大廳等候年會開場。

因此蔡逯自然見不到靈愫,而原本說好要來的褚堯,稱醫館裡臨時來了個傷情很重的病人,治病要緊,他就不來了。

這都不是大事,蔡逯帶著一幫嗓門亮的小廝進了閣裡。

他懷疑靈愫的殺手身份,不是因為她在哪件事上露了餡,而是在想,她這麼聰明,這麼勤奮,就算天資不高,也總不該是排行倒二。這麼認真的一位殺手,難道不該位列前十嗎?

他也懷疑靈愫說過的另一番話。她曾說,代號越高,地位越高。像她這種末流殺手,是常受人排擠,被人看低的。

可在蔡逯心裡,她分明那樣有魅力。難道殺手閣的其他人都眼瞎麼,一點都看不到她的閃光點?

因為心裡有這樣的疑惑,所以年會的每個流程他都看得格外認真。同時支起耳朵,聽有沒有在說她的壞話。

前麵的流程風平浪靜,直到閣主宣布靈愫榮獲“最勤奮殺手”的稱號時,底下終於炸開了鍋。

“是她?絕對有黑幕!”

“在閣裡混吃等死的垃圾還能搖身一變,成了‘最勤奮殺手’?”

“我們殺手閣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她要是敢上去領獎,我絕對連夜收拾東西投奔對家!”

……

環視一圈,大家都在用尖酸刻薄的話辱罵她。

為什麼啊。

明明她是實至名歸。

她每天起早貪黑接任務,逢人就笑說不辛苦,這些你們都看不到嗎?

你們瞎嗎?

此刻他終於信了靈愫的說辭。

蔡逯的呼吸變得不平靜,試圖朝那些人解釋。

“聽我講,代號二五零是個很好很好的小姑娘。”

但那些人才不理他的澄清,繼續罵著。

蔡逯手握成拳,額前青筋暴起。

想揍人,但現在靈愫已經上了台,準備發表獲獎感想。

冷靜,得先讓她說話。

但哪怕她已經上了台,底下還是亂糟糟鬨哄哄的。她張口說了句什麼話,現場非但沒有安靜,反而罵聲連連。

蔡逯朝親友團使了個眼神。

下一瞬,巨型橫幅自五樓囂張落下。

這幅業績圖,是就算你眼瞎也會被這壕氣震驚到的存在。

蔡逯打了個響指。

下一瞬,無數親友高喊控場話術。

“你易出征,好事發生!你易冷臉,敵家跑遠!”

“易是她的姓,燃是她的命!”

一聲聲氣勢如虹,終於讓內場安靜下來。

人頭攢動間,靈愫與蔡逯遙遙對視。

蔡逯把兩手高舉過頭,朝她比了個“心”。

她一下笑了,笑他傻得可愛。

靈愫開始念獲獎感想。

她說殺手閣是個溫暖的大家庭,大家相親相愛,都很照顧她。

“苦惱了很久,此前一直在想,當我站在這個台上,要用什麼詞什麼句,才能把我心裡萬分之一的感激表達出來。但現在站在此處,我不會再去想那些修辭。過去一年有太多不舍,但新一年的故事已經開啟。”

說著說著,演著演著,氣氛烘托到這裡,忽地成了真情流露。

靈愫哽咽了一下。

大家叫她“易姐”,她也真切地在這裡感受到了許多溫暖與關懷。

“感恩過去所有,未來我們仍然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最後,她朝諸位同僚鞠了一躬。

其實這個時候,台底下大家眼裡都蓄了淚。如果不是在演戲給蔡逯看,那他們這時就要衝上台去,排隊與靈愫擁抱了。

但話又說回來,也不能光拿錢不辦事呀。

所以大家隻愣了半瞬,緊接著,場裡又是罵聲衝天。

蔡逯坐不住了。

她說得那麼感人,他都感動得差點流了淚。但是其他人,卻覺得她虛偽至極。

什麼體麵什麼素質,蔡逯再也顧不上了。

他扯著嗓子,高聲輸出。

“彆太恨你易!”

“再罵一句試試呢!”

“我易厲害到你了不好意思!”

……

他與親友團,喊到嗓子都快劈叉時,終於把那些人都懟得不敢再說話。

大家心裡也都在想,蔡逯不愧是目前為止,最得易姐寵愛的一任情人,愛得那麼不要臉,卻又令人不得不佩服。

這場硬仗,終於還是被以蔡逯為首的親友團打贏了。

最後一個環節是閣主做總結。

閣主也沒說太多話,隻簡單鼓舞了下士氣,就準備說散場。

“我宣布,本次年會圓滿……”

“砰——”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大力踢開門,打斷了閣主沒說完的話。

那人麵容桀驁張揚,穿得清涼,衣領開到了小腹。上身有幾處極深的刀傷,用繃帶綁著。此刻傷口往外滲血,繃帶很快被染紅。

在看清來人是誰後,殺手們慌了,閣主驚了,靈愫汗流浹背了。

這輩子最不想見的人,竟會在今日散場前見到。

那人直勾勾地盯緊靈愫,不懷好意地吹了聲口哨。

“呦,易老板領新情人來玩啦?”

第25章 替身

這人一來,場裡馬上變得靜悄悄的。所以蔡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以及話裡的重點——“新情人。”

而後閣裡又竄來一個熟人。

褚堯手裡拿著繃帶和金瘡藥一路跑來,“病人,你的傷還沒好!”

說完後知後覺地抬頭。

隔了一段距離,他並沒有直接朝她打招呼。反而是舉起酒盞,與挨著門邊的幾人一一碰盞寒暄。

他唇角勾起,雲淡風輕,遊刃有餘,仿佛全天下沒有一個酒局飯局,能不受他掌控,能不被他輕鬆掌握流程。

那是蔡逯。

是讓她的好奇心攀升到頂峰,三十五歲的熟男——

蔡逯。

他是個熟透的蜜桃,是一個比禁果更能引人破戒越線的存在。

從頭到腳,他依舊能詮釋什麼叫“完美”。

頭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五官更深邃,左眼處紋了一個海青圖騰狀的刺青。

遙遙望去,使她並不能像從前那樣,一眼就看出他眼眸裡裝著哪種情。

身材更具力量,麒麟圓領袍搭兩條蹀躞帶,把寬肩和勁瘦腰身勾勒得明顯。

小臂搭玉臂鞲,把長久鍛煉的肌肉供給人看。

在親眼看到蔡逯後,靈愫就懂了,為什麼之前閣主不肯給她透露蔡逯的近狀——

怕她與蔡逯舊情複燃。

她的喜好標準從沒變過,十六歲喜歡熟男,二十六歲仍舊喜歡,三十歲亦是,乃至後麵的年紀無窮止。

“三十來歲的男人,頗具成熟魅力。一看他,就知道他在悠長歲月裡磨礪過,渾身充滿故事,吸引人去探索。”

這是她曾給謝平說過的話。

道童穿著苗裝,說著漢話:“請回吧。今日閉觀,師傅在誦經,不接見香客。”

靈愫扒著頭望道觀,“我來找一個叫‘易緣’的女子,約莫四十歲左右。有人告訴我,她住在這座道觀。”

道童神色疏離,“觀裡並無此人,請回。”

靈愫想硬闖,“勞煩通融一下。我確信她就在這裡。”

道童被她纏得不耐煩,暗自釋放出一陣蠱香。

“看著我的眼睛。”道童說,“忘掉你我的對話,下山走遠。”

隨著他的話,靈愫的眼神慢慢渙散起來。

她轉過身,抬起腳,毫無察覺一般,沿原路返回。

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道童才重新回到觀裡。

道童遊走在回廊間,最後拐進一間布置清雅的竹屋。

道童拱手行禮,“淩虛道長,已將她驅逐下山。”

被稱作道長的是位中年女子。她手持拂塵,站在一副山水畫前。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傷到她吧。”

道童說是。

卜易緣凡,易緣。這個名字,已經很久不曾被人說出口了。

淩虛道長說:“把那一碟棗糕給她送去,借彆人的名義。”

希望她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吃棗糕。

*在苗疆,蠱婆既能下蠱害人,也能用醫術救人。

阿圖基戎問蠱婆,“她還好嗎?”

蠱婆說不準,“命無礙,隻是待蘇醒,她的身體能恢複成什麼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阿圖基戎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她會留下病根嗎?”

蠱婆卻不再回話,隻是為她包紮著頭上的傷口。

包紮完,蠱婆又寫下藥方,說了些注意事項,之後就提著醫藥箱離去。

下屬又抱著一筐信走來。

“少主,這些信還拆不拆了?”

阿圖基戎朝信筐處瞥去一眼,又是蔡逯寄來的信。

猶豫了下,他回:“拆。”

不過這次卻沒全部拆完。

他隨便挑了封信,將其拆開。

“展信佳。蔡逯跪不住了,還以為她是忘了他的存在,朝前跪行幾步,準備主動過去領飯。

“不可以,退回去。”

靈愫說。

又過了一炷香,他又蠢蠢欲動。

他緊盯著她手裡的碗,用眼神明視:再不吃,飯就要涼了!

他試探著朝前走了半步。

“退回去。”

她低聲嗬斥。

過了片刻,她終於喊了他的名字。

他跪伏過來,手捧住碗,兩眼發光。

靈愫問:“你該說什麼話?”

他眨眨眼:“謝謝,主人獎勵。”

靈愫滿意地點了點頭。閆弗笑她虛偽,“易老板,你不是吃飽了嗎?”

靈愫正琢磨著他這身衣裳怎麼解,嫌他話多,一巴掌拍了過去。

“這衣裳難道不是穿給我看的?”她說,“再裝,你試試。”

她堵住閆弗那張氣人的嘴。

恍惚間,她想起了與閆弗的過往。

閆弗這人,最可愛的地方,就在於他的反差感。

平時賤得要死,求虐求打大喊爽,瘋瘋癲癲像腦子有病。這樣的人,讓你一看就覺得,他在床上肯定也瘋得要死要活,什麼花式得來一遍。

可實際上,他唯一保守的,也就是這事了。

雷聲大雨點小,喊著有本事弄死老子,結果還沒幾次,就哎呦著說已經死了幾回了。

偏聲音還喊得又亮又響,浪得能把屋頂掀翻。

閆弗在外麵很愛分享他僅有的這一段情史,他口中的她,簡直壞得要死。可她發誓,在床上,她真的沒對他太過分。

嬌氣得要死,碰不行,不碰也不行。

不過在床下,他的確抗揍。她武功進步最快的那段時間,都是把閆弗當成了靶子來練。她沒少揍他,他也沒少骨折。

起初是用拳腳打,後來她甩刀拿劍,有時準頭不好,少不了要給他削掉幾塊肉。

好在他這人命大,這麼多次死裡逃生,一直活到了現在。

與閆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褚堯。

彆看褚堯口頭說不要,其實他在床上的包容度非常高,很能忍痛。唯一反抗那次,大概是他身體真的不舒服,所以才爬走喊救命。

畢竟就像蔡逯說她那樣,她從不設安全詞。判斷你死沒死,還能不能再繼續下去,純靠她的經驗。

回過神,閆弗又在蹬腿求饒。

美人,心肝,小乖,小寶……

想叫停,便把什麼稱呼都喊了遍。

靈愫握住他的手腕,打量著他那根斷掉又接上的小指。這根小指看起來不如從前靈敏,耷拉著,斷口處還有一圈淺淺的痕跡。

“你怎麼越來越嬌氣了?”她有些不滿,“老天爺對男人多照顧啊,在這事上麵,怎樣都會舒服。你倒是跟其他男人反著來,人家舒服你喊疼。”

閆弗咬住下唇,不敢跟她說原因。

再狂妄的瘋子也是人。

他受過那麼多次傷,又不愛惜,早就是將死之人了。很久之前,去褚堯那醫館拿藥時,褚堯就跟他說過,他頂多再活十年。要是遇上個事,可能“嘎嘣”一下就死了。

閆弗沒管,繼續拿很多金瘡藥,和補腎藥。

換而言之,他的身體早就糟透了。隻不過是想纏著她,所以還撐著口氣。

哪個人都快要死了,還想著要取悅她啊。

閆弗繼續撐著,轉了個話題:“我頭底下是卷宗吧,你能去複仇了?”

她說是。

他問什麼時候。

她說等一場暴雨,“不然脫身很麻煩。”

他歎了口氣,“可惜沒辦法親眼看你複仇了。”

他說:“我這次來,其實主要是想告訴你,我接了個特等任務,完成這個任務,我就封刀不乾了。至於莊主之位,這位置愛給不給吧。”

她問什麼任務。

他說不清楚,“反正那東家給的薪酬很高,要求讓甲部刺客都聽通知,到點去刺殺目標。目前隻了解到這些。”

刺客莊的甲部高手雲集,此次任務,需部裡全部刺客出動,任務難度可見一斑。

靈愫倒也納罕,“誰這麼難殺?”

反正閆弗就這麼把話題轉移過去了,她也就沒再想他為什麼這麼虛。

想來愛恨情仇真是一時說不清,原本她很煩,甚至恨閆弗,因他老是給她惹禍。

可現在看他有點可憐,她又善心大發,摸來一個紋樣複雜的指環,戴在他那根斷過的小指上。

所謂賞罰分明。

方法就是這麼個方法,簡單易上手,重要的是得不斷試驗,讓他深刻意識到:隻有得到她允許,他才能進食。

他需要學會等待,才能儘早把飯吃到嘴裡。

這一次喂食,一碟比他做得好。

所以她就給了一碟很多獎勵,有小零嘴,有小玩具,有一個舒適的狗窩和小被子。

每一項獎勵都讓蔡逯眼紅。

他也想要獎勵,故而在接下來幾次的喂食中,他跪得筆直,再也不敢躍躍欲試,不喊不叫,隻是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獎勵。

他被允許,可以暫時摘掉脖圈,有效時間是半個時辰。他被允許,可以適當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聲音,比如歎氣,打哈欠。

他比狗聰明多了。

但這也讓靈愫頭疼。正因為蔡逯比狗聰明,所以他也總是自作聰明。

比如開飯前等她喊名字。

有時她會先喊一碟的名字,有時她會先喊他的名字。到底也隻是養了兩條狗,不是它就是他,他逐漸明白,他總會有飯吃。

所以飯前沒必要去討好她,他隻要待著,飯自然會送到他嘴邊。

他沒了危機意識,這很不妙。

靈愫想出一個對付他的新法子。

她把其他下人養的狗都撈了回來,為幾十條狗狗提供一日三餐。

這次,她打亂喊名順序,讓蔡逯完全摸不著規律,不讓他形成反應。

她故意冷落他,對彆的狗狗笑意盈盈,唯獨對他冷著臉,用冰冷的眼神警告他:你以為你能拿捏我?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做的狗飯一共就那麼多,給彆的狗分完了,那就沒他的了。

若他想吃上飯,就又得用積極熱情的表現討好她,這樣她才會早點喊他的名字,讓他過去領飯。

怎麼能彆出新意地討好她呢?

蔡逯開始學狗叫。

為了讓她注意到他的存在,當競爭對手是一群小狗時,他就學大狗呲牙低吼,讓小狗認他做狗老大,不敢跟他搶。

當競爭對手是一群大狗時,他就學小狗叫得清脆響亮,讓大狗都憐憫他,給他讓道。

靈愫自然明白他的心機。

無傷大雅,他有心就好。

府裡的人聽說她養狗養的好,沒空帶狗時,就愛把狗丟給她。所以蔡逯的同伴越來越多,那種“不需費力討好她”的時光一去不複返。

他夾在一群狗中間,必須做得非常好,才能勉強爭到一個獎勵。

這時,靈愫又出了個新獎勵:漏食玩具。

沒有你在的日子裡,大家都過得不算好。有的重病不起、有的殘了死了。

他們拜托我給你寫信,他們認為,我與你還有聯係。可我寫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家裡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爹娘臥病在床,一碟也病懨懨的。我再無任性的理由,得把家扛住。

但願你一切都好。”

仿佛所有天災人禍都愛聚堆發生,中原事發,苗疆這邊,也恰逢動亂。

阿圖基戎把信燒了,坐在床邊,斂眸打量著她。

快點好起來吧。

……

天將亮時,閣主終於回到了家裡。

他的腳踝腫得像一顆鵝蛋,甚至還在不斷膨脹。

好心的寨民為他尋來苗醫,苗醫見了他這慘狀,直罵他不要命。

閣主卻隻是守著不省人事的靈愫,對他自己的疼痛一言不發。

給她換藥,擦汗,洗身,每件事都要自己親自做,絕不允許旁人插手。

兩日過去了,她還沒醒。

阿圖基戎讓閣主先去歇息,“我來照顧她。”

閣主不肯走開。

阿圖基戎讓他放心,“過去,我阿娘重病臥榻六年,我親自照顧了她六年。我比你更懂怎麼照顧病人。”

想來真覺悲涼。這屋裡有兩男一女,竟都湊不出一對完整的爹娘。

倆人爭奪著照顧她時,床上的她卻支吾出聲。

倆人湊過去聽。

“娘……娘……”

她在喊娘。

天底下,所有受委屈的孩子都會喊娘。

閣主的情緒決堤般地傾瀉,他隻來得及對阿圖基戎交代一聲“照顧好她”,就狼狽地跑了出去。

跑出屋,跑出寨,直到跑進叢林裡,他才停住腳。

腿一軟,癱倒在地。

他沒娘很久了,她也沒娘很久了。

雖沒把這事搬到明麵上說過,可是作為孩子,怎麼能不想娘呢。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後知後覺地抹了把臉,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麵。

直到下了山,走到一處苗寨裡,靈愫才忽地恍回了神。

她是要去尋親來著,可現在怎麼走到了這裡?

她晃晃腦袋。

這一處苗寨裡的人很熱情,見她長得白淨,看上去年齡很小,苗婦就招呼她來,給她塞臘肉,讓她多吃些。

她聽不懂她們口中的苗語,就隻是生疏地回了句“哇周”,意思是“謝謝”。

正欲抬腳出寨,靈愫又被一個小孩叫住。

小孩會說一兩句漢話,塞給她一碟棗糕。

“給,給你吃。”

靈愫揉了揉小孩的腦袋,解下腰上一個玉佩,塞到他手裡。

一大早就起來爬山尋親,連口飯都沒吃。現在她餓了,抓起棗糕就啃,啃著啃著,心裡就升起一股鬱悶。

天下棗糕一般味,都是她記憶裡的棗糕味。

易緣是她的三表姑,有一手好廚藝,但那時她與易緣並不相熟。

記憶裡的三表姑,性格冷冷的,好像就沒笑過,像個假人。也是在家破人亡那一晚,她才發現,原來三表姑是個活人,會氣憤會絕望會哭喊。

吃了一碟棗糕後,靈愫覺得咽,就到山裡舀了一口水喝。

苗疆這點倒是挺好,渴了能上山打水喝,餓了能揪野果飽腹。

吃飽喝足,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著,晃著腳。

阿圖基戎悄悄走近。

他躲在一棵樹後麵,手裡提著一袋鞍子酥食。

就猜她餓了。

嘁,沒見識的外來人,能把棗糕吃那麼香,是之前沒吃過美食嗎?真可憐。

他聽見她唱起小曲兒,唱的是什麼,他聽不懂。

阿圖基戎抬腳朝她走去。

他把酥食扔在她身旁。

明明這一袋鞍子酥食是他親手做的,可他卻說:“路邊撿的。”

從前,沉庵最符合她的喜好標準。所以跟彆人形容喜好時,她會說:“我就喜歡沉庵那樣的。”

那時大家都以為,沉庵是她心裡不可抹去的白月光。就連她自己也這麼以為。

現在,她明白了。

她其實誰都不喜歡,隻是喜歡某一種男人類型。這種類型叫“熟男”,她喜歡撩了熟男,再渣了熟男,樂此不疲。

熟男是一種感覺。

具體什麼感覺,她形容不好。所以從前,她拿“沉庵”來搪塞。

但,倘若現在,再有人問起她的喜好。

她會說:“噢,我就喜歡蔡逯這樣的。”

因為蔡逯,完美符合她的喜好標準。甚至,他要比沉庵更合她心意。

靈愫把手從褚堯腿上抽離,站起身,朝門口的蔡逯走去。

她的心跳加快了,砰砰直跳。

這種情況,自沉庵死後,便再也沒有過了,哪怕是對曾經二十來歲的蔡逯。

這種情況,叫:想再跟你玩玩,把你乾.得丟槍卸甲,潰不成軍。

隻有我能看到,在你那副熟男表皮下,隱藏著的那一份被我玩熟的浪./蕩。

待走近,靈愫才發現,原來蔡逯懷裡還抱著一條白鬆獅。

當年哼哼唧唧的小狗一碟,如今已經成了一隻中年狗狗。可它的眼睛還是那麼黑亮,表情還是那麼可愛,被蔡逯養得極好。

靈愫的心都要化了。

她搓著狗腦袋,“一碟!還記得我麼?”

一碟“汪汪”叫兩聲,尾巴搖得快出了殘影。

“小笨狗,吃胖了好多。”靈愫打趣道,“一碟,你現在吃成了一大碟。”

小蔡一碟這個組合裡,一碟成了一大碟。那小蔡呢?

蔡逯終於出聲:“小蔡,也成了中蔡。”

他身稍微一側,接過下屬遞來的一束超大赤薔薇花。

蔡逯玩了句諧音,“這是大菜。”

赤薔薇花張揚奪目,一如它的花語:熱情、熱戀、真愛。

是很典型的蔡逯的行事風格。

“我想讓你愛我。可我知道,你不會愛上任何人。所以我要你恨我,起碼恨上我後,你不會把我忘了。

何止是有?那分明是有很多個。蔡逯夾在其中,不過是滄海一粟。

閆弗其實已經照顧了蔡逯一把,隻說他是靈愫的前男友,沒說是靈愫的某一任前男友。

褚堯眸色複雜,“我猜的。”

他想安慰蔡逯,但腦裡又沒多少安慰人的話。

所以褚堯試探道:“你之前不是說,可以接受共侍嗎?要不,試一試?”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共侍了?你彆血口噴人!”

第26章 爭吵

替身。

他的第一感受是:恥辱。

截止目前,他的人生堪稱順風順水,可能最大的困擾就是哪日在賭場賠了錢,哪日在酒局上開了壇發臭的酒。

太順遂,所以也太自信。自認為自己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又要麵兒,相信憑借自身魅力,沒人能忘掉他。

要說“替身”,也該是其他人是他的替身才對。

但他心裡近乎於篤定的猜測告訴他:

是的,他被靈愫當成了沉庵的替身。

沉庵會比他更能取.悅她麼?

沉庵會熬幾場大夜,不眠不休地給她在年會上呐喊助威麼?

沉庵,配與他相提並論麼?

回了審刑院,蔡逯把下屬叫來,讓下屬去查沉庵與閆弗的身份以及相關信息。

下屬隻去查了一個時辰,就跑來複命:“知院,查這些可能需要些時間。”

阿圖基戎很聰明,從來不敢問:“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他拆過蔡逯的很多封信,早就明白她是個風流人。跟她索要名分,簡直比登天還難。

短時間內,她不會離開苗疆。那他可以趁這些時間,琢磨著怎麼能把她的心抓得更牢。

有時她對他說:“我們就走到這裡吧。”

他並不氣餒,像個主動給夫君納妾湊外室的正妻,會把更多優質男人送到她麵前。

她有個很大的特點:喜歡說分手,但也不拒絕吃回頭草,所以會跟老相好分分合合。

所以在她與那些男人分手後,她會短暫地再重拾起與他的關係。

當然,她分給男人的時間很少很少。大多時候,她都在練武。

爬山、跑圈、搬重物來回竄……

更多時候,她都在與大自然接觸。

對此,靈愫倒是挺享受。

練武是重中之重,她沒時間去關注那些男人的小心思。

他們為爭奪她的喜愛,會反複撕扯打鬥。愛鬥就鬥唄,不關她的事。

她的心態越來越好,也漸漸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

沮喪時,大家都會以她為例,自我安慰:看這個姑娘,四歲時家裡被滅門,二十歲時武功全廢,每向前走一步,老天就把她往後打退百步。可她尋死覓活了麼?沒有!她笑對糟糕生活,樂觀麵對一切!

這是什麼?這是鮮活的榜樣!

當你活不下去時,就把自己跟她比一比。人家比你還慘,但人家為什麼就能活得那麼精彩!

於是,在榜樣的力量下,越來越多的人被她的樂觀感染到了,開始學她自律做事,勤能補拙。

最開始是在北疆,後來她的影響力擴展到了其他疆域。

與她的樂觀一起流傳在外的,是她與閣主那段施展換血蠱的奇幻經曆。

雖然實情隻有幾個知情人明白,但落在外人眼裡,這早成了一段淒婉的傳說。

經常會有人來問靈愫:喂,講一講那段在神廟的經曆吧!

靈愫總是笑著搖頭,“沒什麼好說的。”

是真的沒什麼好說的。

閣主抱著她,又是風吹又是雨打,喂她喝血,跟她說話。

這很浪漫嗎?這很傳奇嗎?

再說,她還把那蠱蟲給拍死了。

她不知道外麵把這件事傳成了什麼樣,她自己從不在意這些。

說什麼神明顯靈,那無非都是湊巧罷了。

要是真有神明,那神明怎麼不護她家免遭滅門呢?

她對這些玄乎事仍舊抱著質疑的態度。

可閣主卻真切地信了。

那件事過後,他經常去打掃神廟,祭拜蛇神。去的次數多了,他甚至都跟守廟的蛇玩熟了。

雖然蠱蟲沒融入她的血脈,但不可否認的是,從神廟回來後,她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恢複了。

嗯,這其中一定有心軟的蛇神的功勞。

這一日,閣主再次祭拜完,回了家。

一推門,隻見靈愫醉醺醺的,四仰八叉地倒在羅漢榻裡。

屋裡很黑,她也沒點蠟,享受著月光的照拂。

閣主走過去,拍了拍她的屁股。

“起來,醉鬼。睡在這裡會著涼。”

靈愫翻過身,揉了揉眼。

然而,就在他以為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卻猛地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帶到榻上。

靈愫抖落煙灰,“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尊重你愛我的選擇。但你知道,尊重歸尊重,哪怕有過交好,我還是會一次次將你丟下。”

“這有什麼要緊呢。”蔡逯探過身,“所以,是要準備與我交好了嗎?”

是啊,此時此刻,在說了那麼多交心話後,她非常想在馬車裡跟蔡逯睡一覺。

睡一覺,然後呢?他們的關係又會處得很深,重蹈覆轍。

她不要與他有太深的關係,哪怕她非常想睡他。

最終,她沒有回話,下了馬車,進了一座酒樓赴飯局。

她站到酒樓頂層,舉著酒盞應酬,享受著旁人的追捧,陷入一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有人朝她獻媚,把一位清白郎君送到她懷裡,“易老板,這類型你喜歡不喜歡?”

她一瞅,原來這郎君長得有幾分像蔡逯。

真可惡啊,輿論的威力她算是嘗到了。

吃了那麼多年的八卦後,所有人都以為她和蔡逯還有很深的聯係。

也都知道了她的癖好。

那人獻上一套馴狗用具,她眼睛一掃,都是皮鞭低溫蠟那幾種常規物件。

她沒拒絕,把小郎君抵在長直欞窗邊,胡亂發泄了一通。

隔著一層琉璃窗,她清楚看到,那輛馬車仍停在酒樓旁。蔡逯手撐著窗,腦袋歪在胳膊上,不知在想什麼。

她把窗掀開,讓小郎君大聲喊:“我是主人的騷./狗!”

小郎君無路可退,把這句話崩潰地喊了出來。

這音量,足夠讓蔡逯聽到。

她以為蔡逯聽到後會離開,可他還是待在原地,不曾動彈。

他們之間的羈絆太深了。

現在他很清楚,她是故意為之,用彆人來刺激他,以為他會知難而退。

可他隻會逆流而上,試圖越過重重艱難險阻,重新站回她的身邊。

*還沒來得及打量相府布局,靈愫就被蔡檀引到一間屋前。

蔡檀指著一扇沒關緊的窗,讓她透過窗隙,去窺一窺屋裡的光景。

蔡檀的聲音壓得極低,“你來看一看。”

靈愫順勢看去。

屋裡,蔡逯盤腿坐在地上,腰挺得板直,像老僧入定。他把頭發散開,正在給發尾打蠟,打完蠟,就拿木梳梳發,把長發打理得像柔順的動物皮毛。

他斂下眉眼,眼神漫無焦點,不知在看哪裡。

很安靜。

靈愫低聲:“這不挺好的麼,也沒發瘋。”

她懷疑是不是蔡檀這老頭在坑她,“蔡相,你自己來看一看。”

蔡檀跟著看去。誰知,一陣風正好吹來。那些碎不拉幾的野草,都被風吹起,最終落了他一頭。

他嗅著身上的土腥氣,覺得自己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昨晚他做了個很混亂的夢。

夢到他病死了,靈愫跪在他墳頭痛哭流涕,哭著求他原諒。

“閣主大人,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跟蔡逯那賤人走!求你原諒我吧!”

夢裡他已經成了一道鬼魂,站在自己墳頭,冷眼旁觀她遲來的道歉。

他說:“現在知道後悔了?速速給我燒盆紙錢,我就勉強複活一下。”

靈愫就趕緊燒了好幾盆紙錢。最終他又活了,倆人又像從前那樣了。

倘若他還病著,甚至病得神誌不清,那她一定會後悔,會不顧一切跑來照顧他。

可現在,他的病甚至不用治就好了。

那他還能用什麼借口,讓她回來看看他?

閣主感到自己臉上很皴。 巡回遊戲,是人、狗與玩具相互交流的遊戲。

蔡逯沒有養過狗,不懂這遊戲那遊戲,隻是感慨她的喜好真是從沒變過。

相同的套路與話術,在不同男人身上施展,得到不同類型的反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開了座狗場,是個經驗豐富的馴狗大師。

在她的絕情裡,蔡逯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倘若她豢.養、束縛、馴服一條狗,說明她喜歡這條狗。可她若豢.養、束縛、馴服幾百條狗,無差彆地對待所有狗,說明她隻是喜歡這樣做。說明她喜歡的不是具體的對象,而是這一類行徑。

想到這裡,蔡逯的鼻腔猛地酸澀得要命。

像低頭洗頭發時,水管裡的水倒灌進了鼻裡那樣難受。也像是被水流塞住了眼鼻嘴,掙脫不開,慢慢窒息。

遠處燈火忽明忽暗,人影倏聚倏散。好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大多時候都是那樣淺薄。

那個滿嘴情話,說非他不愛的人,轉頭就投進了他人的懷抱。

蔡逯想起從前,她喜歡扯住他的頭發,把他的頭皮扯得痛,把他的頭發都扯掉幾根。

他是痛的,可他從沒說過痛。

他以為這是她愛他的象征,所以對她的施虐,甘之如飴。

可現如今,她帶走了他的所有甜蜜回憶,就連他感受到的那份痛,也都換了彆人來品嘗。

可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世上不僅是他在痛苦,還有閆弗等一眾老情人,在平等地感受這份痛苦。

蔡逯盯著閆弗離去的身影,心裡忽地踏實了些。

閆弗那條頎長身姿很快就隱匿在黑夜裡,與臭水溝、被踩爛的菜葉與死老鼠混為一類。

誠然,他們都是狗,但蔡逯自覺他的地位還是要比閆弗高出不少。

當蔡逯被迫解除這等戀愛關係後,他還是京裡那個蔡衙內,而靈愫還是某個殺手,某個認真生存的小姑娘。

他們始終是兩個圈層的人。他們的戀愛,是上流人對下流人的妥協,偏愛,寵溺。

他對下流人的憐憫,都源自於她。

如今她走了,蔡逯又縮回貴胄圈裡。這時沒了她的因素,他再看似閆弗這等下流人,便隻剩滿眼輕蔑。

他與閆弗不同。

閆弗是個躲躲藏藏的刺客,漂泊不定,性情不穩。而他蔡逯,有錢,有權,不論靈愫想要什麼,但凡他有,他都會給。

所以啊,若真談起複合,他難道還比不過閆弗?

蔡逯晃了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

他討厭閆弗那一副把她了解得很透徹的模樣。

就好像,在情人圈裡,閆弗才是老大哥,而他是個資曆淺薄的小弟。

*

次日回了盛京,簡單交接公務後,蔡逯去了城西的玉清觀。

那時沉庵是這座玉清觀的道長。

蔡逯隨道童拾階而上,走到一片幽靜的竹林裡。

道童指了指前麵一座墳頭,“道長就葬在此。”

“沉庵在四年前自刎而死,這事在當時鬨得沸沸揚揚。”

閆弗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出聲解釋道。

這座墳頭青草遍布,藤蔓爬到墓碑上,不斷蔓延。恰逢新夏,竹葉蒼翠,所見皆是一片燦爛的綠,充滿生機。

仿佛沉庵隻是躺在棺材裡睡著了,什麼時候還能複活,再坐而論道似的。

蔡逯斂眸,心情複雜。

他在心裡跟沉庵打了聲招呼,可卻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

你好,我是她某一任前男友,跟你長得有些像?

見你死了,其實我感到很慶幸?

這些話,僅僅是在腦裡想一想,就很損德。

最終蔡逯什麼都沒做,隻是傻站著,聽閆弗講靈愫的情史。

“那時候,沉庵還隻是一個無欲無求的道長,看她與其他香客無異。後來,他死纏爛打不想分手。絕食、威脅跳樓這些手段,他早不知用了多少次。再後來,她一走了之,他心裡承受不了,就自刎了。”

閆弗叼著煙槍,娓娓道來:“你說,為了一段虛幻的戀情,過得不像個人樣,值得嗎?”

蔡逯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想,沉庵早已給出答案。

愛沒有值得不值得,隻有願意不願意。

沉庵願意去愛,愛得從一而終,從滿心期冀愛到極度絕望,一直愛到生命的最後時刻。

所以,沉庵若還在,會說:值得。

蔡逯自嘲地笑出聲。

一摸才發現,噢,原來是淚反複流,又反複被吹乾後留下的乾印。

他難得哭一次,難得學她的情人,那麼沒尊嚴地跪著。

可能這些她都沒看到,又或是明明已經看到了,卻不想管他。

閣主冷哼一聲,從草地裡站了起來。

他吹了個能把天響裂的口哨聲。

下一瞬,數隻信鴿朝他飛來。

他飛快研墨,寫了十幾封信,一一塞給信鴿,讓信鴿群飛去蔡逯的私宅。

這下非得讓她收到他的信不成。

*

天亮時,蔡逯才歇下。

他睡在靈愫身旁,腦袋困,可眼睛又想睜開看她。於是他眯一會兒就睜眼,眯一會兒就睜眼,生怕自己一旦睡著,看她的時間就少了。

靈愫的呼吸聲很平穩,他把腦袋湊在她臉邊,把呼吸調整得與她同步。這樣就像在共用同一個心臟,血液相通,筋脈相連。

呼吸共振是一場虔誠的神.交,他感到他已經用他的呼吸侵入了她的思緒,並把他的愛與念,一並栽植到了她的腦裡。

可外麵的動靜突然不允許他繼續栽植下去。

忽然有一群鳥飛來,盤旋在櫸木窗外。緊接著,這些鳥就用喙啄窗,用爪撓窗。

窗邊“咚咚”聲不斷。

靈愫捂住耳朵,翻身躲到蔡逯懷裡,“什麼動靜……”

蔡逯摟緊她,“沒事,繼續睡吧。”

很快,院裡幾隻海東青就猛地朝那群鳥襲去。

因這些鳥來路不明,所以海東青都收斂了力度,沒把鳥咬死,隻是不斷驅趕它們。

然而這些鳥可真是執著,一直往窗上撲。

蔡逯抬眼看了看。

原來這是一群信鴿,想是要破窗進來遞信。

興許是窗邊動靜實在太大,不一會兒,靈愫就被吵得睡意全無。

她坐起身,讓蔡逯去開窗。

這窗剛一開,信鴿們就齊刷刷地越過蔡逯,直朝她飛來。又都很乖,挺著肥嘟嘟的身站在床榻上。也不叫了,也不鬨了,乖乖地等著她拆信。

靈愫揉了揉眼,顯然是還沒搞清情況。

蔡逯說他來處理就好,結果說完話剛抬起腳,那群信鴿就齊刷刷地瞪向他。

是的,他居然從鳥眼裡,看出了厭煩。

頂著靈愫質疑的目光,他大抵也覺得尷尬,“難得安靜一次,這是極少數情況。”

他說:“易姑娘,隨我走遠些,我要把更詳細的情況告訴你。”

見他一臉認真,靈愫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惑,跟著他向前走了幾步。

她發誓,她真的僅僅隻是向前走了幾步,就突然看見幾個看守下屬衝進蔡逯屋裡,高喊:“來人!快來人啊!快來救命!”

蔡檀心想糟了,趕緊衝回屋裡。

靈愫一臉懵。

眨眼間,剛還安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響聲的屋,現在就已被各種聲音闐滿。

這方院旋即湧進幾個提著藥箱的大夫,和零零散散十幾個拿著抹布和拖把,準備收拾現場的婢女。

靈愫心裡忽地“咯噔”一下。

她擠開人群,衝進屋裡。

隻看見,蔡逯倒在一片血跡裡。

他烏黑的長發染了血,朝四周散開,宛如一片飄著紅沫的沼澤,厚重黏.膩,又絢爛得極其詭異。

他被幾個下屬摁著手腳,可他極力掙紮,用力到額前和脖側都蹦出了明顯的青筋。

他不知哪來的蠻力,推倒一眾下屬。

見他再想動作,下屬一時不敢再上前阻攔,因為他將一根鋒利的銀簪,抵在了喉管處。抵得用力,脖上已經在往外淌血珠。

他的右手則拿著一把已經沾血的匕首,像被鬼附身一般,不要命地拿匕首往腰上、腿上捅了一刀,又一刀。

他情緒崩潰,嘴裡嘟囔說著什麼。

蔡檀的情緒也在此刻崩潰,跪到他旁邊,“兒啊,你彆再做傻事了!爹求你了,你好好活著行麼……你不是想見她嘛,爹給你帶來了……你清醒一點,你看看她,好不好……”

“她”這個字眼一出來,蔡逯的目光短暫聚焦了一下。

緊接著,手一鬆,匕首就落到了地上。

見狀,蔡檀趕忙把匕首丟遠。

靈愫身形一晃,被蔡檀扯到蔡逯身旁。

“你看,你來看看,她來了!你不是想見她麼,現在她來了!”

大家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她的到來,心裡又陡然生出無限希望。

屋裡一下安靜起來。

大家都屏氣凝神,將希望寄托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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