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愫蹲下身,與大家一起,聽清了蔡逯的嘟嘟囔囔。
“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才肯來看我。”
他抬起手,拿簪子在臉上狠狠劃了一道。
血珠斷了線般,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他的大半張臉都洇了血,仿佛是頭剛從地府爬出來的惡鬼。
他偏過頭,將視線聚焦在她臉上。
閣主開始提醒靈愫,要記得來盛京的目的是追凶。
現在蔡緄是甕中之鱉,不論他逃到哪裡,迎接他的,隻有死亡。
所以殺死蔡緄,就如捏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
閣主不會去催促靈愫的殺人進度,畢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何時動手最好。
他隻怕她流連在聲色犬馬裡,不肯清醒。
靈愫卻說她心裡有數。
她與閣主都在為複仇後的遠走高飛做準備,可在此之前,她需要把在這裡的所有關係都處理好。
有一日,她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家醫館前麵。
推門進去,見褚堯還像從前那樣,戴著單片眼鏡磨藥材,寫藥方。
來都來了,不如跟這位老朋友敘敘舊吧。
結果褚堯看見是她來了,竟直接把她推出門外,又“砰”地闔緊了門。
留她在冷風裡一臉懵。???
她半句話都沒說呢,就這麼被趕到門外了?
她捶了下門,“褚大夫,我得罪你了?”
話音剛落,就見醫館外麵落了道條幅。
“渣女勿擾。”
靈愫:……
隻要他們的戀愛關係沒有中斷。
他原本不想那麼狼狽地跑走,起碼要站起來跟她理論幾句。
可摧毀他最後一分意誌的,是她說:“煩死人,早知道年後就該立馬分手。”
“年後立馬分手。”
那個時間點,蔡逯越來越愛她,越來越喪失理智時,她卻是越來越厭倦,甚至早就有了分手的想法。
真是可笑啊。
在他還反複回味那個令人沉醉的夜晚時,說不定她早就把分手時要說什麼話想好了。
第27章 雄競
蔡逯在路邊蹲了很久,腿腳發麻,他就坐到一塊石頭上麵,垂頭喪腦,不知在想什麼。
越過這條路,在他身後是一條運河。
此刻那條素來平靜的河麵上,落著猙獰的雨珠。他仿佛成了河裡的一條魚,被雨點打得喘不上氣。
路上人很少,僅有的行人也是身披蓑衣步履匆匆,很著急地走,畢竟大家都知道下雨要往家裡跑。
隻有蔡逯一動不動,與行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可仔細看,他分明是在顫抖。隻不過他的顫抖都被厚重的雨幕掩蓋住了,令他看起來,僅僅是像坐在路邊睡著了。
她在暴雨中發瘋,又在暴雨中結束發瘋。
靈愫稍稍推開蔡逯,甩給他一個耳光。
“你神經啊,乾嘛親我?”
她抹了把臉,把血水甩掉。
蔡逯被扇得瞥過頭,雨水把他淋得像條落水狗。
這個吻的體驗不算好。蔡逯的牙磕到了她的下唇,她臉上的血往下流到倆人的嘴上,鼻腔裡充斥著嗆人的血腥味。
但也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將她的理智慢慢拉了回來。
現在,靈愫抬眼看去——
蔡逯身後,有一座血淋淋的小山。
那是座由人頭堆成的山,起碼有兩百個人頭。腦袋挨著腦袋放,搬運過程中,有的眼球或者牙齒掉了,有的頭皮少了半截。
到處都是碎肉和血花。雷電閃過時,那些死人的眼裡也飛快劃過一道刺眼的光。
場麵很驚悚。
靈愫哂笑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還怪不好意思的。”
她把視線往下移,看到蔡逯腹中插著一把劍。
她愣了下。
理智又返回了些。
在不清楚有沒有傷到要害之前,這劍斷不敢隨便拔。
她問:“你還好嗎?”
蔡逯垂著腦袋,嘴唇有點發白。
他握住劍柄,寬慰一笑。
“我沒事,目前感覺良好。”
他的理智也回來了。
為什麼要親她?
他趕來時,她已經完成了一場屠殺。
暴雨夜,死人村,與一個滿臉絕望的姑娘。
那一瞬間,他想她需要支撐,需要一個擁抱。
蔡逯愧疚地說:“我本來想抱你。朝你走來的時候,我沒聽清你在說什麼。之後被捅了幾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一臉懵,“之後就親了。”
他心覺尷尬。那個親吻是他情緒上頭後的劣質產物,現在冷靜下來,隻覺得自己像個鬨笑話的毛頭小子。
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靈愫居然笑出了聲。
“噢,原來你是想做救世主啊。”她敲了敲他的額頭,“小狗腦袋,你這是看話本子把腦子看傻了吧。”
畢竟書裡就是這樣寫的。儘管此前她已經告誡自己去享受,而非去發泄。可現在,當真的對誰起了點興趣,她那些陰暗想法又不受控地飄了出來。
再等等看吧。
謝平給她剝著蝦蟹,“姐,有哪道菜不合你胃口麼。你怎麼都沒吃幾口菜呢。”
她的心緒忽然變得亂糟糟的,搪塞謝平說早已吃飽了。
飯局裡的人,有她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有她的情人,有認識的和不太熟識的……
隔了八年,總覺與他們之間,始終隔了層山巒,邁不過去。
靈愫漫不經心地問謝平:“閆弗呢?怎麼沒聽你說他的消息?”
謝平的笑意僵住。於是他再次把她掃出館。
“請你閉嘴,請你自重,請你不要再來糾纏我。”
他把她踩過的地拖了一遍,把她用過的茶具扔掉,仿佛這樣就能不再想她。
他以為,她還會繼續糾纏。老板搬來一扇臨時裁好的門,“客人,你把換門錢付了吧。”
本來老板下晌就想說這話,可那時看見蔡逯氣勢洶洶地跑走,他就沒敢說。
褚堯問那碗湯是怎麼回事。
老板愧疚回道:“是我認錯了關係。這陣子客人少,好不容易來了您與那姑娘兩位住客,我就想,要不給住客一些驚喜吧。看著您倆像小兩口,我就把自用的補腎湯分給您一碗。誰知……”
老板歎了口氣,“誰知我是好心辦了壞事。”
一夜迷亂的源頭,大概就是這碗補腎湯了。
可褚堯心知肚明,事情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藥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在朝向誰。
倘若昨晚不是靈愫,而是另一位陌生姑娘敲開了他的門。那樣的話,即便是自宮,褚堯也斷不會占人家姑娘便宜。
類似“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這類話術,都是在為自身的荒唐行徑找借口。
喝醉酒,吃錯藥,都不是做逾矩事的理由。
在褚堯看來,昨晚的事能做成,隻是因為他們對彼此有愛慕,有喜歡。
他的心已不自覺地朝向她,當覺察出她想做而他也想做後,他就丟掉了理性。
他就用他的初次,換來了一夜感性。
褚堯去到了自己屋裡,見靈愫正靠著屋外的露台欄杆,拿著煙槍,悠閒地抽煙。
她換了件無袖紗衫,頭發用一根木簪低低挽在頸側。在他麵前,難得顯露出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靈愫問:“下麵那束花怎麼不帶上來?不是要送我的嗎?”
褚堯愣了下,“不是,那花原本就在那裡,是片垃圾。”
她“哦”一聲,感慨著:“可惜啊,這樣美麗的花,竟也會成為被人遺棄的垃圾。”
這麼美麗的花,竟也會成為垃圾。
褚堯靜靜望向她。
所以於她而言,蔡逯也隻是個被遺棄的花束吧。
她願意養花時,哪怕那花刺多枝雜,她也會耐心修剪。
她失去興致時,哪怕那花開得再嬌豔,她也會扔地上踩幾腳,末了再雲淡風輕地喊一聲“垃圾”。
褚堯突然很後悔。
他明明知道她是多麼薄情的人,可因昨晚上頭,他偏偏聽信了她的鬼話。
他就不該來招惹她。
可說實話,沒有人能抗拒得了“你是我最後一個”這句話的魅力。
萬一呢……
她肯做,一定是“愛”他的,不管這是何種愛,愛多還是愛少。
萬一,他能讓這個渣女收心呢。
褚堯想,他一定要是不同的,要跟她的其他情人不一樣,這樣那個“萬一”發生的幾率還會大些。
要在哪裡不同呢?
也許先得讓她意識到,他沒那麼容易被她拿捏到手。他不能太乖,要標新立異。
他在她麵前,是一個保守的、疏離的、高冷的大夫。
他想為了使她更愛他,他得加深這個刻板印象,好倒逼她在他身上花費更多精力。
褚堯吹滅燈燭,“睡吧。”
*靈愫就負責給他們舀湯。一勺舀到底,靠邊慢慢起。因她舀得實誠,所以大家都格外偏愛來這家醫館看病。
這陣子,她常待在醫館,幾乎不曾離開過。不過今日下晌,殺手閣的資金周轉出了問題,她就辭彆褚堯,去跟閣主碰了一麵。
到了黃昏,醫館已經冷清下來。
褚堯掃完地,正準備關館時,蔡逯卻來了。
蔡逯很平靜,平靜到有種即將上吊自殺的詭異美感。
褚堯出聲問:“你是來治病,還是來喝綠豆湯?”
兄弟倆已經很久沒見過麵了。褚堯猜不透蔡逯在想什麼。
蔡逯沒回話。
他打量著這家醫館。
屋裡的牆重新塗了層料,刷成了粉調。墜在屋頂上的六角燈也掛著各種薄紗,夢幻唯美。
不像家醫館,像一個巨大的泡泡,裡麵包裹著各種甜到發膩的記憶。
蔡逯抬腳,往館裡走。
他手指點過堆滿各種精致泥人陶人的桌,一直向前走。
最終,他停到了褚堯配藥稱藥寫藥方的那張桌邊。
這張桌,原來是張小方桌。如今,換成了一張長寬高都合適的大長桌,桌上鋪了層吸水的桌布。
這張大長桌,足夠一男一女平躺,或者疊在一起擺各種姿勢。這條絨絨的桌布,可以當裹身的毛毯,可以當繩用,係成各種不精細的繩結,也可以完成它的本職任務——吸水。
桌麵上,筆架上掛著幾個毛筆。這些毛筆,不是沾墨寫字用,而是沾點其他的蜂蜜、甜水等,在身上走筆龍蛇。筆筒裡擱著幾根木簪,可供及時挽起頭發,不妨礙做事。木簪頭套著幾個發帶發圈,可以捆頭發,也可以捆除頭發外的任何地方。
筆筒旁是一袋圓形環鎖,裡麵有的是花紋繁複的口枷,有的是所謂的養小鳥用的“守德鎖”,有的是一晃就叮鈴作響的小鈴鐺鑷子夾子。
桌右側擱著一個小包袱,裝載著幾條長短不一鞭子。醫士難道會甩鞭子懲罰不按時吃藥的病人?也許吧,也許是供身份置換用。
桌邊的椅子換了。從前是一把高凳,硌得慌。現在是一把鋪著幾層軟墊的太師椅,是找專門的師傅做出的一把椅腿可伸縮的太師椅。
現在這把太師椅的高度太低了,低到要是褚堯坐上,長腿會無處安放。所以這是給一個姑娘調的高度。
這高度,剛好夠褚堯跪下,去服侍窩在椅裡的她。
鞭子就在她手邊,抬抬胳膊就能拿到。至於那些筆啊球啊鎖啊,更是能直接拿捏。
桌側挨著一扇窗。窗裡墜了層細箴竹片。不想讓人看見裡麵在做什麼時,就可以把竹片拽下,擋住許多光線與外來的目光。
可又擋不全。
倘若恰逢黃昏,繾綣到快發起一層毛邊的光束,會穿過竹片間隙,投在桌邊的光景裡。
這張桌,以及桌周邊地方的用途,早已變了味了。
蔡逯闔住眼,嗅了嗅這邊的氣息。
有她身上的冷香,還有一絲細微的,剛被處理過的,男女攜.雲.挈.雨後的味道。
在這裡。
剛做。
剛做完。
剛走。
剛收拾。
褚堯走了過來,“你到底想乾什麼?”
蔡逯悲涼地瞥褚堯一眼。
“褚堯,你真以為你會是最後一個?”
他看著褚堯,仿佛看到了當初那個自信狂妄的自己。
誰能僅憑自信與愛意,就能讓渣女從良?
褚堯沒回話,蔡逯也不想聽他的回話。
蔡逯走了,依舊帶著詭異的平靜。
次日,蔡逯撐起身,頭疼欲裂。
褚堯遞給他一碗醒酒湯,“不要酗酒,會得胃病。”
靈愫雙手抱臂,身支著牆,瞥了眼蔡逯。
“承桉哥,喝完醒酒湯就趕快回懷州吧,那邊不是還有公事麼?”
這場景看起來是那麼普通尋常。
仿佛又回到了不久前。兄弟還是兄弟,女友還是女友。兄弟依舊交代他注意身體,女友依舊關注他的來去動向。
蔡逯斂眸,盯著褚堯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看。
褚堯的手腕動脈處,落著一個牙印。
牙齒咬在手腕,明明還隔了一層薄薄的皮肉,可那種標記,卻已釘在了筋脈裡。
蔡逯順勢向上看,見褚堯的脖頸處,也有個不明顯的掐痕。
靈愫就喜歡玩這種。
仿佛她上輩子是頭狼,喜歡用啃咬的方式去磨牙。如果你流了血,綻出一朵漂亮的血花,她會有把獵物咬死的成就感。
畢竟她一向厚臉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接下來幾日,她還真就如他所言,不再來糾纏他了。
而他,開始慌了。
天知道過去半個月,為了追求他,她做了多少逾越事!
為了接近他,她故意著涼生病,來醫館裡拿藥時,對他動手動腳。
為了能與他近距離做更多事,她將就他的潔癖,每次見麵都收拾得極其乾淨,再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說:“我漱口了哦,現在可以親親了嘛?”
他說不喜歡她跟那些男人來往,她就斷了跟情人們的所有聯係。
他說不喜歡她整天神出鬼沒,她就乾脆辭了一切事,每天都到醫館前,可憐巴巴地等他召喚。
所以她不是挺有毅力的麼,怎麼現在就真的不來糾纏了?
他說不讓她來,那是真的不想讓她來嗎?
要是真的討厭她來糾纏,那在這段時間,乾嘛允許她牽手,甚至是親嘴,還是伸舌頭那種!
此刻,醫書再也看不進去。
褚堯把書一甩,心裡腦裡想的全都是她。
是不是太過任性,恃寵而驕了?
在矜持什麼?終於等到她來求愛,難道不該欣然應下?
明知她是三分鐘熱度的人,興致來去匆匆。
現在不珍惜,還等著在她找到新歡時,哭都沒地方哭麼?
褚堯枯坐著想了很多很多。
最終,他去敲響了她的屋門。
原來,這幾天沒再糾纏,是因為她在給他準備生辰禮。
“褚大夫,生辰快樂呀!”
她把一條圍脖環在他脖頸上,“這可是我熬了好幾個大夜,親自織的!”
親自個屁。這是她找繡娘臨時趕出來的東西。
她根本沒想起來今日是褚堯的生辰,不過是彆人提到一句,她才想起還有褚堯這號人物。
反正褚堯是不知道內情。見這圍脖的針腳很生疏,想一定是她親自做的。
所以接下來的一切事都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時隔八年,他們再次同床共枕。
褚堯咬住她的唇瓣。
“這次彆再騙我了。”
靈愫:“什麼?”
他說:“你說過,如果我配合,那我們的關係可能會持續到地久天長。”
她早就忘了自己還說過這話。
但她卻一口應下,“當然啦。我是沒什麼問題的,隻要你聽話。”
他自然也沒什麼問題。
情緒上頭的時候,他竟這麼輕易地信了她的鬼話連篇。
怎麼還是很天真呢。
褚大夫的心眼真是沒多長一個。
蔡逯都那樣了,她都還是不會收心。
他朝她傾了傾身,用僅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回:“病死了,在你去苗疆的第二年。”
病死了。
靈愫心裡咯噔一下。
耳邊謝平滔滔不絕的話開始變得很模糊,她不由得回想起八年前的某一日。
彼時她急著拿到閆弗的調令,要去苗疆,雖說之後沒順利去成,因為她前腳剛從閆弗那處離開,蔡相後腳就叫住她,說蔡逯已經病得很嚴重。
跟閆弗做完的時候,日頭正盛,耷拉著的簾子擋住了日光,也讓屋裡朦朦朧朧的,像是踏進了一場淫.靡的夢境。
他倚著床頭,半躺在淩亂的褥子裡,披了件堪堪遮住重點的外衫,手裡挑了根長杆煙鬥。
屋裡的氣味不算好聞,她想開窗通風,閆弗卻不讓。
他說,屋裡有他們歡好後的氣味,好聞,聞著就爽。
她就笑著回,既然這麼喜歡這味,那乾嘛還要抽煙,混著聞,也能讓你更爽麼。
他說,反正是賤命一條,死不了人。
她很討厭聽到這種話,就奪過他的長杆煙鬥,在他的鎖骨處,烙下一個煙疤。
他並沒計較。
他要她記住他。
可惜她轉頭就忘,就算中間不失憶,也不會記得他。
那次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麵。
如今再問起他的近況,她才慢一拍發先,原來那一次,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閆弗這瘋子,若是死在任務上,被對方反殺,他並不會遺憾,反而會覺得死得其所,起碼這死法還帶點英雄色彩。
可到最後,他卻病死了。
病死是很痛苦的。因為病人最沒尊嚴,活得最不像人樣。
回過神,靈愫讓大家繼續聊,她則從側門溜了出來,上到酒樓頂層。
頂層是個大露台,靈愫把手架在欄杆上麵,眺望著北郊的夜景。
燈火闌珊,暗香浮動,人間的極樂美景將天上的星月都襯得失了色。
大家都很好,她卻仍舊覺得物是人非。
夜風將她的心吹得更惆悵。
她叼著煙鬥,靜靜地吞雲吐霧。
然而即便已經脫離人群,她這敏銳的耳力,還能使她捕捉到樓下幾層的人都在聊什麼。
“出眾的老相好基本都來了,爭奇鬥豔的,可我看易姐神色平靜,好像對哪個都不滿意。”
“你眼瞎啊?那不絕對是對蔡老板最滿意麼?他可是唯一一個讓易姐起身迎接的相好。”
“嘖嘖,蔡老板可真有心機,故意抱來狗,拖家帶口地赴宴。”
“是啊,我難道比你們多了段記憶?當年這倆老板的八卦事,可是鬨得沸沸揚揚,是人儘皆知的程度!”
……
唔,要說這麼多年有哪一點一直沒變,那莫過於盛京人愛吃八卦的屬性。
再聽著,忽然發現有陣平穩的腳步聲,正在漸漸逼近。
姑娘絕望時,一男人踏光走來,做她的救贖。
可靈愫不需要。
比起一個浪漫的親吻,她可能更需要對方幫她把那些屍身的心肝肺都挖出來,賣掉換錢或是喂狗喂豬,物儘其用嘛。
她斂下心神:“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蔡逯回道:“那時趕路途中遇暴雨,我便與下屬尋了家客棧歇腳。這期間,分彆收到了我爹和你寄來的信。我爹說,太子欲於今夜弑君父,讓我行事小心,不要出差錯。恰好你又難得給我寫信,語氣還跟哄小孩一樣……”
他的眼眸亮了下,“我就想,要不回來吧?”
又接著說:“回來後,你的幾個朋友找到我,說你都給他們寫了封信。他們說你不對勁,怕你去做傻事。我就一路打探,最後在這裡找到了你。”
聽到太子要逼宮弑君父,靈愫心裡一驚。
那些血腥的殺戮場麵在此刻浮上心頭。
閆弗隻是笑,在她的矢口否認裡,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還是她,不會為任何人永遠停留。
就算不是褚堯,也會是彆的其他人。當然,他希望最好是褚堯。
狗咬狗咬狗,他是外人,但蔡逯跟褚堯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
臨走時,閆弗抬高話聲,確保她跟褚堯都能聽清這句話。
“易老板,提前祝你玩得開心。”
第28章 懷疑
閆弗離開後,她與褚堯麵麵相覷。
褚堯是真不懂那話是什麼意思,而靈愫則是懂裝不懂。
“褚大夫,你最近和承桉哥怎麼不聯係了?”
褚堯把配好的治失憶的藥放到她麵前,“我不想再插手你倆之間的任何事。”
他心裡還在介意蔡逯把他給賣了的事。
這就像你以為你倆關係好,你跟人家說了個秘密,還不讓外傳。結果這人表麵答應得挺好,轉頭就把你的秘密分享給了其他人,讓你像個笑話。
路的儘頭,擺放著無數朵燦爛鮮豔的赤薔薇花。
蔡逯走近,見上麵掛著她寫的一個小紙條。
“不用數了,一共九百九十九朵,長長久久。”
他給她送過無數次花。所以他非常清楚,什麼樣的赤薔薇最新鮮,最美麗。
現在,他被花叢圍著。每個花瓣,都盛開得極其完美,是她精挑細選的禮物。
蔡逯閉上眼,嗅著濃烈的花香,在心裡描繪著他們美好的明天。
然而,就在船剛在江上駛出一段距離的那一刻,
突然,江麵上傳來一聲爆炸,響徹雲霄。“你還是老樣子”。
這話明明像她喜歡說的,可現在,居然被蔡逯雲淡風輕地說了出來。
什麼老樣子?連閣主都說她變了很多,他怎麼能說她還是老樣子?
“你還是老樣子。”
明明蔡逯站在下風口,可他的話卻是站在了一個她觸及不到的高度,他是在用年長者的口吻,對她說出了上位者會說的話。
他在俯視她。她是掐著時間節點在談情說愛嗎?是超過這個節點,再多停留片刻,就會被老天懲罰嗎?
為何她總是用男人來宣泄情緒,迄今為止,難道沒有一個人值得她去享受戀情嗎?
蔡逯笑得苦澀。靈愫也曾把葡萄扔他嘴裡。
那時吃的葡萄可真是酸啊,能把一排牙都酸軟。可他卻吃得格外開心,被她迷得暈乎,還會主動把頭遞過去,讓她給自己重新戴上狗鏈脖圈。
他早已習慣承受她灑下來的雷霆雨露,哪怕是吃狗飯,睡狗窩,戴狗鏈,也覺得是在被她標記,是正在跟她組成一個家。
為什麼要清醒過來呢?一直糊塗著不好麼。
甜汁水仿佛往他咽喉處糊了層蜜,使他無法順暢下咽。
蔡逯彎腰咳嗽,再一看,發現自己咳出了血。
他隨意把嘴角的血抹掉,假裝無事發生。
可他心裡還是壓著一股火,亟待發泄。
他把葡萄掐爛,汁水四流。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稀巴爛的葡萄,外皮皺巴巴的,內心碎糊糊的,縱使氣味馥鬱,味道也香甜,可隻要她不喜歡,那他的一切優勢,不過隻是無用的附庸之物罷了。
*
待屋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不見,閣主才卸下防備。
“你知道他在偷聽,所以故意把話說得這麼絕情,是嗎?”
靈愫不置可否,“當斷則斷嘛。”
她算著時候,“該離開了。”
果然次日,靈愫就稟告蔡相,說蔡逯的情緒已經穩定了,讓他來驗收她的訓練成果。
她沒有提前跟蔡逯交代:喂,到時你配合我一下!
但蔡逯卻很識趣地配合她在蔡相麵前“表演”了一場戲。
他一向會裝,現在更是裝得天衣無縫。
他展示自己能正常吃飯、睡覺,再也不會覺得血流出來才舒服,再也不會時不時發瘋,不會對旁人造成困擾。
昨日蔡逯那一鬨,讓蔡相夫婦明白,蔡逯他自己好沒好徹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放手,讓靈愫走。
所以老兩口也沒立場再去插手,隻能裝著明白揣糊塗。
蔡相很滿意,“易姑娘,你能走了。答應你的事,我都會做到。”
他遞給靈愫一個刻著“蔡”字的鷹狀令牌,“用此令牌,你能調動蔡氏擁有的所有人脈和暗衛。”
蔡逯的眸色沉了沉。
這個令牌,是要傳給蔡家下一任當家夫人的。
但他沒出麵解釋,他爹娘也沒多說。
解釋是一種無形的束縛,他們都明白,她不願受任何束縛。
蔡逯隻是讓她收好,“就當這令牌是提前送你的新春賀禮吧,也提前祝你新年新禧。”
靈愫笑意不達眼底:“你也是。”
蔡逯陪她一起去收拾行囊。
她也在揣糊塗。
她明明知道,他想收到的反饋,從來不是一句雲淡風輕的“你也是”。
靈愫要拿走的東西很少,甚至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衣裳不帶,首飾不帶,馴狗用具不帶。
好像隻用把她自己和那本馴狗書帶走就可以了。
唯一讓她有點不舍的,是小狗一碟。
她盤腿坐在地上,把一碟抱在懷裡,捋著一碟的毛。
“彆怕,以後有你兄弟照顧你。”靈愫輕聲說,“他人很好,會將你好好養大。”
但從前,他是在仰視她,甚至是跪著仰視她,跪到直不起腰。
而她,還當他是那條一旦離了她,就抓狂發瘋的狗。
可他現在明顯不是。
看看他這手腕,過去自殘留下來的數道疤痕,早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不見。
看看他這氣定神閒的氣質,仿佛是真的斷了對她的所有念想,隻把她當成一位尋常好友。
靈愫握煙鬥的手稍鬆了鬆。
雖沒看她,但餘光一掃,蔡逯立馬察覺出她的失態。
她還是老樣子。
從不拒絕吃回頭草,但前提是,那個前任要跟以前形象的區分度夠大,大到能令她感到,像重新認識了一個新人。
否則,她會直接把這個前任從戀愛名單裡劃掉。
現在,她的失態告訴他:是的,她對他起了點興趣,因為他跟從前完全不同。
在她眼裡,他是她的眾多前任之一。
但在他眼裡,這麼多年,他也僅僅隻有她一個前任。
過去他們就足夠有默契,現在仍舊是,隻不過都心照不宣地不肯承認。
她發絲一晃,手稍微一鬆,他就能懂她在想什麼。
因為她是他的唯一,他太熟悉她了。
起了點興趣就已足夠,這隻是開頭。
往後,想必她會對他起更多興趣。
蔡逯趕著要去赴下一個飯局,跟她擺手說再見。
靈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好從容。
稍一恍神,不料卻把煙灰彈到了自己指腹上。
煙灰抖落,再撣到指腹,其實溫度已經很低了,根本算不上“炙熱”,頂多與低溫蠟同溫。
可她還是被這一小撮煙灰燙得倒嘶冷氣。
她又想起一段回憶。
是過去,與庭敘一同隱居在山裡的那個時間段。
在她與庭敘確定關係前,她經常喝得爛醉,精神頹廢。庭敘沒脾氣,根本攔不住她。
喝醉酒,她就漫山遍野地跑。
曾有幾次,不,是有好幾次,她都在山裡的不同地方,遇到過蔡逯。
有時是在山亭裡,有時是在竹林裡,有時是在山路邊。
那時她本就在不斷失憶,再加上喝醉酒,意識不清醒,路上逮到蔡逯,不僅沒認出他,還當他是出來賣的,打趣道:“這年頭,生意就這麼難做,小倌都跑到山裡賣.肉了?”
對出來賣的,她沒有半點憐惜。
將人抵在草地裡,直接作弄。
很愛羞辱,很愛給人燙煙疤。
清淨的山野是天然的床褥,隨便薅把野草,在人身上亂掃;隨意折根麥秸稈,在人身上亂打。
緊接著,一連串爆炸不斷炸開,震耳欲聾。
霎時,江麵火光燒滿天,濃濃黑煙直逼天際。
江上的那座商船,被無數灼熱的火舌緊緊包裹,木材燃燒,急速收縮的“劈啪”聲不斷響起。
行人到處逃竄,尖叫哭喊聲連連。
空氣中擠滿了黑煙濃霧,硝煙味刺鼻,濃烈得要人窒息。
蔡逯被爆炸聲驚醒。
轉過身,在目睹眼前場景的那一瞬,耳鳴聲驟起,心臟跳得異常沉重。
這一晚的爆炸太突然,太震撼,會刻儘所有人一輩子的記憶裡。
他們的記憶也許不儘相同,但唯有一點出奇一致。
所有人都記得,在這一晚,蔡逯的反應。
他不顧眾人阻攔,瘋了般地衝進一陣陣爆炸裡,衝進火光裡,衝進海裡,要撈回那座置於爆炸中心的船。
他哭嚎著,一遍遍地大喊她的名字。哪怕在爆炸聲裡,他的聲音依舊很清晰,很絕望,令人潸然淚下。
他的衣裳被燒得破爛,身被燒傷大半,腳心被木屑紮穿,卻仍跌撞著,去救那一架燒得焦黑的船骨,去救那個早就被爆炸撕得破碎的人。
人走走散散,動靜雜亂喧囂。
之後,火滅了。
不久,巡檢司的人撈出一具破碎的、燒得焦黑的女屍,放在蔡逯身旁。
“她真的死了。你的燒傷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走吧。”
走吧。
走吧。
所有人都跟蔡逯這麼說。
但蔡逯隻是坐在渡口邊。
一陣風吹來。誰沒有個複雜的背景呢。他想裝就裝,想把他的過去跟她傾訴就傾訴,不說也無所謂。
撿回家的狗長得漂亮,性情溫柔乖順,還能伺候她,有點心機又怎麼了?
幾日相處下來,她了解到,庭敘雖不懂武,但養花種草卻有一套,甚至還懂不少醫理知識。
那幾盆被她養得半死不活的花草,被他一澆水一施肥,嘿,花草竟都活過來了!
那一片種著各種菜,卻顆粒無收的菜地,被他一翻土一播種,嘿,菜竟都長出來了!
他還愛拾掇,注重儀式感。這才來了三日,他就把冷清的院布置得像個溫馨的小家。
他把日子過得充實,整天不是做這活,就是乾那事。偏他像不會累似的,越乾越起勁。
美人乾起活兒來都是優雅的,細腰一晃,長腿一抬,雅,真是雅!
同時,他也相當了解她的各種喜好。她眼一瞥,他就知道她喜歡吃哪道菜,下次做得更美味。她眉一挑,他就知道她想穿哪件衣裳出門。
有時靈愫就懷疑,倆人之前是不是真的認識,隻是她失憶把他給忘了。
她問過他。
他卻搖搖頭,“我們之前雖不曾相識,但現在相處起來,卻格外有默契,想來這就是緣分吧。”
她想這倒也是,便沒再多過問。
他太乖了。大多時候,倘若她不找他說話,那他就待在他自己建的花圃裡種花,也不會主動挑起話題,與她搭話。
偏她也沒把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
既然沒話說,那她就砍柴挑水,打拳練武,與他各自乾各自的。
他是乖乖的小狗,不愛吠叫不愛出去撒歡,就喜歡乖乖地待在院裡,存在感極低。所以有時候,她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還當院裡就她一人。
她會光著膀子出來洗臉,這時,他就羞得全身通紅,給她披件衣裳,“這這這……這太有傷風化了。”
她會邊追雞邊唱一些小黃曲兒,這時,他就捂著耳朵,又好奇她的歌聲,又被歌詞臊得受不了,又想聽又不敢聽。
她也有想起他的時候。
比如,每當夜深人靜,他嫌冷,總喜歡偎著她時,她就被他身上的幽香撩起了一股火。
他這樣清朗的貴公子音,哭著求饒時一定會好聽得令人渾身血液沸騰吧。
她踩過他的屁股。那屁股那麼軟彈,用手或者拍子打,肯定會留下許多明顯的紅痕吧。
他是塊潔白無瑕的玉,那被各種繩結捆住,被各種鈴鐺掛住,一定會像塊美味可口的點心吧。
她能察覺到他肯定也有這意思。
成年人嘛,你想不想要,那就是一個眼神的事。
當他偎緊她,她會感到有一股灼熱的視線在投向她。
沒錯,肯定是了,他肯定也想跟她玩玩,睡到儘興就一拍兩散。他隻是太乖了,太矜持了,不好意思提。
那就由她來提。
她想找個好時機。
倆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小半月。
這期間,沒彆的人來,空曠的山裡隻有他們倆相依相偎。
這日清晨,靈愫窩在椅子品茶,庭敘給她揉肩捶背。
庭敘按摩得很到位,也按得她很舒服。起初她是在專心品茶,後來,她的視線轉移到他的手上。
她撫著他光滑細膩的手,不禁感慨:“咱們倆把小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庭敘低聲笑笑,小指慢慢勾起,在她的掌心裡劃來劃去。
靈愫也勾起嘴角,讓他彎下身,把一朵百合夾到他的鬢邊。
她漫不經心地說:“你彆光給我送花呀,你自己也可以往頭發上簪花。”
庭敘心情很好,圍著她走來走去,像隻花蝴蝶。
“我戴花,會不會很奇怪?”
他蹲到她身邊,抬頭望她。
他沒錯過她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豔,但卻佯裝懵懂,直到她出聲誇讚,他才笑了起來。
燒焦的赤薔薇碎屑,與被爆炸聲衝碎的穿環工具,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風吹到他腳邊。
巡檢司的人還在對蔡逯說著什麼。
可蔡逯的耳裡,卻響起了她的話聲。
一聲又一聲,不斷回放。
“如果你能接受我那所有不講理的沒三觀的 標準,那麼我想——
是的,我愛你。”
“我的意思是,恭喜你,你的確成為了我見一個愛一個裡,最愛的那一個。”
“如果非要給這句話加個期限,那麼我想,從此刻開始,這句話將永不失效,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後來,有人曾這麼形容這一晚的蔡逯。
“他的靈魂,隨著那女人的離去,也一同消失在灼熱刺眼的火光中,隻留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你以為我想來啊?要不是搶不到好的任務,我會願意死乞白賴地待在醫館裡?”
她在這些人麵前,樹立的形象是末流殺手代號二五零,大家都以為她雖努力,但前途也是一看就能望到頭。
蔡逯會知道,她接不到任務,所以會把她送到醫館,讓她找個臨時工作。
她以為褚堯也僅僅隻會知道,她是代號二五零。她是個沒本事的小兵小將,純真無害。
可褚堯聽了她這話,卻嗤笑一聲,而後轉過身,眼神冰冷地瞥了她一眼。
“哦,是麼?難道現在這年頭,連代號佚都搶不到好任務了麼?”
第29章 改變
靈愫不笑了。
她腦裡閃過很多種想法,確信自己沒有露餡後,她的第一想法就是褚堯調查過她。
殺手閣的同僚不會出賣她,那些不安分的前男友被小謝敲打過幾次後,也斷然不敢再造次。她處理任務時都會換上夜行衣,戴著獠牙麵具,不會有外人認出她。褚堯是怎麼調查出來的?
倘若褚堯手裡真有證據,能證明她就是代號佚,那他勢必會知道:代號佚目前正在完成一樁隱秘任務。
如果他再多掌握些證據,就會調查出:代號佚正在打卷宗的主意。
恢複記憶就這點好,能讓她刺破對方的偽裝,窺探到他們最隱秘的心思。
誰能想到這麼寡的褚大夫,會在曾經浪.叫著,喊他自己為霪.狗呢。
她的笑是在慢刀割肉,僅僅是對視一眼,過去的那些愛恨情仇就又重新籠罩在褚堯心頭。
僅僅是對視一眼,他就想起那一段淫.靡荒誕的戀情。
壞女人。
他的指節微乎其微地抖了抖,扶住門框,“走錯了,是去隔壁。”
說著,抬腳就要走。
謝平起身阻攔,“褚大夫,宴請帖你收了,禮單上也記著你的名字,怎麼會走錯呢?再說,隔壁吃的是喪事席。”
謝平的話,赤裸裸地戳穿了褚堯的謊言。
誰會穿這麼高雅去吃喪事席?
那個一聽靈愫要來,催著辦飯局的不是他?
那個火急火燎上禮,想走關係讓謝平給安排個好位置的,不是他?
謝平示意褚堯往裡走,意思是:她身邊的位都給你讓了出來,你就彆裝了!
褚堯卻還是擺譜,儘管大家在起哄,但他仍舊表現得像“這是你求我來的”那副模樣,不情不願地坐到靈愫身旁。
氣氛很熱鬨,在一片哄鬨中,跟誰說些悄悄話恰正合適。
褚堯甫一落座,靈愫就想跟他握手。
他直接無視。 這人一來,場裡馬上變得靜悄悄的。所以蔡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以及話裡的重點——“新情人。”
而後閣裡又竄來一個熟人。
褚堯手裡拿著繃帶和金瘡藥一路跑來,“病人,你的傷還沒好!”
說完後知後覺地抬頭。
這一出戲,兜兜轉轉竟還是一場熟人局。
靈愫撥開人群,飛快朝那人奔去。
那人卻依舊囂張,懶散地晃著勁瘦腰身,花蝴蝶般地晃到蔡逯跟前。
他的聲音裡夾帶著一股瘋癲勁,“自我介紹一下。”
他說:“我是易老板的前男友,閆弗。”
他手叉腰,繞著蔡逯轉了一圈,又拍了拍蔡逯的肩,“難怪會被她挑上呢。像‘他’三分,已是絕殺。”
靈愫就在這時衝了過來,站在蔡逯身前,伸手護住他。
閆弗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根煙槍,放在唇邊咬住,慢悠悠地吸了口。
他俯下瘦高的身,直到與靈愫平視。
像同她在狎戲一般,他把呼吸放輕,朝她吐了口白煙。
“易老板,我還是來了。怎麼,是不是很失望?”說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真可惜啊,還是沒死成。”
蔡逯的呼吸變得極不平穩,用力攥了攥手,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一貫張揚的聲音在此刻變得異常沙啞,“怎麼回事?”
靈愫卻隻是瞪著閆弗:“給我滾。”
她的脾氣一向是好到無邊無際,曾讓蔡逯無數次懷疑過,她的脾氣真的會有不穩定的波動麼。所以蔡逯很難想象到,在此時此刻,她會渾身防備,威脅一個陌生人讓他“滾”。
聽到這話,閆弗笑得更是放肆。
“哈,易老板可真是睡完就翻臉不認人呢。”閆弗越過她,看向蔡逯,“你也想讓我滾麼?新情人?”
閆弗是個狡詐的狐狸,什麼難聽說什麼,一陣見血,直擊要害。
“新……情……人。”他求她太多次了。
她數不清,他像這樣,情緒崩潰地求過她多少次。
明明她每次都拒絕了呀。
罵他扇他揍他,拿煙鬥燙他,拿刀子捅他,拿鞭子甩他,把他的脊梁骨折斷,把他的愛碾碎拋卻……
每一次,她都拒絕了呀。她也不是真的質疑褚堯這方麵的能力。
隻是他看著寡感太足,太禁欲了。
仿佛過去數年,他都從未自我紓解過。糧倉攢糧,攢著攢著,仿佛全都消解了。
如今他還戴著單片金絲眼鏡,鼻梁高挺,眉眼冷峻,氣質憂鬱沉靜,讓眼光挑剔的她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對視的那一瞬,她腦裡閃過很多畫麵。
今晚,他夢寐以求的好多事,竟都一起實現了。
幸福過了頭,反而會擔心,這一切是不是假的。
蔡逯小心翼翼地試探:“我真的是你見一個愛一個裡,最愛的那一個嗎?我真的能以男友的身份自居,等你回來,再把我一起帶走嗎?”
他的話聲顫得不成形。
“我真的,可以擁有這一切嗎?”
靈愫笑得燦爛,“我說的所有話,都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所以,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擁有這一切。”
蔡逯已經不再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了,他警告自己,你已經是三十五歲的老男人了,要做熟男該做的事。
可現在,因她這些話,他的理智與成熟又都喂了狗。
淚水斷了線一般地往外淌,可他很快就將淚水抹乾。
不要哭,要給她留下美好的回憶。
他又想像年輕時,想因她的一句哄人話,就敲鑼打鼓,讓全城都見證他們的甜蜜。
又想高調張揚地宣布,他們複合了,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名分。
離開前,要做什麼準備呢?
那些不重要的親朋好友,告知一聲就行了吧!
存在各大錢莊裡的錢財,都提完的話,最快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那些生意讓誰接手?那些複雜的關係網,又該怎麼延續下去?
不行,太慢了,太慢了。就算立馬收拾好一切,他也覺得太慢了!
蔡逯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氣聲,像小狗在哼唧。
“現在就把我一起帶走,好不好?”
靈愫就笑他,“是誰之前說他自己擅長等待來著?”
船停靠在岸,在今晚,江麵上注定隻會出現這一條船。
她說:“好啦,我又不是不回來。我想去外麵靜一靜心,屆時再把更好的我,展示給你看。”
她算著時間,著急上船。
蔡逯卻不肯,仍黏著她。
沒轍,靈愫隻好放出早已備好的秘密武器。
她說:“我是不是沒給你送過花?”
蔡逯愣了下,“有過一兩次吧,很少很少。”
靈愫“啪嘰”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回頭走吧,路的儘頭,有我給你準備的驚喜。”
太幸福了,幸福到好像痛苦這麼多年,就為了親自品嘗這一時刻。
幸福到不可置信。
他再三確認,“你一定會回來,我們一定會見麵,對嘛?”
靈愫說那當然。
她說儘了所有甜言蜜語,才把蔡逯哄走,儘管他還是三步一回頭。
船裡漸漸飄來股硝煙味。
她明白,現在真的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
蔡逯的背影不斷縮小,慢慢變成一個小黑點。
靈愫看了下天空。
再見了,這裡的一切。
這次,真的再見了。
當著這麼多熟人的麵,她把手伸到桌底下,肆意揉捏他的腿肉。
褚堯瞪她一眼。
“手放我身上,要加錢。”
多狡猾的一個男人啊。
明知這位易老板最不缺錢,卻偏偏拿此做要挾。
靈愫笑彎了眼,“多少錢,我都肯為你花。”
她不僅變得更美,更有氣質,也更屑了,說情話的能力更上無數層樓,搞起曖昧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從前她還會裝一裝,可憐巴巴地求著:“摸不到你,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
現在,她根本不屑於裝。擺明了就是要跟你玩,就是要渣你。
不服?那她有的是手段讓你服。
褚堯又能做什麼。
估計他的所有反抗,在她眼裡都是貓抓般地欲拒還迎。
他瞥過頭,呷著茶,不再跟她說話。
靈愫也不急。
門又被推開。
這人一來,大家都忙著起身行禮。
噢,是庭敘。
如今他繼承爵位,成了睿王。雖是閒散王爺,可他畢竟是皇家的人,怎麼也得給個麵子。
漂亮孩子越活越年輕,越漂亮。
仿佛時間不曾摧殘他,“越過越老”的真理在他身上徹底失效。
他把花戴在頭上,穿在身上,可他比花還要嬌豔。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氣質越來越溫柔。
溫柔到令靈愫想冒昧問問:“你生孩子了?”
當然,他沒辦法當孩他娘。可他這氣質,實在是很像她記憶裡母親的形象。
一個男人,能擁有她記憶裡的母性,這實在是妙。
實在是讓她想把他掐出水。他會一邊承受著她的強勢,一邊摟著她說:“好孩子,慢慢來。”
庭敘朗聲道:“我沒來得太晚吧?”
謝平迎他往裡走,小聲回:“不晚,那位還沒來呢。”
現在靈愫的左右手邊都座了人,那麼庭敘,該座哪個位置?
謝平給他安排的是坐閣主旁邊。
庭敘笑意不減。
卻在落座之前,繞到靈愫身後,稍俯下身,把月見草花簪在她鬢邊。
“月見草在夜間盛放,我想守到花開,便耽誤了時候。”他說,“花語是自由不羈、默默守護,恰是你我的寫照。”
久彆重逢,說“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麼”之類的話,太空洞,太落俗。
她沒給過他好臉,沒對他說過真情實感的情話。
蔡逯,我這輩子都不會愛你,不會像你愛我那樣去愛你。
這種話,她早已說過了呀。
為什麼他還會執著,為什麼他還要繼續愛她,還要繼續期待她會反過來給他愛的反饋。
為什麼。
她是真不懂。
愛她這件事,對他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重要到哪怕喪儘尊嚴,成為人儘皆知的笑話,也要繼續愛得轟轟烈烈嗎?
她不懂。
她掰開蔡逯的手,與他劃清界限。
“蔡逯,我們之間,不會再有明天了。”
*
靈愫不知道她是怎麼“拖家帶口”地回了相府。
好在蔡逯的情緒平靜了,又成了那個聽話懂事的乖狗狗。
看她累得直歎氣,蔡逯主動掀開被窩。
“一起睡吧,我把床暖好了。”
一起睡就一起睡,靈愫也不扭捏,直接竄到了床上。眼一閉,不久就睡得很熟。
蔡逯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也閉上眼歇息。
可他睡得不踏實,噩夢一個接一個。
再睜開眼時,他眼前不斷閃過這些天與她相處的畫麵。
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變了。
她已經醒了。
蔡逯把腦袋擱在她的肩頭,不自主地抱緊她。
“像是大夢一場,把各種離奇事都經曆了一遍。”他說,“真奇怪啊,明明意識昏沉,把自己都當成狗了,卻還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靈愫輕輕撓著他的手背,“你好了?”
他“嗯”了聲,“跟你待在一起,總是會犯困,一直睡不醒。睡前我還當自己是取悅主人的狗呢,結果睡完一覺,竟奇跡般地恢複了意識。”
他低聲說:“好過分的主人呀,故意拿那些肮臟的屍體嚇我,還說是驚喜,但竟然很有效。故意給我吃狗飯,但吃得很健康,竟然都沒再犯過胃病。故意讓我學狗叫,但竟也讓我多學了門技能。”
看似是在抱怨,其實每個字眼都在感謝她。
感謝她,拯救那個不理智的他。
“辛苦了。”他說。
蔡逯煽起情來是有一套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偏偏讓靈愫聽得心裡一酸。
她問:“治病這個過程,你不難受嗎?”
他輕笑,嗅著她的發香。
“難受什麼?這是主人的獎勵。”
靈愫覺得這事情很玄乎。
她翻過身,與他對視。
蔡逯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
下一瞬,他揮緊拳頭,“嗖”一聲,狠狠擊中閆弗的臉。
“你算什麼東西?”蔡逯抬臂,又是一拳。
那根煙槍“啪”地掉在地上,閆弗沒站穩,身子搖晃幾下,跌倒在地。
閆弗吐了口血水,手指著自己的臉,“想揍我是麼?來,往這揍!”
太囂張了。太神經了。
瘋.狗。
這是蔡逯對這人的評價。
他轉身對靈愫飛快說了句“你先回家”,接著就抬腳朝閆弗走去。
架勢十足,仿佛今日不把閆弗揍個半死,他就不姓蔡。
可他剛邁出腳,眼就一抹,暈了過去。
人是真的會被氣暈的。
褚堯攙起蔡逯的身,不知所措。
他早預料到靈愫的情史不簡單,想著找個好時機告訴蔡逯。可還不等他說,“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場麵就意外上演了。
靈愫朝蔡逯帶來的那幫親友團交代,“去,把你家衙內帶走。”
又對褚堯說:“麻煩你送他一趟。”
她的神色完全變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快壓製不住怒火了。
隻不過當下場麵混亂,情況緊急,褚堯完全沒察覺出她的氣場變了。隻顧得急匆匆把蔡逯帶走,剩下的自有人善後。
閣主下了台,對這幫目瞪口呆看好戲地殺手斥道:“還傻愣著乾嘛?接的任務都做完了?能不能有點眼力見?”
大家低下頭,不敢再看靈愫那邊的動靜。
這些殺手連帶著由殺手假扮的親友團,人擠人慢慢散去。可今日這八卦又實在精彩,所以大家都散得格外慢。
“閆弗。”
靈愫蹲下身,利落掐住他的脖頸。
稍微施力的手掌肉放在食道處,而真正狠戾的是放在脖頸動脈處的手指。
靈愫把力散在指尖,稍掐幾瞬,閆弗就開始頭暈目眩,而這就是窒息的前兆。
很快,他就因呼吸不暢,瞪大雙眼,眼珠染上血絲,微微外凸,身子也不受控地掙紮著。
“你壞了我的事。”她說。
當然,她也沒打算在眾目睽睽下掐死他。何況掐死都算便宜他了。
還裝。
靈愫乾脆把手落在他的大腿,“褚大夫,你怎麼不跟我說話?就不想我?還是,成了老男人,話就變少了?”
褚堯拿出手帕,嫌臟似的,把她的手移開。
“是啊,我成了老男人。”
褚堯涼薄地看她。
他這雙多年平靜得掀不起半點波瀾的眼裡,因她的出現,驀地翻起驚濤駭浪,深意翻騰。
“而你,依舊風流多情,依舊年輕貌美,依舊從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他的話也像他的氣質,寡裡寡氣的,夾著一股彆有深意的刻薄感。
“看到我守活寡,過得沒你好,滿意了?”
說完,他就收回視線,斂下眸,不欲再與她對話。
頭頂的六角琉璃燈光灑在周圍,他明明沐浴在光輝下,可卻還像陷在陰影裡。
靈愫被噎得不知該說什麼。
八年了,她早已放下許多愛與恨,固執以為,遠方的故人也與她一樣。
久彆重逢,她以為,她與眾多老情人的關係,當是那種“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好朋友。不說做至交,但最起碼聊天時,氛圍會很輕鬆。
可褚堯,還是老樣子。
她細細打量他。
瘦了些,但顯示出了他的優越骨相,皮膚緊致得挑不出一絲贅肉。
聽謝平說,褚堯的醫館越開越大,分館很多,他自己也成了個老板。
怎麼,賺了這麼多錢,褚大夫就沒吃點好吃的?
她的目光把褚堯盯得渾身不自在。
就在這時,她又把手拍到他大腿肉上。
“啪!”
她拍的力度很微妙,手掌落的位置,也很精妙。
這力度,介於輕輕拍打與重重掌摑之間。
直白點說,這是主與奴之間特有的一種小情趣。
這位置,掌根擦著小腹的邊,指尖擦著大腿根的邊。
直白點說,手指頭要是再靈活動一動,就能當場幫他紓解。
“老男人怎麼了?老男人好啊,身體柔韌度高,接受能力強,就算被弄得失控,也會黏糊地喊主人繞過。”靈愫笑盈盈的,“對吧,褚大夫?”
褚堯略過她的暗示,“手不安分,可以自己剁掉。”
他又拿出手帕,想把她的手甩開。
靈愫的五指卻不動如山,施加了些力道,讓他根本挑不起她的手腕。
樓主在哄她開心,蔡逯也是。
靈愫推開窗,朝外看去。
這時蔡逯正騎著馬往審刑院裡趕,穿過大街小巷,去處理他的公務。
那傻小子,趕路時臉上還掛著笑。
他那麼開心,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毫無察覺。
樓主問她在想什麼。
靈愫回:“收拾收拾,準備分手。”
第30章 分手
回到審刑院後,蔡逯在聽副官彙報調查進度。
內鬼這事,蔡逯已經調查了很多日,每次剛有找到線索的苗頭,還沒等去細查,線索就斷了。
但好歹還是揪出了兩個政敵派來的臥底,交給刑部去處置。
那個被現場逮捕的小嘍囉稱,自己到卷宗庫是想偷庫裡牆上擺著的字畫,好當出去給親戚治病。
核實過後,發現身份與口供都對得上,便送去刑部打了十杖放了。
蔡逯真正要處理的事是懷州衙門卷宗失竊案。
原本謝平還擔心她會“水土不服”,可後來看她在酒局上混得風生水起,便徹底放下了心。
現在的大老板呢,不論男女,去赴局總喜歡帶個花瓶陪伴。男老板帶女花瓶,女老板帶男花瓶,增加氣場。
原本靈愫對這一項破規矩很不屑。
直到有一次,在酒桌上,有個資曆很深的老板出聲調侃:“放眼全盛京,赴局不帶伴的,也隻有兩個老板。一個是你,易老板;另一個是蔡逯,蔡老板。”
其他人都紛紛附和打趣。
“哎呀,你倆是不是心裡還有彼此,等著破鏡重圓呢!”
“過了那麼多年,兩位老板都是事業有成的熟女熟男嘍,會不會舊情複燃呢!”
“要說我啊,遇見這麼一個二十四孝好男友,易老板,你就把他這個黃金單身漢‘娶’走吧!”
……靈愫驚歎他竟變得這麼坦誠。她撤回手,站起身。
閆弗卻伸手揪住她的裙擺,“掐得我好爽,怎麼就不掐了。”
“爽?”
靈愫無語發笑。
哦,她想起來了。
閆弗本身就是個極度戀痛的人。喜歡找虐,喜歡被人砍被人揍,所以去做了刺客,每次出任務都弄得渾身是傷。
但他喜歡,他說“爽”。
“行啊,你不是爽麼。”
她彎了彎眼,就在大家都以為她心情好了點的時候,她卻猛地把閆弗從地上提溜起來。
她拽著他的頭發,用勁大,把他的頭皮拽得極痛。
她幾乎是不容抗拒地摁住他的頭,將他的頭狠狠往梁柱的棱角上撞。
“砰!”
“砰!”
……
“爽不爽?”
撞了兩下後,閆弗幾乎已經是隻進氣不出氣了。
他沒力氣支撐住身,若不能靈愫還在拽著他,他恐怕就會軟著身趴到在地了。
閆弗平複了下呼吸,“爽,爽得要死。”
他說易老板,怎麼現在就隻有這點能耐啊。是不是找到了能做沉庵替身的人,就收心從良了啊。
圍觀群眾倒嘶一口冷氣。
在她麵前,這人竟然敢提“沉庵”這倆字。
不要命了吧。
靈愫沒選擇在殺手閣繼續教訓他。
恰逢天黑,行事不會太引人注目。
她把不知死活的閆弗扔到一條肮臟的巷裡。
汙水把他花裡胡哨的外袍打濕,臭水溝裡爬出來的老鼠蹲在一旁,蓄勢待發地準備啃他的腐肉。
她扇他一巴掌。
“說你錯了,給我道歉。”
閆弗瞥過頭,“再扇一次,求求了。”
她又扇過去一巴掌。
“我真後悔,居然認識了你這麼個神經病。”
他捂著臉,看起來很傷心的樣子。
“可當時睡我的時候,你喊我心肝寶貝。”他話頭一轉,“你對那個新情人也喊這個稱呼嗎?”
她沒有回這個話題,隻問他:“你想乾什麼?”
他說想死,“活著好無趣。我去刺殺某個高官,本以為這次就有去無回了。誰知道,還是撿回來一條命。”
她問:“那你來纏我乾什麼?”
他難得認真起來,抬眸望她。
“我想讓你愛我。可我知道,你不會愛上任何人。所以我要你恨我,起碼恨上我後,你不會把我忘了。”
他突然跪伏到她跟前,把沾血的手在衣裳上麵擦乾淨後,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
“我錯了。”他裝起乖,“所以,再扇我一次好不好。很舒服的。求你了,被你打我才會覺得活著有意思。”
“神經。”
她甩開他。
“以後彆再出現。再有下次,受傷的可就不是你的腦袋了。”她說,“我會卸了你的腿。”
今夜,她原本是想放過閆弗的。因為處理他不是當下的重點,去看看蔡逯的情況才是重中之重。
可她這話裡麵,不知是哪個字戳中了閆弗的心防。
他扯住她,不讓她走。
“今晚就卸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靈愫:……
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要卸哪條腿?左腿?右腿?還是都不要了?求你了易老板,給我個痛快好不好。”
簡直是……
忍無可忍。
她咬緊牙關,“行啊。”
她掏出匕首,拽緊他的右手,“這五根手指,你自己選一根。”
他被她這滿臉殺氣嚇到,一時不知回什麼。
“好啊,正好我攢了些疑惑要問你。”
她並不急著走,閣主也不催他。讓她先去跟蔡逯說話,說完再來渡口上船。
她就與蔡逯在江邊散步。
腳底是一座長橋,橋底是翻騰的江水。浪拍石礁,風裡夾帶著江水的鹹腥味。江那頭一望無際,燈塔架在其中,塔裡的鐘聲與燈明都給江麵添了一份色彩。
靈愫將手搭在橋欄杆上麵,吹著江風,自覺很愜意。
“蔡小狗,你有什麼話想說?還有一炷香時間,船就要靠岸了。”
她喊他“小狗”。
蔡逯剛平整好的心緒,此刻因她這一句稱呼,再次皺得像乾裂的樹皮。
“原本我並不打算說這些話,畢竟我想,要給彼此留一份體麵,進退得體。”他說,“可你暗示我,我們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麵了。那我還扭捏矜持什麼?”
他說:“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好奇,我究竟是怎麼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自己也好奇。過去我總不願捋清思緒,現在想想,與其逃避,不如直麵。”
他勾起嘴角,“畢竟,你也教過我:做狗要真誠。”
“我一直都很自責,儘管你說過不恨我。我沒辦法忽視我與你的仇人是同一個姓氏,儘管我跟他們不熟,儘管他們是移居中原的苗人,隻是頂了個‘蔡’姓。但他們對你造成傷害時,的的確確是借著我家的由頭。”
“我沒辦法,沒理由,沒立場把自己從這事裡擇出來。儘管你說過,這不乾我的事。 ”
“在那個暴雨夜,我看到你渾身是血,儘管知道你沒有受傷,可我還是埋怨自己的無能。如果數年前,我家再警惕些就好了。如果在你複仇那夜,我能提前攔截蔡緄就好了。”
“越是這樣想,便越是難走出死胡同。我沒辦法原諒自己的無能,想彌補,但頂著這個姓氏,就連彌補都顯得可笑荒唐。”
“我不怕那些血液屍體,不怕斷臂殘肢。隻是,每當我看到那些,總是會想:你是吃過多少苦,才能對那些血腥事物免疫無感。”
“我自覺罪孽深重。倘若你恨我就好了,可偏偏你不恨我。”
他深吸口氣,呼吸極其艱難。
“我心疼你,可我甚至沒立場去說‘心疼。’”
聽他說到這裡,靈愫算是明白了。
原來蔡逯接連發瘋,精神每況愈下,失去意識,是因為他自責。
在他知道事情真相後,他把自己與家人都當成原罪,認為隻要還活著便是罪不可赦,所以一心尋死。
靈愫拍了拍他的肩,“倘若大家都能提前知道事情走向,知道彼時彼刻的一個小舉動,會對將來產生什麼影響,那這世界不就要崩壞了嗎?不要為不可預見,不可控製之事感到可惜。”
她說:“‘恨’是最耗費精力的一種情緒。我拎得很清,說不恨你,那就真的不會恨你。否則早就會在複仇那一晚,滅了你家的門。”
其實蔡逯這一家,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受害者。
一家人日子正過得好好的,結果蔡相突然被告知:殺人犯曾借著你的名義將惡事做遍。
沈夫人突然被告知:殺人犯在你珍愛的畫裡藏了作案證據。
蔡逯突然被告知:殺人犯殺了你心愛的小女友全家,並且他還是你的“遠房親戚”。
這事擱誰身上,誰不會覺得膈應?
如果能提前知道事情真相,誰會願意看到後來的悲慘局麵?
然而探尋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就像她說的那樣,如果這一家三口有罪,那她早就將其滅門,根本不會留他們到現在,甚至還願意上門給蔡逯治心病。
靈愫笑著打趣:“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沒事,時間能治愈一切。當時當刻你不能釋懷,但也許十年後你再回憶,隻覺滄海桑田,一切都過去了。”
她把話題拉到正頭上麵。
“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在了解真實的我後,還會對我這麼鍥而不舍。”她說,“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我偽裝出來的假象,是那個完美女友。可你知道,真實的我並不是這模樣。”
蔡逯被她的話扯回心神。
“我喜歡你的每個模樣,裝出來的也好,真實的也好。”
他說:“當我開始調查你,一步步發現你的真麵目,我有過憤怒,有過委屈,唯獨沒有後悔。”
他說:“我在意你的老相好舊情人,在意被當成沉庵的替身,在意你不是真的喜愛我,在意我不會是你的最後一個。在意到最後,我才發現,我真正在意是你本身。”
他說:“我總懷念我們的過去,其實並不是在懷念那時你偽裝出來的完美女友形象,而是在懷念,那時我們甜蜜的平等的戀愛關係。可後來我發現,
大家都抱著“吃八卦”的態度,在試探她對蔡逯的想法。
她的臉當場就拉得老長,敬了一桌酒,把大家都灌得爛醉。
本來時不時想起蔡逯就足夠令她心煩!
現在大家話語裡又多有引導,這樣下去,她跟蔡逯就算沒點什麼,也能被傳成有那麼一回事!
萬萬沒想到,落在彆人眼裡,她赴局不帶伴,竟是想和蔡逯破鏡重圓!
從那之後,再去赴局,她總會把庭敘帶過去。
庭敘行事低調,所以大多數老板都不知道,她身邊這個漂亮孩子會是睿王。
老板們還當這是她的小情人,誇她眼光好,有渠道,竟成把這樣漂亮的花瓶搞到手。
對此,庭敘並無怨言,反倒是很高興,因為她願意帶他去接觸她的生活。
當然,談生意並不總是一帆風順。
酒過三巡,總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老板愛挑起事端。
有的老板出言不遜,“易老板,要是讓你的男伴脫衣跳個豔舞,那這單生意,我就簽了。”
靈愫露出個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明以她的實力,能直接把這老板砍了,奪走他的家產。可現在,她心平氣和地來談生意,結果這臭老板居然在開下三濫的玩笑!
她當場就拔劍出鞘,把劍在這老板脖上,“呸!怎麼不讓你老爹來跳個脫.衣舞呢!”
那老板脖上見了血,嚇得屁滾尿流。
不過最後,這單生意卻談成了。
那老板自此不敢再惹她,再看到自家老爹,耳邊也總響起她那句讓他老爹跳豔舞的話。
不過生意場上來往都是人精,大家不敢再開沒品玩笑,但有時卻仍愛起哄,讓她與庭敘親一個,讓大家看看靚女俊男的曖昧。
說真的,靈愫真想直接把他們都殺了。
生意真不是那麼好做的。
庭敘卻總是勸她,不要急。
無非就是坐在她腿上,用嘴給她喂酒,順勢再親一下,他能承受得來。
為了能愛她,他早已把臉麵丟掉,也早已把尊嚴踩在腳下。
那些人,愛怎麼杜撰,愛怎麼瞎想,那是他們的事。
他隻要她能把生意談攏,為此,他不惜一切。
事實上,庭敘的隱忍很有效。
酒局上的一切,對他來說是一場服從性測試,對靈愫來說,卻是她拉攏更多人脈,認識更多老板的一條捷徑。
酒桌上,從來是隨大流的精明人更有優勢。
大家看到她的實力,就願意拉她到更高深的局裡玩。
她的生活慢慢變得很單調,不是在赴局談生意,就是在跟庭敘睡來睡去。
盛京就這麼大點地盤,酒局組來組去,總會遇見熟人。
後來某一次,在酒桌上,她帶著庭敘,碰上了蔡逯。
他氣得都不知道自己罵了些什麼,也忘了什麼功夫招式,逮住褚堯就打。沒留力,那勁能把褚堯打個半死。
蔡逯唯一記得的是,他想說“狗男女”,可那個“女”字,怎麼都說不出口。
試了一遍又一遍,但沒一次能說出口。
所以他隻是一聲又一聲地罵著“狗.男”。
他成了個潑夫,什麼貴胄公子的體麵得體,那都是狗屁!
蔡逯氣得口齒不清:“褚堯,你這行徑,也算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