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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一道 浮玉山前 103642 字 10個月前

第41章 親人

她在暴雨中發瘋,又在暴雨中結束發瘋。

靈愫稍稍推開蔡逯,甩給他一個耳光。

“你神經啊,乾嘛親我?”

她抹了把臉,把血水甩掉。

蔡逯被扇得瞥過頭,雨水把他淋得像條落水狗。

這個吻的體驗不算好。蔡逯的牙磕到了她的下唇,她臉上的血往下流到倆人的嘴上,鼻腔裡充斥著嗆人的血腥味。

但也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將她的理智慢慢拉了回來。

清明,寅時,福寧宮。

第一縷微弱的光束衝破幾疊軒榥的桎梏時,內侍已經給官家係好了攀膊。

宮殿中央,鋪著一張髹棕長羊絨毯,放著棗木橛子、榆木疙瘩,一捆麻繩,幾個榫卯機關。

內侍大監通嘉甩著拂子,蝦腰跟在官家身後,試探道:“官家,小黃門郎在外麵候著呢。這些都是小底親自從入內內侍省挑出來的機靈孩子,總要有個能鑽木取火的。”

官家聞言,哈哈一笑。抬眸望去,屏風外人影幢幢,哪怕隻瞥見個身影,他也知道這幫孩子,都是勁勁的年青人。

遂長袖一揮,“叫人進來罷。”

二十餘位小黃門從屏風兩側踱步走來,方才還空曠的宮殿,霎時顯得闐委。

通嘉點人數時,官家也不閒著,自覺地搬來條杌子歇息。乜見人走近,出聲道:“看好了,朕隻演示一遍。”

言訖,作勢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利落地將麻繩係在棗木橛子上,橛子順著榆木塊的凹槽嵌了進去。接著雙腿一並,將腿間的榆木塊籠牢,拽起麻繩,飛快旋轉著橛子。

火禁的日子過去了,宮裡取新火,下發給重臣,皇族貴胄。這是國朝的老傳統。

官家自然不會冒著手磨破皮的風險,艱難地鑽木取火。他演示罷,洗了遍手,站在一旁觀摩。

通嘉隨之開口:“諸位,今年取新火者,賞金銀各百兩,往後直接跟在我身邊做事!”

今年的獎賞比去年豐厚許多。禁中的人,哪個不存金蓄銀的?然跟在通嘉身邊做事,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通嘉伺候過先皇,當今的官家,也是他一手看護長大的。內侍大監通嘉,是官家身邊的紅人,誰都想巴結巴結,想跟皇家攀上關係。

話音一落,小黃門郎就搶著往那條杌子上坐。

官家坐過的杌子,官家用過的工具,隻是摸一下,都覺著沾光!

安靜的宮殿此時無比喧鬨,高呼聲,喝彩聲,木塊摩擦聲。恍然間,官家以為自個兒到了峨眉山去觀猴。

“通嘉,你覺著誰能取出火呢?”

官家肯定不是隻問表麵意思。官家想問的,是今年入內內侍省重點要栽培誰。

這可不好答。

通嘉謹慎地回道:“取新火是各憑本事的活兒。硬要小底說的話,小底先把乾兒子蒼巴給排除出去。那小子不爭氣,沒那麼聰明,也沒多少力氣。”

官家笑他急著撇清乾係,拉著他往玉階上坐。

“朕就是隨口問問,瞧把你給緊張的。”

眼皮上掀,小黃門郎都穿著一樣的螺青交領衫,都是瘦瘦高高的,白白淨淨的,他還真看不出哪位是蒼巴。

通嘉抬手一指,“官家,半跪著,正探頭望的人,就是蒼巴。”

那廂取火取得如火如荼,剛剛還推搡擁擠著的一群人,現下竟都簇在一旁,圍成半圈,仔細盯著圈內坐著的一個人。

半圈特意留了個缺口,正對官家的方向。

此刻坐在杌子上麵的人,全神貫注地鑽著木塊。

臉生,官家指著那人,問:“這是誰?”

然不待通嘉回應,人群中便接連爆發驚呼。

“點著了!點著了!”

那簇新生的火苗,來得猛然。官家甚至沒看清火苗冒出頭的那瞬,下一刻,火苗便遞嬗點亮桕燭,一根接一根,火光葳蕤,都被蓋上了罩子。

點著新火的人,托著一盞桕燭,朝官家走來。

“方才是你取的火?”官家問。

那小黃門點點頭,彎腰將燭火奉上。

官家叫他直起腰杆,往後倒退幾步,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青人。

“什麼名字?”

“明吉。”

官家頷首,側身朝通嘉說:“記下來。”

通嘉卻連連擺手,“官家,您知道的,小底不識字,沒讀過書。”

像他這樣在伺候官家的人,都是大字不識的白丁。為防擅權,太祖太宗朝,大監皆為白丁,今朝亦是。

官家嘴角揚得更翹,“大監不識字,那你就自己來說罷。”

明吉應下,“光明的‘明’,吉祥的‘吉’。”

他首次見天子,卻不懼不餒,神色鎮定坦然。

官家被這份不屬於年青人的沉著吸引,拍著明吉的肩膀,沉聲道:“往後你就跟著通嘉做事。好好乾,少不了享福的時候。”

然正欲轉身出殿,就被通嘉趕緊叫住。

通嘉十分為難,指著一張擺滿桕燭的長桌。

“官家,今年要發把新火賞給誰,您還沒交代呢。”

“忘了,忘了。”官家無奈地搖頭。每年都做的事,照舊例給就是了。

然而他還是把賞賜給誰,都數了一遍。

“噢,對了,今年往小六那處,多送兩根燭。那兩位夫子,可是我專門請來的。不過不要用桕燭,用新火點著雜燭。”

通嘉說是,並未多想。待官家走後,遣散一群黃門郎,獨把蒼巴一人帶到身邊。先去往內侍省和入內內侍省巡視一圈,回到屋裡,才把袒露情緒出來。

通嘉指著跪在地上的蒼巴,低吼罵道:“豎子無能!我不是都把巧法兒教給你了麼,你怎的還取不出火?”

蒼巴心裡委屈,“乾爹,明吉是突然冒出來的。這廝跟我一樣,都讀過書,識得字,難不成他也有背景?”

通嘉狠狠踢了蒼巴一腳。男郎叫她過去,如同喚一隻不聽話的狸貓一般。眼裡分明有情,可卻叫易靈愫看了厭惡。

太多男郎這般看她了,把她當做物件一般,強製占有,索取後又炫耀。

易靈愫很會做戲,或是說很會察言觀色。

蔡逯不過是一藤高枝罷了,費不了不多真心。

易靈愫走過去,露出幾分驚喜來,頭上穩當當停著的步搖也因著這喜悅的步伐晃了幾分。

這景象落在蔡逯眼中便是美人含羞娉婷走來,眼眸裡藏不住的情意都是因為他。

“蔡學士安。”

易靈愫俯首行禮,尾音上翹,引得馬車上那人一片遐想。

“怎麼這般生分?”蔡逯回過神來,“今早方與你見過,不過礙著人多,也沒顧得上多說幾句。”

蔡逯說罷,瞧那人一直低著頭看著腳邊的影子,有些不悅。

“怕我麼?”蔡逯也不急,語氣和緩得好似在問家常便飯一般。

易靈愫搖搖頭。

蔡逯瞧見這怯生生的反應,愈發覺著可愛。

“彆怕。”蔡逯伸出手,月色披在手腕處,莫名旖旎。

“上來罷,讓我好好看看你。”話說得直白又動聽。

易靈愫抬頭,男郎一直盯著她,指節修長,擺在夜空中,等著她。

易靈愫沒有把手放上去,末了隻是說了句:“男女有彆,望珍重。”

這話一出,蔡逯便低聲笑了起來。

“男女有彆?”這話被他含在喉中仔細摩挲,卻叫易靈愫聽出威脅之意來。

還未等易靈愫反應過來,手腕猛地被抓住。帶著一陣抗拒不了的力氣,易靈愫趔趗幾步,腰間不知何時被一雙手摟著住。

易靈愫被帶到蔡逯的懷裡,男郎身上清冷的雪鬆氣息撲麵而來,比苗疆異香還要蠱惑人心。直到腰間的溫熱隔著輕薄的衣衫透來時,易靈愫才驀地反應過來。

蔡逯隻是用了半分薄力而已,易靈愫的掙紮更像是小打小鬨一般,反而叫人心頭發癢。

不過易靈愫也不是愚笨之人,男郎到底要比多數娘子強壯,何況接觸之後才發現,蔡逯並不是羸弱書郎,手背上青筋若隱若現,不知要延伸到哪處去。易靈愫愈掙紮,腰間的手掌箍得愈是緊。

她的腰與蔡逯的小腹緊緊貼在一起,易靈愫沒再動彈。

“你慣會欺人。”

蔡逯的這句話叫易靈愫心頭一緊,一時之間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了哪處去。

“你不怕我,卻躲著我。是聽了民間的風聞麼?”

馬車裡的臥榻鋪著軟墊,東邊放著一方小桌,案桌上穩穩放著香爐,不過並沒有點香。或是說,香早被車內人給滅了。

蔡逯問著,一手拿起身旁的長杆子,手一揮,車簾被落了下來。車夫得了指示,馬車才轆轆走了起來。

易靈愫隻覺著蔡逯的一套動作甩得流暢好看,一時看入了迷,也忘了回答他的話。

馬車起行的那刻,二人又離得近了些。這下男郎的胸膛就停在易靈愫耳邊,咚咚的心跳聲更是在催促她回話。

“蔡學士是位端方聰穎的君子。”易靈愫不動聲色地用力,想稍稍拉開距離。不過才挪動了半分,又被蔡逯給拽了回來。

來往幾次,易靈愫就不再動作。

“他們是這般說我的麼?”蔡逯輕笑,語氣卻驀地冷了下來。

民間是如何說的,易靈愫確實不知。上輩子兩人交集本就少,在她眼裡,蔡逯確實是位端方君子,至少是在外人麵前。

不過她還有一句未說。蔡逯是位涼薄之人。

她不敢說,說了便帶有指責的意味。何況她也沒什麼立場去說,她本身也是位涼薄人。

各過各的,休管他人屋上霜。不過有太多人事阻礙著她,背上的包袱都叫她難以前行。

易靈愫麵上一派淡定,應聲說了句是。

“最好如此。”蔡逯說罷,不再言語。手上動作卻不停,他喜愛找不出半分瑕疵的人和物。

物便是權勢,人卻隻有易靈愫。

對喜愛之人,他總有萬般耐心,甚至稱得上縱容。

“你這雙手,撫過不少琴身罷。”蔡逯挑起易靈愫的手腕,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微微發顫的指尖,好似看見一株海棠花在風雨夜裡飄搖不定。

易靈愫說是,“學過琴箏,不過學藝不精。”

當然是自謙之話,蔡逯也清楚。

“也好,會就行。日後多彈彈,手指靈活的人勤快,也聰明。”蔡逯兀自說著。話音落罷,竟見易靈愫臉紅了一片。

一時間蔡逯心軟得不成樣子,調侃著:“腦瓜裡都在想什麼呢,真是不經逗。”

易靈愫隻是任憑他戲弄,麵露羞怯,心裡卻機靈著,全把那話當耳旁風。

萬句誇讚也不如一個金條來得實在。情話是最輕廉的物件,何況如今隻是調情的胡言亂語。

這會兒,蔡逯的手又磨到了她的腰上。

“先前不知,易府裡竟有那般多的榆柳樹。想來榆柳往往是春岑開得盛,不動便頗有風姿。若是任意一股風吹來,榆葉垂落,柳條飄搖,都是彆樣風味。”蔡逯說道,“也正因如此,渝柳兒的名兒才與你十分相稱。”

“阿娘覺著女郎家配水更好,便把‘榆’換成了‘渝’,不過這名兒很久沒叫過了。”

蔡逯許是無意間說到了府裡的榆柳,卻引起了易靈愫早被塵封住的記憶。

大姐走得那年七歲,易靈愫六歲。

原先大姐的身子骨一直比動不動就病的易靈愫硬朗,七歲那年卻莫名病了起來,請了最好的大夫來也沒治好。病來得猛,人走得也快。

自那之後,王氏便再沒喚過易靈愫一聲“渝柳兒”。這小名甚至成了府裡的忌諱。

許是過意不去,易府裡又栽了許多榆柳。台麵上沒明說,不過府裡人都懂。

慕哥兒生來後,易府裡所有人的心思都到了他身上。王氏的心也跟易靈愫愈來愈遠,直至她出嫁成婚,過上淒慘生活,都沒再多過問幾句。

蔡逯確實是隨口一說,溫香軟玉在懷,難免叫人生了旁的心思。不料話一出,易靈愫便怔了起來,愣愣瞧著那香爐,似有神傷。

不過蔡逯到底是玲瓏八麵心,隨即便開口道:“若是不喜歡,成婚後我換個名兒喚你。總要有叫著動聽順耳的。”

易靈愫卻搖頭說不,“名字不過是口頭之癮罷了,不要緊。”

她躲了很多糟心事,如今眼見萬事便好,生了勇氣,想學著坦然去麵對。

蔡逯默不作聲,看著眼前彆扭的小人,半晌,說了句好。

*

相國寺不過是寺院而已,幽會的官人娘子,大抵不會選在這般莊嚴肅穆的地。

好在今晚是開寺日,攤販早就占了位置,擺好精心準備的玩意兒。花燈一掛,吆喝聲一出,遊人一來,自然就有了煙火氣。

會上最叫攤販喜愛的,是三種人。

一是有錢的文人墨客,瞧見一副中意的水墨丹青,花耗千金也要買過來。二是愛美嘗鮮的小娘子,遇見精致的琉璃走馬燈與小吃便走不動路。三則是追求美娘子的小官人,順著小娘子的意,看上什麼就買。

當這三種人都是蔡逯與易靈愫時,便注定了二人的出現會叫人覺著驚豔。

月下花燈照,暖香繞身過。易靈愫被蔡逯穩穩托著身子下車後,便感受到了遊人的目光都在往這邊瞟。

或有人不認得常出入禁中的蔡逯,卻沒人不認得易靈愫這位驚為天人的小娘子。如今人人都知佳人珠聯璧合,也自然知道易靈愫身邊之人,就是當今三相之一,蔡逯。

不過京都的人到底不似旁的地方,百姓見識過多少風雲詭事。隻是看了一眼,心下了然,便移開了眼神,散到各繁華地去。

蔡逯的目的達到了。

他在標記,在占有,在警告那些宵小之輩,不要多生雜心。

包括裹挾在人流之中的,站在承怡縣主身旁的褚堯。

易靈愫自然是沒看到,她看著青石杆上的燈,分外欣喜。

馬車停到了暗處。長街間摩肩接踵,蔡逯牽起易靈愫的手,“人多,走散就不好了。”

易靈愫說好,不置可否。隻是回話的聲音太小,也不知傳到蔡逯耳中沒有。

蔡逯顯然是心有規劃,菩薩神像與大小寺廟堂屋半分都沒看一眼,拉著易靈愫繞過羅漢殿,直向後方走。

那片街放眼望去,都是你儂我儂的癡男纏女。

“看看有什麼喜歡的,儘管說,都買回來。”蔡逯側目,低聲哄著。

見易靈愫無言,又以為她是生了旁的心思,補充了句:“能進相國寺的攤販,賣的倒不是什麼珍貴物件,卻也不差。若是沒看入眼的,回去後我給你挑幾箱玉石,說不定就有喜歡的呢。”

這話任是從小在金玉罐裡長大的易靈愫聽了,都覺著豪橫。

二人往裡走著,好不容易瞧見了個小攤,停了腳。

易靈愫低頭挑得認真,蔡逯也看她看得認真。一時間,誰都沒注意身旁人的逼近。

易靈愫似是有感應一般,背後一陣陰風,猛地一回頭,卻正中了那人的招,身子往一旁歪了去。

那人飛快伸出了手,蔡逯卻更快。不知是誰推了一把,易靈愫猛地栽到蔡逯懷裡。

“慎庭哥哥。”

心一緊,靈機一動,話便脫了口。

“你是我的乾兒子,還有誰會比你背景硬?跟在我身邊,伺候官家,等我老了,你就是官家身邊的親信。這個機會你沒把握住,往後甭想接我的班了。”

蒼巴一聽,熱淚頓時淌了下來。摟著通嘉的腿,“乾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你把明吉弄走,再弄個機會,我一定好好把握!”

“沒有機會了!”通嘉氣急敗壞地拍著桌,他不敢大聲責罵,畢竟隔牆有耳,隻能用氣聲罵,罵穿蒼巴的耳朵才好。

“官家已經記住他了,起碼這幾年,是不可能把他弄消失嘍。”說罷長歎口氣,“算了,罵有什麼用,氣有什麼用。清明新火,先賞後妃,再賞皇子皇女。我估摸著這時給後宮的賞賜已經到了,你拿著官家定下的三盞燭,往公主府跑一趟。做不了官家身邊的人,在六公主麵前混個眼熟,也成。”

燈罩裡的火苗,活潑靈動。燃著燃著,天就亮了。

緊閉的正門被叩了三聲。

蒼巴覺著奇怪。卯時,街上的攤販已經把貨賣光了幾批;寺院的頭陀已經用過膳,坐在大殿裡誦經。

可公主府依舊沉睡著,就連守門的護衛也沒起來。

在外麵等了小半晌,終於出來了個婆子。

“你是……”禪婆子瞪大雙眸,警醒地望著外麵的人。

“噢,您是禪婆子罷。不記得我嚜,我是內侍大監身邊的人。新火點著了,官家賞公主府三盞燭,冷食冷水可以倒掉了。”

聞言,禪婆子眉梢上挑,反應過來。

“原來是蒼巴你啊。噢,不該這麼叫,應該尊一聲‘中貴人’。”

說著就領人進去。

早先跟在李賢妃身邊做事時,禪婆子便聽聞內侍大監通嘉收了個小黃門當乾兒子。她與蒼巴不熟,但也知道這是不能得罪的人。

若來個尋常黃門,禪婆子早拿錢給他打發了。可今日是蒼巴來送新火,她不敢怠慢。

蒼巴也在睃眼觀察著公主府。

他好奇受寵的公主,更好奇新來的兩位夫子,這三位都想見見。

誰知,這一見可不得了。

公主竟與兩位男郎一同用膳!

噢,不能這麼說。

蒼巴跟在禪婆子身後,緊張地連端燭火的手都在抖。

他心裡總盤旋著兩句話。

公主選好駙馬嘍。

可公主竟然選了兩位駙馬!

閣主把靈愫推給閆弗,“帶她去山裡避風頭。”

閆弗剛抱穩她,又聽閣主交代:“切記,重中之重是哄她開心,不擇手段。”

閆弗露出個“我都懂”的眼神,“交給我。”

閣主:“你真的懂我說的什麼意思嗎?”

閆弗笑得意味深長。

閣主暫時沒多想。

可天一亮,他才發現他過於相信閆弗了!

他是讓閆弗哄她開心,可沒想到閆弗會劍走偏鋒,直接給她擄來個漂亮男人,當作她的一個“新男寵”!

第42章 美貌

靈愫做了一場壓抑的夢。

她夢見,易家老爺、夫人與小姐,還有她爹娘,都瞪著無神的眼,冷嗖嗖地看她。

他們朝她說:你太令人失望了!你太無能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再睜開眼時,已是次日下晌。

頭頂是青紗帳,身底是竹板床,蓋的是熏過安神香的被褥。

窗半開著。

雨過天晴,空氣既潮濕又清新。仔細聞,空氣裡有雨水與泥土融合的腥味,有竹香花香,自然風景將她緊緊包裹著。

偶爾有雀鳥飛過,偶爾有炊煙飄過。

早春的薄霧從湫窄的小巷蔓延至道道通衢,卷著嗚嗚咽咽的簫聲,悄然吹開一道戶牖。

女使揉著酸澀的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定睛一看,來人竟是禪婆子。

兩位婆子關係不疏不近,因著都為公主做事,明麵上的關係還過得去。隻是怎麼也沒親近到互相探視的地步。

“麥婆子屋裡藥氣嗆得慌,您有什麼事,不如同我出去說罷。”女使舉著早已燃儘的櫸燭,輕手輕腳地走到禪婆子身邊。

禪婆子乜她一眼,稍稍側身,露出身後端著藥盅的退魚。

而後輕聲道:“我是來給她送熱藥湯的。公主昨日歇得晚,今早沒起來,也就沒親自來看望她。”

女使微微頷首說好,領著來人進屋。

甫一邁步,猛地想起藥湯的事,趕忙趴在禪婆子耳邊,試探問道:“燃火的事,公主也告訴婆子了麼?”

禪婆子招呼著退魚把藥湯放到床幾上。這藥湯熬得濃稠,熬得比老虔婆的命還苦。周廚昨晚親自守著爐火,一夜未眠,就是為了這盅湯。

想及全府上下都把心栓到了這屋,心裡未免吃味。這藥湯放在床頭,就是為著嗆嗆床榻上熟睡的人。

“怎麼?單她麥婆子是公主的心腹,我就不是?”

女使被話噎到,心想:您還真不是。

麵兒上可不能這般放肆,一板一眼地回:“寒食燃火,越少人知道越好。公主府的牆是密不透風,可萬一飛進哪隻外來的蠅子,不知道府裡的規矩,飛出去後胡言亂語可怎麼辦?”

禪婆子知道這牙尖嘴利的女使是在諷刺她,諷刺她一仆二主。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這幫仆從都會認為,她是李賢妃派來的線人。

她不屬於公主府,也不屬於禁中。公主不在跟前,誰都想夾槍帶棒地訕她幾句。

平時她不會出聲解釋。不信任自個兒的人,就是把頭顱割下來遞到人家手上,人家照樣不信任。

隻是今日,禪婆子想給自己辯解幾聲。

旋即豎起狹長的眉眼,嘴皮子上下一剪,“你的意思是,我是公主府的內鬼,撈住個時機就會背叛公主?國朝寒食火禁甚嚴,不是因著冒犯規矩有嚴苛刑罰,而是因著,若點火被百姓發現,十裡長街,鳴鼓聲張,集聚臭罵。往後若是遇上任何不順的事,那百姓可是會三番五次地在公主府前鬨事,唾沫星子都能把府邸給淹了!”

“如今是沒有律法清楚寫著,不守火禁要怎麼用刑。可你當外麵的聲音就不重要,何況你供的主子還是公主!小娘子家臉皮薄,天天被人罵,一傳十十傳百,到那時國朝上下都怨這位公主,公主她能捱得住?”

怒火竄天,說罷一長串話,禪婆子覺得她的嘴角都被心火熏出了個毒泡。

這串話反叫發問的女使無地自容,帕子被絞得淩亂,她探探身,叫醒麥婆子。

本還想掀開床幔,誰知麥婆子的手倏地伸了出來。

蒼白的手腕上血管凸起得厲害,皮膚鬆弛,像浣洗了無數次的麻布。

麥婆子提著力氣勾勾手,隨即手腕便無力地耷拉下來。

“我觀你身子是虛得厲害。”禪婆子冷不丁道。

“你來我這裡,隻是為了泄怒麼?”麥婆子被女使扶著坐起身,雙手艱難捧起一盅藥湯,一飲而儘,眉頭就不曾鬆開過。

“噢,不是。”

剛人沒醒時,禪婆子神色還透露出擔憂之意。待人一睜眼,她便又恢複了那般淡漠的,疏離的,冷酷的神態。

恍若剛剛心裡擔憂的不是她一般。

“那是……”

麥婆子睞一圈眼,這才瞧見,原來禪婆子身後還跟著退魚。

“既然有事跟我說,我也給你麵子。”麥婆子擰著眉頭,擺手叫女使出去。

退魚福福身,也跟著走遠,輕輕合上門扉。

“為了給你煎藥,公主冒著風險,叫周廚留一把火。她心心念念想著你的事,連晚膳都撤了,說是沒胃口。小廚房的柴火早都鎖了起來,周廚呢,為了這盅藥湯,把藥爐搬在自己屋裡,守了一天一夜。”禪婆子掰著手指頭說事,越說心裡越酸,“你金貴,春纖如玉,心如琳琅,你一病,全府都沒心做事嚜。”

想了想,補道:“噢,除了新來的兩位夫子,那倆都是不好相與的種。”

言訖,才發覺麥婆子的眼珠提溜轉,死死盯著自己看。

一番靜默後,屋裡回蕩起麥婆子明朗的笑聲。

“你笑什麼?”

“我?我嚜,我笑你掉到了醋甕裡,笨得爬不出來。原先瞧你那冷淡樣子,還以為你當真什麼都不在意呢。”

禪婆子心聲被她抖了出來,嘴唇張張合合,吐了句:“虛與委蛇。”

兩位半百的婆子,就這樣破了冰。

麥婆子扯著禪婆子,推來條杌子,示意她坐下說話。

禪婆子心事坦露,總覺著身上少穿了件衫子,坐立不安。她早已不是多年前,被數落一句,得懊惱幾日的小娘子了。然而眼下,她倍感羞赧,恍惚間,她又做了一回年青人。

麥婆子嘴角翹起,“小六她素來吃軟不吃硬。這孩子心軟,心善,誰犯了錯,稍微一求,她就不做計較。我看著她長大,這孩子讀書識字方麵,是不機靈。可旁的事,她心裡可都清楚著呢。誰是真心對她好,她心底明鏡一般。”

“照你這麼說,公主是覺著我待她不是真心?”

“你看你嚜,又瞎想。”麥婆子頓頓聲,慎重道:“你來府裡許久,可作風還是在賢妃娘子身邊那套。賢妃娘子是個嚴厲的主,偏偏小六就煩嚴厲。若真想安頓在此,不如試著換換性子,軟一些,親近一些。這裡是我們的家,也是你的家。在家裡,就不要有拘束了罷。”

禪婆子覺著這是在異想天開。

“我始終記著當初賢妃娘子吩咐的話:我是仆,公主是主。我是要教導督促公主的,可不是來陪玩的。”

麥婆子低罵她脾性軸,“你服服軟是能掉一層皮麼?你呀,真是跟賢妃娘子一模一樣。我偷打聽下,慈元殿的宮婢都是像你這樣的麼?”

到底是彼此嫌棄不懂對方。禪婆子還覺著麥婆子過於天真。

“禁中裡的每位,無論是黃門郎還是宮婢,都是背著一萬個心眼子苟且偷生的。”禪婆子額前冒出幾滴汗珠,趕忙搵帕抹去。

她道,“禁中是深不見底的海,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驀然回首,禪婆子又覺著慶幸。幸好從大染缸裡脫了身,熬出了頭。

公主府裡的這幫人嫌她不近人情,可從前在禁中做事時,她嚴厲更甚。

她已經拔掉許多根刺,卻還叫這幫人覺著成效甚微。

麥婆子發覺身邊人不再說話,知道自個兒的話重了,忙安慰著:“其實小六也把你放在心裡的,你把她當侍奉的主,不如把她當孩子一樣疼。”

兩人絮絮叨叨半晌,禪婆子似懂非懂。

起身要走時,倏地丟下這麼一句,“你怎麼不叫公主,隻叫小六?”

“你不知道公主行六麼?我們私下都喚小六,聽著親切,叫著順口。”

聽罷這句話,禪婆子麵色嗒然,然還是沉聲交代:“生火的事,你我都操點心。你雖是卸了許多重任,可府裡威信還是在的。這消息,萬不能外泄,更不能叫賢妃娘子知道。”

麥婆子說知道了,“都是搭夥結伴做事的一群人,沒人想找事的。”

回去路上,禪婆子腦裡總竄著那番對話。

關係親不親,心近不近,從來不是一日能觀摩出來的,也不是一日能培養出來的。

禪婆子前半輩子如履薄冰地過著,提著腦袋走路。朱紅牆,琉璃瓦,四麵閉合,蜉蝣匆匆,潦草終生。

後半輩子,在同樣的四方院牆裡蹉跎。隻想儘本分,哪會想堅守的本分在這裡成了不合群。

“不合群,再恪守本分也是錯。”

易靈愫躺在尾犯膝上,握著傀儡兒做傀儡戲,忽地感歎道。

抬起紙糊的手臂,邁起輕盈的腳步,線起線落,傀儡兒就完成了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

尾犯正給她梳著打結的發尖,聞聲,隨口問道:“您是何意?”

易靈愫沒有立即回話。是何意,她倒真認真思索一番。 沒人這般親昵地喚過他,縱使是見過人世百態的蔡逯,此刻也是一愣。先是不可置信,而後眸裡飛快閃過欣喜,不過轉瞬即逝,隨即又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死譚。

不過身旁兩人倒是默契一般地怔了小半晌。

蔡逯摟著易靈愫的腰,順勢一帶,將人攬在了自己懷中。衣袖蓋在易靈愫的背上,冷冽的氣息又撲來,一時間,易靈愫隻能被迫埋首在那起伏的胸膛之中。

她不敢掙紮,腰上的力道一寸寸的收緊,幾乎叫她喘不過氣來。

她聽到上方傳來一道威脅的聲音。

“褚家郎好興致,光亮處數不勝數,非往我這邊來。”

易靈愫一驚,還未掙紮時,蔡逯便把她放開了來。

易靈愫轉身,原來方才擠來擠去的遊人,正是褚堯與承怡縣主。

她對承怡縣主的印象不深。承怡縣主這時也還未見過易靈愫,杏眼含驚,正呆呆地看著前麵二人。

“先前都以為學士是位寡淡的冷麵郎君,如今一見,可真是位癡情人。”縣主不願摻和這事,隨意誇讚一句,便想叫褚堯跟著她趕緊離去。

哪知抬頭一看,褚堯眼下看得癡了,盯著易靈愫,也不講什麼避諱。

“男未婚女未嫁,學士這麼急不可耐麼?這會兒連她的清白都顧不得。”褚堯轉眸蹬著蔡逯,這時倒真不管官場奉承那一套了。

蔡逯覺著褚堯可笑,又為褚老覺著可悲,生了個這麼沒出息的孩子。

“那又如何?”蔡逯冷眼沉聲, “不過褚家郎倒是提醒了我。大婚時,還請過來喝一盞喜酒才是。”

說罷,在縣主與褚堯兩人身上看了眼,“畢竟,你與縣主的婚事,也不久了。”

關係點破後,易靈愫與縣主默契般地交換了個眼神,反倒是褚堯氣急敗壞。偏偏不能惹到縣主,嗣榮王可是官家的親弟弟,縣主更是金枝玉葉,再氣上心頭也得顧著後事。

眼下褚堯見激將法不成,又想出了個餿主意。

“既然這般巧,不如一同乘遊。”褚堯做戲做得全,一臉深情,話語鄭重。

不過不等易靈愫反應,蔡逯便牽起了她的手,用著直她的手撬開了來,十指相扣,不留一點空隙。

隻要蔡逯想,他能攬著易靈愫的腰走一路,也能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

不過蔡逯隻是牽手,叫易靈愫摸不著頭腦來。

原本曖昧蔓延的氛圍在褚堯出現後隻剩了無儘的難堪。易靈愫也沒什麼心思再去看那精巧的蝶玉千絲燈來,蔡逯一問,她就點頭說好。

身後,褚堯步步緊跟,縣主仍是一臉好奇,時不時問幾句舊事,這場麵甚是滑稽。話本子才有的戲倒是演在了相國寺長街千攤之上。

蔡逯有意帶著易靈愫往暗處走,不過拐了幾次彎,二人就進到了不知名的小巷裡去。

他想甩開身後的那位狗皮膏藥,這會兒燈一暗,蔡逯便再也克製不住心底的欲望來。

嘈雜的人聲恍若隔了千百條街,傳到這處來,夾雜著幾聲犬吠聲,身後的人影一定,易靈愫心裡便一沉。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時,一道猛力撲來。

再睜眼,她已經被推到了一個逼仄的角落裡去。她往後退一步,蔡逯便往前上一步。

直到無路可退。

蔡逯手撐著身後的巷壁上,複挑起易靈愫的下頜,如同那晚一般,麵上不溫不慍,可話卻從寒冬中走來,叫人毛骨悚然。

“你看那褚家大郎,都退婚了,還趕著上架,來我麵前顯眼。”蔡逯低頭,看著被圈起來的易靈愫,驀地就想起年少時養過的一隻嬌鶯。

一樣惹人憐惜,一樣學不會聽話。

“你說,長街上人山人海,他偏偏就找到了你。”蔡逯一想到褚堯那直白的眼神,心裡厭惡更甚,一時手也用了力。手指隨意一抹,下頜便泛起了一片紅。

易靈愫被迫抬頭,那麼無辜地看著他,好似局外人一般。眼神清澈明亮,可正因如此,才叫蔡逯覺著自己像極了臭水溝裡麵的鬣狗,汙穢不堪,還妄圖搶占山泉水,飲幾大口,才能解渴。

“是他一直纏著我的,我一直都是慎庭哥哥的人。”易靈愫噙淚說道,淚珠就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忍著沒落下來。

“不是麼?”易靈愫小心翼翼地望著眼前的男郎,看他不語,歪了歪頭,請求神祇的原諒。

“崩”一聲,心裡那根弦斷開了來。

蔡逯心裡的荒草被猛地拔去,不是欣喜,反而是惶恐。

霎時那些記憶都湧到他的眼前來,一片赤紅,還滴著血。不知不覺間,手掌就往下移了幾分。

溫熱劃過,停在了易靈愫的脖頸之上,無意識間用了半分力。

易靈愫該呼救,該推開蔡逯,該跑出去逃離。

可她沒有,從始至終,她才是那個冷靜的人,站在局外,看著蔡逯從清醒壇上被拉了下來,變成了他最不願意麵對的瘋子。

易靈愫難耐地呼了口氣,“慎庭哥哥。”

而後一起到來的,是身後車夫的一聲呼喊:“主子!”

兩聲傳來,這才喚醒了蔡逯。

不過片刻,他又斂神成了捉摸不透的人。

“我有些事同車夫交代,你在此處先等我。”說罷,便匆匆離去,甚至叫人看不見身影。

易靈愫憑空踢了一腳,還沒結束。

果然,一陣風吹來,褚堯看見了她,趕忙朝她跑去。

就他一人,也不知把縣主安置在哪處了。

這次他站在易靈愫對麵,靜默了許久。

末了開口,“要我怎樣,你才能肯多看我一眼呢?”

褚堯站在明處,看著暗處的易靈愫,心裡一陣刺痛。

易靈愫噙笑,話卻震驚人心。

“求我啊。”

“跪下來,求我。”

她把偽善的麵具撕開了來,卻意外地怡然自得,得心應手,甚至過癮。

她從不該是誰的糟糠妻,誰的嬌雀兒。踩著人心爬到高樓之上,身下一片臣服的敗者,清醒地看旁人墮落淪陷,這才是她。

昨晚她做了場夢。

漫天細碎的紫藤花瓣,有道模糊的身影,不論她去哪,一直緊跟身後。

每每回頭,都會迎來一個淺淡的笑容。

瘦削頎長的身骨,乾燥溫暖的藥香,一眼便會陷進去的淺笑。

隻是再多看幾眼,心底總會冒出一陣刻骨銘心的寒。

甫一醒來,尾犯便說,蔡逯前來請安。

她偷摸撚破一扇紙窗,蔡逯依舊是長在她心坎上的模樣。那一瞬寒,似是錯覺。

既然是錯覺,乾脆都推到卓暘身上好嘍。

“卓先生明明是武將,性子不該豪邁一點麼。他總讓我想起朝堂之上,那幫留著長長的須髯,一本正經的臣子。有些……不合群。”

尾犯笑著捏捏她的臉蛋,“評價一個人的話語,千萬不要落這麼早喲。”

易靈愫隨即反應過來,摟緊尾犯的腰,撒嬌道:“說錯了,說錯了。”

眼眸流轉,精致的傀儡兒,如今再看,興致全無。

易靈愫撳住傀儡線,隨意一拋,傀儡兒飄蕩在半空,“嗖”地下降,落在一方玩具堆裡。

攥在手中時,它精致,生動,翩翩起舞,栩栩如生。被拋棄後,它平庸,俗套,僵硬死板,索然無味。

少女的喜歡,來得迅疾,走得更是匆匆。

易靈愫側目望著門前鬱鬱蔥蔥的烏桕樹,總覺著日子悠長,閒適,卻是能一眼看到頭。

一隻粉蝶翩躚,落在易靈愫挺翹的鼻頭。

她微微瞪大雙眼,仔細觀摩著這隻大膽的蝴蝶。待它放下提防時,壞心眼地聳聳鼻頭,把蝴蝶顫走。

忽然之間,她做了個決定——

她要給平凡的日子裡,增添一個樂子。

靈愫難得看呆了一下。

這小哥,有一張極其漂亮的臉,漂亮到令人想質問老天爺:同樣是人,為什麼偏他就長得這麼精致,精致得像個不真實的傀儡人偶。

隻是看著這張臉,她的眼疲勞就得到了極大緩解。

不知為何,她腦裡突然閃現了一句話:

奴的美貌,主的榮耀。

緊接著,她眨了眨眼,沒過腦子,就先說了句話。

“小哥,你有點香。”

第43章 奪愛

這話聽起來略顯油膩。

可靈愫聳了聳鼻尖,的確聞到一股形容不出具體味道的幽香。

花香?藥香?浣洗衣物的皂液清香?

似乎都不是。

這香,或是種“人味”。文雅點說,這叫“體香”。

她這話把小哥嚇了一跳。

屋裡是可怖的岑寂,卓暘散漫抬眼,“公主不懂,可我們不能不懂。勸你把不該有的心思收起來。”

蔡逯眉梢一挑,話語涼薄,“往虢州待了小半年,怎麼你也沾染了那方疑神疑鬼的官場風氣。”

卓暘看不慣他這拿喬狀,不欲多說,剛轉身掀起竹簾,便被蔡逯叫住。

“清明後,官家會宣你我入禁中一趟,提早做好準備。”

“你猜的?”卓暘挑正淩亂的簾穗,話聲低啞。

“多嘴。”

蔡逯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撳住一張滲透筆墨的信紙,踅至卓暘身旁,在他滿臉疑惑時,忽地將紙投入瑩瑩星火。

燒的正是卓暘未寄出府的信。

蔡逯在易靈愫麵前,總是眉眼笑彎的親切模樣,好似總給旁人一種相識已久的感覺。

而眼下,就連這方小屋都充斥著從他身上剝離出來的,疏離淩厲的氣息。

“府裡不乾淨,若非我攔下,信裡的事不知道會泄露到誰那裡。”

“公主府還會有內鬼?”

卓暘顯然不信,但心裡也清楚蔡逯沒有說諢話的必要,索性乜他一眼,諱莫高深地回道:“已而,已而。公主府的事,我這外人就不插手了。”

*

翌日寒食。

平日裡不愛梳洗的懶娘子,一年到頭來,就盼著禁火這幾日。妝奩盒扔在台上,珍珠瑪瑙串溢一台麵,也沒人會嘮叨。

易靈愫是個愛乾淨的,一醒來就催著熱水洗漱。揉開眼,瞧見側犯尾犯滿臉為難,這才想起,寒食到了。

“官員休沐,我們府裡也歇著罷。”說著剛折起的腰就又癱在床上。

都城安逸慣了,城裡的貴胄人家更是依賴鬆散閒適的環境。有時不免會養出一陣錯覺,縱是邊疆打仗戰火連天,那簇火苗也燒不到安靜的中原。

這簇火苗,兀突突地燒及易靈愫的心頭。

待側犯尾犯反應過來,易靈愫正趿著鞋坐在床邊晃蕩腿。

側犯嘴角一耷,“公主,您又沒穿襪。”

易靈愫擺手說不要緊,又招招手,把兩位女使攏得近些。

而後低聲吩咐,“待會兒偷摸往小廚房踅摸踅摸周廚,叫他留一把文火,給麥婆子熬藥。切記不能聲張,雖說府裡都是自己人,但也要留個心眼。”

尾犯心裡發怵,“公主,您真要為了麥婆子留火麼?寒食禁火是國朝萬萬不能壞的規矩,萬一走漏風聲,禁中那邊責罰您的。”

“所以叫你不能聲張呀。”易靈愫扯著尾犯的衣袖,“規矩是人定的,天大的規矩也得給人讓路。悄悄的,沒人會知道的。”

言訖,不給兩位女使半點猶豫的時機,催著要更衣挽鬢,將話頭岔開。

活生生的人在煙火氣裡長大,最常聞的煙火,是佐料與食材相融的炊菜味兒。

這廂珍饈閣,桌上放著一盅麥粥,一甌棗錮,三碟凍薑豉,一盞炸魚。沒了熱騰騰的蒸氣,滿桌涼食,總叫人覺著食欲消減。

卓暘彆扭地坐到易靈愫右邊,半個身子幾欲要探出閣樓。似是覺著一勺一勺地喝粥太過扭捏,乾脆直接捧起瓷碗,喝粥如臨大敵。

易靈愫小口抿著粥,一麵覺著觀摩卓暘吃飯,霎是有趣。

“就算身子是鐵鑄成的,吃飯也得細嚼慢咽。俗話說,慢工出細活。”說著朝卓暘挑起蛾眉,“細嚼慢咽,活到九十九。”

說罷還扭頭朝蔡逯示意,“蔡先生,我說的對罷?”

蔡逯笑著點頭,捋起寬大的衣袖,把放在棗錮旁的一碟醬輕輕端在易靈愫手邊。

“這是臣釀的酸醬。炸物油膩,蘸醬解油,也能開胃。早膳是一日餐食中最重要的一頓,可得吃好。”

被他這話一點,易靈愫才後知後覺地睞起這碟暗紅的醬。

“什麼時候釀的呀。先生剛來,就忙著操勞府裡的事,真是辛苦。”

蔡逯說小事而已,餘光睃著吃昧的卓暘,麵上笑意更深。

“嘗嘗罷。”

夾著炸魚的筷著剛探進醬碟,易靈愫便聽見卓暘“嘁”了聲。

易靈愫不甘示弱,有意無意地哼出聲。

魚塊在碟裡滾半圈,裹滿醬汁。金燦燦的魚塊披蓋一層紅衣,霎時就像玳筵席麵上的美味一樣。

意料之中的酸,卻不過分,細品滿是甜的餘味。

“噯,怎麼還騙我呢。分明是酸甜口的,先生還要把‘甜’字隱去。”

然而一塊下去後又是一塊,醬汁果真開了胃。以小賺大,把公主的食欲給捧了起來,就連嚴厲的禪婆子,望見易靈愫兩頰鼓鼓的模樣,都忍俊不禁。

“甜是要細細品嘗的,能輕易得到的,那就不算甜。”

瞧瞧,這漂亮話,這漂亮事。

易靈愫甚是受用。明明隻是尋常話,可她還是品出幾分誇讚的味道。再抬眸瞧卓暘時,神色更是意氣飛揚。

她用眼神示意卓暘,“瞧瞧人家,再看看你。”

末了搵帕時,被蔡逯笑了句“調皮”,挑戰的心火才熄了幾分。

離席後,卓暘又想了個折磨人的法子——擋在易靈愫身前唱喏,義正嚴辭地表態,要趁著寒食休沐,趕緊把日後的功課備好。

不僅是讀書背書叫易靈愫頭大,跑圈紮馬步更令她發愁。

卓暘好似看透她的心事般,纏著不叫人走。偏偏那時蔡逯被禪婆子攔在珍饈閣,易靈愫怕婆子為難人,也怕自個兒被眼前的煞神為難。

進退兩難,索性提起衣裙,可憐地示弱。

想及便倏地往卓暘身前湊,青蔥玉指試探地戳了戳他交叉的手,指腹稍稍用力,卓暘的虎口便凹下一個弧度。

易靈愫飛快地戳了下,一眨眼的事,分明沒多做停留,可指腹傳來的觸感卻似乾火蔓延般,滾燙,炙熱。

往常就是在一群女使懷裡滾來滾去,也沒見她們的體溫像這觸感一樣燒得驚人。

轉念一想,卓暘是武將。武將麼,在她想象裡,身子應當都是火爐,自帶熄不滅的火種。

“卓先生,方才我說的事,你可以再想想嘛。”她向來是能屈能伸的料,眼下被踩到尾巴,囂張氣焰散得比呲花煙火還快。

衣袍完美遮蓋住了卓暘僵硬的身體,虎口處密密麻麻的電流激得他愣在原地。

乾燥溫和的風將少女的衣擺吹得轉了個旋,風勁撲回虎口周圍,一下吹走了那陣難以啟齒的感受。

猛地一驚,卓暘回了神。

“好。” 褚堯似有話要說,嘴唇顫抖著,然而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他在賭,易靈愫也在打量著他。

褚堯慣會苦肉計這套,長著老實臉,背地裡把兩麵三刀學了個透徹。這會兒瞧他一臉悲戚,心裡指不定怎麼咒罵呢。

“先前都說,褚家大郎一片癡心,我也把這話當了真。如今一想,到底是誆人的話罷了,經不起推敲。”易靈愫抵著牆,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碎石子,似是在歎息。

“不對。”褚堯握拳,指間挖進掌心裡,用力掐著。

“明明是他奪人之妻,是他言而無信。”褚堯抬頭,死死盯著易靈愫,試圖從那平靜的臉上看出一絲異樣的神色。

易靈愫沒回話。角落裡實在陰暗,她站在那處,恍如鬼魅一般,下刻就能飄走。

褚堯以為這話戳中了她的心坎,想著二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頓時憐惜之情湧上心頭,手腳也像被人操縱一般,不聽使喚。

一抬腳,就被石子給絆了個踉蹌,心一慌,竟單膝跪了下去,那頂在地上的膝蓋被尖銳的石子邊劃得生疼。褚堯被絆出了狼狽相,手撐在身前。

可這長臂一撐,那擦傷的手指竟然摸到了易靈愫的鞋頭上。

這一天翻地覆的事叫兩人都愣了半刻。

“你……”易靈愫話還未說完,便被不遠處的一聲驚喊給截斷了去。

“你們在做什麼!”

話裡滿是焦急與氣惱,男郎大步跨了過來。

眼前的畫麵實在叫人遐想。褚堯單膝跪著,手撫到了易靈愫腳邊,低著頭喘氣。

蔡逯剛叫人把承怡縣主給送了回去,想著天黑人少,急急忙忙往易靈愫這邊趕,生怕她被人欺負,受什麼委屈。

明明叫她聽話,可她還是和那狗皮膏藥摻在了一起。

褚堯聽見這聲心也急,本想鑽空子趕緊把事解決了,誰曾想自己出了個醜,還正好被蔡逯給碰了上,這下臉都丟儘了。可他偏偏被那石子刺得生痛,起不來身。

蔡逯倒是隨了他的心願。眼下心裡正氣,一腳給褚堯給踢飛了去。

沉悶聲傳來,下一瞬,褚堯便被耍到了一旁的巷壁上去。

“褚明頌,我倒真是小看你了。”蔡逯看著褚堯嘴角滲血的模樣,滿臉灰塵,這才好受了些。

“你的官,是不想要了麼?”蔡逯皺眉,聲音冷靜得似是局外人一般。

褚堯忙著咳嗽,忙著起身,驀地聽到這番威脅的話,心裡一顫。他的官位是蔡家的補償,蔡家隨意的施舍,都是褚堯要摸爬滾打數年才能攀上的高位。

忍,一定要忍下去。褚堯沒再開口解釋什麼,反正蔡逯也不是個善茬,索性裝起了可憐,靠著牆,不停咳嗽,裝聾作啞。

“他碰你哪兒了?”蔡逯說著,一邊拽著易靈愫的手腕往外走。

不是都看到了麼?易靈愫腹誹,她自然不能把自己叫褚堯下跪的事說出來,於是編了個理由。

“褚家大郎見這片地兒黑,請我走到熱鬨的地兒去。這才來,便給絆倒了。”

把她的狠話抹得乾淨,這些理由還算是像回事。

“鞋麵臟了一片,是我為了見學士特意換的。”易靈愫任憑他拉著自己走,小聲抱怨著。

蔡逯聽罷,心頭一軟,又不想這般輕易地原諒她,於是冷笑道:“這會兒倒是改了稱呼。”

見易靈愫沒回話,蔡逯又覺著方才的話太重,忙添了句:“一雙鞋而已,不值得。改日送你一櫃鞋,臟了就扔,不用再想旁的事。”

易靈愫應聲說好。

這相國寺自然是逛不成了,車夫有眼力見,趕忙把馬車給趕到了巷口。

“承怡縣主說有事,先回去了。天色已晚,不宜逗留。”蔡逯把易靈愫丟進了馬車裡,語氣淡淡的,人也很平靜。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蔡逯正在氣頭上,就是一直跟著他辦事的車夫大氣也不敢出,偏偏易靈愫還開口說了句話。

“褚家大郎呢?他怎麼辦?”問出來的時候二人還牽著手,話一出口,易靈愫指尖便被掐了下,力來得猛,一聲驚呼便傳了出來。

“這時候,還想著他呢。”這下蔡逯的臉算是真沉了下來,比夜還陰,眼眸浸在昏暗的車裡,任誰看了都得打顫。

蔡逯見易靈愫一臉驚恐,眼神也胡亂瞟去,不敢與他對視,想是知道錯了。

“他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

說罷,短暫急促的口哨聲從蔡逯口中傳了出來。

蔡逯特意掀開了車簾,易靈愫也順勢往車外望去,聲音剛落,一頭驢便飛快地跑了過去。

這驢也通人性,見褚堯痛苦掙紮,嘶鳴聲響徹了一整個冷清的巷道。

“這頭驢倒比他的主子還機靈,隨意喚一聲,就看清了局勢,認了彆的主子。”蔡逯見易靈愫目不轉睛地看著車外,忍不住說了句譏諷的話。

若是易靈愫會辯解半句,恐怕他就要失控了。可她沒有,她被這話被刺到,顫了顫身子。

明明乖了下去,明明就貼在自己身邊順著自己的意,可蔡逯仍是不舒暢。

“你怕我?”蔡逯試探地問了句。

易靈愫飛快搖了搖頭,可身子卻往一旁躲著,又哪裡是不懼怕的樣子。

“嗬。”

蔡逯輕笑,口是心非的模樣無意間取悅了他,可這還不夠。

他又把人抱了起來,抱得更緊,恨不得把這細腰刻進自己身子裡去。

蔡逯打開了那個匣盒兒,取出了裡麵的物件。

是一串金臂釧,金環上紋著幾株細柳,顯然是為易靈愫所做。

“要聽話。”話裡是寵溺,手上的力道卻不容人拒絕。從手腕穿過,金臂釧把手臂給圈了起來。

易靈愫最厭惡的便是這般圈禁人的物件。腳環手鐲金臂釧,她碰都不想碰。

蔡逯是在警告她。

易靈愫把蔡逯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掙紮了幾下,無意間竟打到了他的脖頸。

身上意外地涼,她手指無意掃過,蔡逯脖頸的肌膚便起了反應。隨即他的動作也一僵,馬車裡隻點著一盞昏暗不堪的小燈。

借著那細碎的光亮,易靈愫看見蔡逯的耳垂紅了起來,眸裡出現片刻茫然,隨即被掩蓋了下去。

易靈愫心裡一喜,眼神無辜可憐,她仰視著蔡逯,總是認真又專注。

似是無意,又或是早有預謀,指節點過喉結,飛速掃過那片肌膚,隨即又覆在腰間扣緊的手上,試圖掙紮。

呼吸都顯得那般難耐,蔡逯心裡一片桃紅豔李,心亂如麻。

蔡逯錮得愈來愈緊,掙紮都顯得那般不堪一擊,於是易靈愫采取了軟攻的法子。

“錯的根本不是我,是當時的氛圍。是慎庭哥哥把我拋下,才叫我處於那麼難堪的境地。”

蔡逯沒有回話,低頭嗅著易靈愫的氣息。

美豔的小娘子總該是帶著馥鬱的花香或清淡的茶香的,至少戲本子裡這樣說。

可蔡逯愛極了易靈愫身上的淡淡的奶香味,隻有離得極近才能聞到,或是說隻有他一人才能聞到,這樣的認知叫蔡逯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原來是個奶娃娃。”

話語黏膩得似一張密網,不知攏了誰的心。

易靈愫心裡暗歎,計劃通。

話音剛落,便聽見易靈愫困惑地“咦”了聲。

尾音被無限延宕拉長,聲調上翹,再次把卓暘打了個激靈。

不等易靈愫再說什麼,卓暘便大步轉身而去。

易靈愫眼睫輕顫,恍惚間,她覺著無從可數的時間,也莫名的延宕下來。

忽地,她似有所感應般,轉過身子。

蔡逯靜靜地立在連廊下。廊蕪掩映,他清瘦的身姿被投下來的光影掩蓋。再往前走一步,便會從陰暗投奔到光明。

隔著垂落的紫藤花,她看不清蔡逯的臉色。

恰好有一瓣紫藤花飄落在蔡逯的肩頭,風刃一催,順勢落在蔡逯身前,被他穩穩撚住。

從轉過身來的那刻,蔡逯就在看著她。雖隔著一段青石板路,但她仍能想象出,蔡逯淺淡的笑意。

方才她與卓暘一前一後地出來時,還能隱隱聽見閣樓裡的交談聲,甚至是禪婆子的低罵聲。

而今,閣樓靜得瘮人,不知何時沒了聲,散了人。

他是什麼時候出閣樓的?又是什麼時候立在連廊的?

易靈愫先是擔驚受怕,過後又是一陣不悅。

他盯得那麼緊作甚?

男人的崩潰,她喜愛時,將其當作一種情趣。現在她厭煩了,直接把匕首往他脖上推緊了些,“去外麵死,彆死我床上,趕緊滾。”

見閆弗不走,靈愫直接拽住他,踹開門,將他扔了出去。

同時,她把站在門口偷聽的庭敘拽進屋,鎖住門。

幸福來得太突然,庭敘委屈的淚還蓄在眼裡,這時卻已朝她綻開了笑。

她無心再去欣賞他笑得有多好看。

現在她隻想發泄,把他甩到床上。

“脫。”

第44章 病態

庭敘勾腿的動作很嫻熟。

長腿一勾,將她帶到柔軟的床褥裡。

像條訓練到位的狗。

他已經默認了讓她在上麵操作,他自己腦袋枕著枕頭,找了個能配合她的姿勢。

天還亮,那片赤紅的太陽還掛在空中。

窗槅上蓋一層用漿糊鋪的油紙,紙糙薄,什麼光都擋不住,包括乾巴的陽光和閆弗偷窺的目光。

光線刺眼,亮到發白。庭敘緊闔雙眼,又抬胳膊蓋住眼眶,不想被任何光束偷窺。可即便如此,他還能感到有道黑影打在他身上。

河光淨泚,波光粼粼。倏地一尾光束射在水麵,穿過細箴竹簾,折散進易靈愫的眸裡。

“哎唷,忘去看麥婆子嘍。”易靈愫騰地起身,一麵搭起胳膊叫女使更衣,一麵小聲嘟囔著什麼話。

尾犯耳朵尖,零零散散地辨出幾個詞。

“不主動”,“差點忘了”,“彆埋怨我”。

仆從生病,向來隻有主家來看望的份兒;主家不來,仆從也不能說什麼。哪有仆從主動邀請主家,說“看看我病得多嚴重”的道理。

隻是易靈愫心底把麥婆子當親人看待,她怨麥婆子生病後不吭不響地把自個兒鎖在一方小屋裡。

尾犯從一甌花簇裡,挑出一朵最嫩的花,輕輕撳在易靈愫鬢邊。

“婆子不會怨您的,您肯去瞧瞧她,她的精氣神立馬能提上去幾分。”

比及踅至小院,苦澀的藥氣撲鼻而來。

易靈愫緊緊掐著帕,被嗆得直咳,板直的腰越咳越彎,差一根弦就能切斷。

“藥湯的味兒這麼重麼,人還沒喝,估計就被嗆得不輕。”

女使本來堆在藥爐旁,手裡攥著青篦扇,細細的火花四處亂竄。瞧見易靈愫身影近了,忙把扇反一麵,簇在她身旁扇風。

“公主,您沒事罷?”

易靈愫睃一圈眼,這幾位不是平日在她跟前伺候的那波人。麵不甚熟,也不算生。想及是原先在禪婆子身邊伺候的人,現下調在麥婆子身邊供養。

“我來看看麥婆子,藥湯我給她端過去就行。”

說罷便將人稀裡糊塗地趕走,端著托盤進屋。

屋裡藥氣衝天,易靈愫甚至覺著,眼裡火辣辣的,辣得幾欲要眯成一條縫。

麥婆子半躺在床上,一根木簪挽著發,臉色蒼白。她剛掙紮著坐起來,以為是外麵的女使端藥來了,誰知來人竟是她心心念念的公主。

“哎唷,哎唷,您怎麼來了。”

易靈愫忙揮手,“彆動,躺著就好。 “這便是慎庭新婦罷。瞧瞧,真是個美人兒。”一位穿金戴銀的姨娘兀自跑到易靈愫身邊,圍著她繞上半圈,滿是驚嘖聲。

“五姨娘安好。”易靈愫欠身行禮,眸子在這小屋裡提溜轉一圈,不欲多做停留,遂朝於氏欠身,“昨日收的份子錢這會兒都到屋裡了,新婦先走一步,去屋裡把錢數清楚,為郎婿存下這筆錢。”

於氏是個心疼孩兒的主兒,本是靠易靈愫給她撐腰方在養娘麵前硬氣,不過聽見她說是為郎婿謀事,縱使再不忍心也得放人回去。

“新婦,多來看看我。”於氏話有深意,說罷便被這群姨娘群而攻之。

“夫人這話是何意?莫不是嫌我們這幫徐娘來的不勤快!”

“我進府兩年有餘,整日給夫人奉茶獻花。一片真心,夫人都不曾叫我多來坐坐。這新婦一來,夫人就急著想趕我們這幫子人走,當真是沒良心!”

易靈愫剛走了幾步,聽見身後一片喧嘩,本不想多管,可前腳剛邁出門,後麵便說著詆毀她的話。

“我勸姨娘門少操正房的心。姨娘也說,自己進府已有幾年,怎麼肚子裡還是沒動靜?”易靈愫斂眸,“方才來的路上,我身邊女使竟在連廊地上撿到了麋脂。偌大的府邸,不曾有半個黃門郎。難不成是有不檢點的女使與漢子私會,欲想用麋脂掩蓋?”

說罷,三姨娘便羞紅了臉,儘是難堪。不過還是強打精神,“這麋脂可不是什麼好物件。府上就隻有大哥二哥兩位血氣方剛的好兒郎,昨日大哥成婚,二哥照顧大父,筵席將儘時才匆忙趕來,討了杯喜酒喝便回去了。不知是哪位有心人把這臟物件丟了出去,倒是叫新婦看了笑話。”

“不止,我這女使還在假山後發現一肉蓯蓉。此等淫|穢物件,竟被隨意棄滯在院子裡,當真是世風日下啊。”易靈愫看向躲在五姨娘身後的二姨娘,滿是譏諷意。

她當易家是大戶,裡麵的人再差也總比市井村婦來得好。不過才到府上一日,竟就發現了幾樁肮臟事。

五姨娘虛榮好事,牆頭草兩邊倒。瞧見她得於氏喜愛,便厚臉皮地往前貼。三姨娘與漢子有私情,又恐肚中有喜,便暗中使壞,想叫那糙漢子變成閹人。不曾想漢子雖粗鄙,卻也不是個沒心眼的。常被三姨娘欺淩,竟把狀暗自告到了易靈愫眼前。

彼時易靈愫還呆在閨房裡數嫁妝,聽到這般有趣荒唐的事來,不禁笑出聲來。

而二姨娘,如狼似虎,蔡梁喜愛六姨娘的細柳腰,便整日臥在六姨娘房裡。二姨娘先前小產,身子大傷。蔡梁不往她屋裡去,她又難耐,自然隻能靠這些角先生度日。

至於這大姨娘四姨娘與七姨娘,素來好欺淩於氏。見人癡傻不堪,又不得蔡梁喜愛,吃穿用度,都給於氏收緊。偏偏仗著大哥二哥公務繁忙,乾脆做起“假賬”來,稀裡糊塗地給糊弄了過去。

易靈愫是初來乍到,可也不是傻。尚在閨中時,便把姨娘外室的底細給查了個清楚。

這些姨娘外室,竟還不如她易家的張姨娘聰明。當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她這家舅吃蔡老的本,腦子卻都分給了家裡兩位兒郎,什麼人都敢往家裡帶。

易靈愫這番話算是暗自與姨娘撕破了臉皮,當然也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

眾位姨娘的醃臢事都在新婦手裡存著底,這下哪位姨娘敢同人作對。 話音剛落,蔡逯便從巷中走出。距易靈愫還有十步處停腳,就那般站在原地不動,靜靜地看著她,妄圖從那雙眼裡看出個好歹來。

可易靈愫偽裝得很好,慌亂轉瞬即逝,那般錯綜複雜的思緒轉變得很快,甚至叫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瞧見蔡逯身影的那刻,易靈愫便是一副驚喜模樣,驚的是相遇匆匆,喜的是還好遇見的人是他,也好糊弄。

見易靈愫愣在原地,蔡逯有些詫異,“過來罷,你要去哪兒,我帶你去。”說罷,朝易靈愫勾了勾手,叫她過去。

明明方才都給她指了方向,定是知道她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卻還是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易靈愫心下了然,出聲道好。

她小跑過去,頭上的步搖一晃一晃,在蔡逯身前站定。

“你怎麼來了啊?我還以為婚前都叫不到你了。”

蔡逯見她一臉明媚,回話也有幾分調侃之意:“不過是來見一位故人罷了。這條巷雖是在礬樓附近,卻礙著巷道狹長,岔路口七縱八橫,若是不熟悉,十有八\\九都會繞裡麵去。”

說罷,牽著易靈愫的手就往東走。

“你也是來找故人的麼?”

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句卻叫易靈愫心中警鈴大作。若是初到此處與人會麵,會的是再普通不過的麵,便不需到此犄角旮旯地。若是有私事急事與人會麵,到此處也定不會迷路。

蔡逯這是在套她的話。

“嫁妝裡有處地產,是經這鋪裡人的手轉過來的。畢竟是自家的地,恰巧今日又得了閒,想著來打聽打聽,說一下過繼的事,不曾想竟繞在了裡麵。”易靈愫應付著,話大差不差,要說也是這般理。

不過比起原行遮不著調的話,易靈愫對蔡逯的事更為上心。見一位故人,故人是誰?

*

說是鋪,不如說是一宅院。直走到頭,隻有一戶人家。院門緊閉,卻掛了盞紅梔子燈。

“這是……歌館麼?”易靈愫怔住,那盞紅梔子燈雖是掛著,卻並不亮。

“不是。”蔡逯捏著她柔軟的指間,以為她在吃昧,便道:“我不去這些地方。掛燈隻是掩人耳目罷了。總有閒雜人等無意間闖到此處,掛上歌館用的金絲紅梔子燈,那些人見負擔不起,便會溜走。”

聽罷蔡逯的一番解釋,易靈愫隻覺這原行遮的話當真是不靠譜。鋪子不是鋪子,吳娘子也沒見到個人影。

易靈愫隻點頭說好,不再言語。偏偏這般沉默樣子叫蔡逯心中疑惑。

“你來過繼地產,接應人總得提到幾句如何進去的話罷。”蔡逯說道。

易靈愫搖搖頭,“沒有,什麼都沒說。不過眼下票子都送到我這邊了,過繼也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不打緊。”

蔡逯聽罷,也不再糾纏,驀地把一象環扔到了院牆那邊,落地聲清脆,聽得“啪嗒”一聲,定是那象環碎了。

“怎麼把象環給扔過去了?”易靈愫不解地問道。

那象環前一瞬還待在蔡逯的拇指上,驀地就被丟了過去。那象牙本不易碎,許是受力大,才著了地,便給摔了個稀碎。

“客從遠處來,自然要跟主家道聲安。”

話音剛落,那院門便打開了來,兩位男仆站在門口,請了安,叫門外的客人過去。

易靈愫見狀,心裡存著疑,腳還是邁了出去。不過步子還沒踩實,便叫蔡逯給拉了過去。

“你當真要進去?”蔡逯問道。

看他這般慎重模樣,恍若院裡來往的都是洪水猛獸一般。

她總有種要深陷泥潭的感覺,滿身汙穢快要沾身,而她躲不過,也不能躲。

易靈愫一貫聽從本心,不過礙著許多人事,心裡的意願便都壓了下去。

她知道蔡逯此話是想保護她,可她萬不能再躲下去了。

於是她找了個最籠統的緣由。

“當真,我要進去,同你一起。”

攜手共進,先見到的是吳娘子,一雙丹鳳眼上挑,一把蒲扇輕搖,一副精明相,朝二人走了過來。

“蔡學士安,易二娘子安。”吳娘子見到蔡逯是驚,見到易靈愫是喜。她在院裡待了幾年,竟沒見過蔡逯,反而是與易靈愫一見如故。想著這便是原行遮提到的嬌美人,一時兩眼發亮,目光都彙在了易靈愫身上。

“岑長史來了麼?”蔡逯並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誰,先前沒見過這位娘子,想必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來了,不過在後院裡。長史病得重,眼下正叫人艾灸按摩呢。”吳娘子回道。

聽罷這話,易靈愫心裡一涼。

國朝還能有幾位岑長史?說的自然是樞密院長史岑青,前段日子因病居家的高官,汴京城裡翻雲覆雨、行事放蕩的人。

他又怎會在此?蔡逯又為何過問他的事?庭敘與岑青是朝中的龍虎黨,兩黨打得不可開交。蔡逯是庭敘的愛徒,怎會與岑青有私交?

不待易靈愫仔細詢問,吳娘子便開口道:“易二娘子是來過繼東頭地產的罷,眼下還有幾處要點沒說清,不如同我來,細細說。”

易靈愫微微一怔,顯然是沒料到進了院便要與蔡逯分開。她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跟吳娘子走,打聽原行遮說的事。一條是跟蔡逯走,看他與岑青到底在說些什麼話。

原行遮的話遮遮掩掩,仔細想來,無非就是說她易家的私事罷了。而她顯然是更想跟著蔡逯一起走,倒不是討好蔡逯,隻是因為要見的人是岑青。

那是上輩子在褚堯拜相後,一直慫恿他暗中處理掉易靈愫乃至整個易家的人,是空口誣陷易發謀逆,致使清酒易氏全族男郎流放、女眷充女支的人。

她的死,是岑青一手促成的,褚堯隻是來打個掩飾。

蔡逯看出了易靈愫的猶豫,出聲道:“不必,她是我家新婦,與我一體,隨我去便是。”

隨即,拉著她直走向後院。

易靈愫一路被蔡逯牽著走,繞過最後一道連廊。

那個要她命的人出現了。

大姨娘機靈,見眼下場麵一發不可收拾,便想趕緊叫這位不好惹的新婦趕緊走。

“新婦,時候不早了。晌午頭大哥便放衙回府了,你還是快些到屋裡拾捯一番,等著接郎婿回來罷。”大姨娘說道。

二姨娘隨即接話,“是啊,燕爾新婚,郎婿與新婦定是有百般體己話要說。新婦還是快些走罷,任我們這群姨娘在此處說會兒話。”

易靈愫見狀,也不想再同這些俗人胡攪蠻纏下去,她還嫌晦氣呢。

方才往屋裡折返幾步,不曾想再邁步,竟又被人堆裡藏著的哪位姨娘給絆了個趔趗。

“娘子,當心。”秀雲心急眼快,趕忙攙扶住易靈愫。

“無礙。”易靈愫回道,低頭一看,原來身上的衫子往下落了幾分。

雪白的肌膚上落著點點紅梅,從脖頸一側,綿延而下,餘下的儘數掩在抹胸裡。

“噫,可真是得罪了。我這腳方才站得麻了,想著趕緊甩幾下,省得鬨出笑話來。不曾想,這腳竟是把新婦給絆了個趔趗。”

易靈愫轉身看去,說話人麵生,不是姨娘。許是位得寵的外室罷,竟生了熊心豹子膽跟眾姨娘一同見正房。

“無事。”易靈愫若無其事地把衫子拽好,“妻妾與外室有著天壤之彆。舅家向來守禮懂法,自古以來,外室都不配與妻同室。既知自個兒是見不得人的外室,還是守著老祖宗的禮行事好。”

那外室是三姨娘身邊的人,怎能容易靈愫這般貶低她,忙護著:“新婦,你這初來乍到,怕是對舅家有誤解。你麵前的這位外室,可是眼下你家舅最疼愛的人,不日便會上門為八姨娘。再怎麼說,也是個半個小姨娘,你可不能如此無理。”

“那新婦就等,什麼時候外室子成姨娘了,再來與我家姑一同飲茶罷。”

說罷,易靈愫便抬腳走了出去。身後一陣埋怨聲,她毫不在意。

*

問安雖是出了個茬子,可易靈愫也不放在心上。與一堆嘰喳人說話,更叫她覺著饑腸轆轆。

既然家姑都說叫她吃好喝好,那她自然不把自己當外人。這來夫家的初次用膳,點的儘是些山珍海味。

鮑魚鹿尾,蟹角蝦粥,小膳房都利索地端上菜來。一問才知,原來蔡逯早吩咐給易靈愫另開一間膳房,請的都是私家廚娘,有幾位還是從禦膳房裡出來的。

秀雲說,那時蔡逯特意在官家麵前要來的廚娘。這山珍海味也是昨晚今早剛到,放在冰庫裡凍著,食材新鮮。

“姑爺說,娘子嬌慣,他疼你,不想叫你來了夫家吃虧,衣食住行都想給你最好的。”秀雲端來一盅瘦肉粥,彎腰說道:“姑爺知道娘子偏好鹹甜口,特意叫人把素菜粥換成了肉粥。”

“放下罷,這滿桌菜肴,我又吃不完。我挑幾盤菜吃,剩的不動筷。到時你再熱熱,叫綿娘過來跟你一起吃。”易靈愫說道。

“娘子真是菩薩心腸!”秀雲笑道,隻覺自家娘子是菩薩降世,心腸當真是好。不過仍不解,問道:“既然娘子吃不完,為何又點了一桌菜?剩菜再熱,豈不麻煩?”

“不麻煩。”易靈愫放下空碗,拿茶漱口,叫綿娘把菜撤下去。

“我這是在給那幫姨娘看。她們以為易家女空有皮相,可任她們隨意拿捏。不擺出榮寵驕矜樣給她們看,那群人定能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我不欲與姨娘糾纏,自然要早些時候示威,為日後省去不少麻煩。”

秀雲點頭說是。可想到於氏那般畏縮模樣,覺著人可憐,便出聲道:“我見那於夫人受欺淩已久,娘子想怎的解救她?”

提到家姑,易靈愫歎口氣。

她連蔡逯在外如何都不想管,何況這心思叵測的家姑呢?世上那麼多可憐人,難不成她都要一一救下?

家姑可憐?易靈愫倒覺得自個兒也可憐?可憐人不心疼自身,反倒生閒心去操彆人的心?何其可笑。

易靈愫撚破圓潤的葡萄,汁水乍然迸濺出來,染濕指尖。易靈愫將那葡萄扔到盂盆裡,垂眸盯著那銀盂盆,若有所思:“看造化罷。我的心不在此處。”

“那你的心在何處?”

調侃的話隔著一道門遙遙傳了過來,隨即一道人影擠進門,朝易靈愫信步走來。”

拿湯匙的手已經舉起,易靈愫原想學著喂人,未曾想麥婆子一把奪過外緣發燙的碗,將藥湯一飲而儘。

待易靈愫想搵帕時,麥婆子又提早用帕子擦了嘴。她怕易靈愫搶在自己前麵,擦嘴的動作隨意粗暴。原本泛白的唇瓣被摩得起紅,腫起一般。

“這些小事,公主不必動手去做。您就是心軟善良的主,今日病的是奴家,奴家給攔下了。那明日呢。明日來個萍水相逢的人,公主也照顧他麼?您是公主,要有公主的架子。”

“是,婆子說的是。”扶著人倚好後,易靈愫不禁歎了口氣。

“婆子沒病時就愛嘮叨,我還想著,你能消停幾日呢。”易靈愫歇在床邊,低頭絞帕子。

女孩說的是抱怨話,可語調是輕快的。麥婆子清楚,這是在撒嬌呢。

想及此處,目光柔軟下來,語氣也稍顯鄭重:“公主在我心裡,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可您的確在長大,有些事,反複地說,也是怕日後您嫁……”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易靈愫訕笑著打斷她的話。

成婚遠在天邊,她找不到想要的駙馬,也沒找駙馬的意願。

相顧無言,睞見麥婆子滿臉僝僽,易靈愫認命地唉聲回應,“我心裡都清楚的。往後保準會長一千個心眼,不濫用好心。”

說著羞赧地抿起嘴,“能叫我情願端茶倒水的,現下還隻有婆子一人。”

麥婆子被她的奉承話逗笑,脫口道:“那賢妃娘子呢?”

言訖,見易靈愫的臉色變了變,後知後覺地領會到說了錯話,忙朝著地麵呸呸幾聲,頗為心虛。

一個是親生的娘,一個是拉扯小孩到大的奶娘。麥婆子心裡跟明鏡般,她跟李賢妃是比不得的。

哪哪都比不得,可心裡還是憋著股氣,一下沒捱得住,放肆的話如野馬脫韁,不過腦就說了出去。

易靈愫喉頭上下動著,話音些許乾澀,“婆子,你與姐姐是不一樣的,可也是一樣的。你病糊塗了,這話我隻當從沒聽到過。”

“再好好歇幾日罷,起碼得歇到清明後。禪婆子都操著心呢,你不要慌。”

麥婆子能說什麼。剛點了點頭,揉揉眼的功夫,床邊的人影就走到了門前。

“噢,還有,明日是寒食,灶爐得熄火。”易靈愫忽地回頭,綻開笑顏。

“沒事呀,婆子的藥照樣是熱的,病人可不能觸冷。且放心,不會有人敢掀我的麵子出去告狀的。”說罷,食指豎起,放在唇邊,輕輕“噓”了聲。

眼睜睜看著戶牖擴開,合上。踅來一卷涼風,刮得麥婆子頭皮生疼。

*

珍饈閣。

剛一撥弄開垂落的竹簾,鬆鬆飽覷幾眼,睫羽便不聽使喚地顫起。

兩位男郎並肩而立,恭蔡地站在案桌旁。佳肴碟上的縷縷熱氣順著鳳向,全傾倒在立人的一方。嫋嫋淡煙,把閣樓襯得像不真切的仙境。

簷下鈴被紅穗圍著,發不出清脆的響聲。一箴一箴的簾子錯落交映,遮掩著易靈愫的身影,鶯黃衫子退紅裙,靜靜擺在那裡,不曾晃動過。

偏偏,蔡逯稍稍抬起下頜,分散的目光霎時凝聚。

他與卓暘一道叉手行禮,“問公主殿下安。”

藏匿在簾後的身影輕微晃動了下。

易靈愫抄著手,衫下指節交錯,不迭摩挲。

再四處瞧瞧,噢,原來禪婆子也在場。

她的眼珠成了精怪,還能自主忽視人。

“是奴家把二位先生領過來的。”禪婆子搭腔道:“您去看望麥婆子,那廂蔡先生就歸了府。這大晌午的,奴家猜您會把兩位叫來一同用膳,於是自個兒拿了主意,提前將人帶到珍饈閣,省得等下費事跑一趟。”

聽罷解釋,易靈愫才示意女使把麵前的重重簾子卷起,輕快地邁步過去。

禪婆子確實猜中了她的心思,她也能領會到婆子其中的用意。

站著不動,非得擺擺譜,是她心底某股歪念作惡。

倘若先前也似眼下這般善解人意,和和氣氣,還有甚壞事會發生?

腹誹一陣,待看清蔡逯溫柔的眉眼後,自個兒的眼角也彎了彎。

“坐罷。我一人吃一大桌菜,能吃掉多少?剩下些菜,溫了又溫,吃不完的就倒掉,白白浪費。你倆就幫襯著吃,挑泔水的老漢也輕鬆些。”

說著正想端起筷著,就見卓暘猛地往後一退,行了更大的禮。

“臣萬萬不敢與公主同席,還請公主收回成命!”

禪婆子也是一驚,吊梢眼乜著,搞不清眼前形勢。

卓暘古板正經地作揖,言辭激烈強勢。可與他同為夫子的蔡逯,已然坐在了易靈愫左側。此刻,坐下的兩人都歪著頭,對這貿然而來的動作表示不解。

易靈愫尷尬地輕笑出聲,默默拿起筷著,仿佛拿了個增添說話底氣的武器。

“公主府不是被條條框框封禁的地方。卓先生監督我的功課,是師長。遠道而來,是府裡的貴客。公主每日食幾菜幾湯,是國朝定好的規矩,是必須遵守的禮。我一個人的胃口是有量的,可加幾雙筷著便能減少浪費,於情於理,我都能邀先生與我同席,先生也能與我同席。”

易靈愫見他不為所動,身子不自主地往蔡逯身側傾了傾。

“卓先生你看,蔡先生也坐下了呀。這不是無禮之事。”

搬出蔡逯,卓暘回絕的聲音戛然而止。

禪婆子見場麵尚在僵持,想及先前與公主鬨了回不愉快,那今日給她解解局,就相當於將功補過了罷。

於是輕咳幾聲,“卓先生,我家公主一番好意,你還是莫要拒絕為好。”

易靈愫接腔說是呀,“明日起便要吃棗錮,喝麥粥。府裡還備了許多凍薑豉,都是冷食,吃得頻繁,身子也受不了。趁著還能吃熱食的時候趕緊多吃幾口,彆管是誰桌上的,吃得儘興要緊。”

話語條條有理,找不出一分差錯。

圓桌正好能坐下四人,而今三缺一,易靈愫揣度一番,開口道:“禪婆子不如也坐過來。你總是伺候完我,才慢吞吞地去屋裡去吃飯。明兒寒食,不如破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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