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靈愫眸裡滿是真誠,縱是素來快刀斬亂麻的禪婆子也慌了神。
“不行,不能,不合禮。”禪婆子回道。
她是仆,縱使主家寬容,她也不能逾矩半寸。
所幸易靈愫興致好,並未同人計較。
誠如她先前所勸,兩位男郎一摻進飯局,剩菜的確少了些。
人影幢幢,倏爾聚,倏爾散。女使把菜碟穩穩放在紅木托盤上,遞嬗走遠。
滿甕山泉水曬得發暖,表麵薄薄的一層依舊透著不可撬動的冷冽,可強勁的暖流早已滲透罅隙,向更深處蔓延。
“暗自滲透是最可怖的事。今日公主邀請你我同席飲食,那明日呢,後日呢。”
卓暘抱手,靠牆站著。覷了覷蔡逯,見他氣定神閒地焚香持卷,恍若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若真沒發生便好了,也不至於一個氣得像要爆的球,一個癟得像漏風的窗。
卓暘垂著眼睫,“自打那事後,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你心裡還有……”
“還有什麼?”
蔡逯淡然抬眸,問道。
他褪去了那身溫潤骨,眉目是化不開凍的霜雪,比寒冬臘月裡的冰淩更冷。
“公主要你做,那做便是。”
蔡逯挑起香著,搗鬆玉爐裡的香灰,反反複複,攪了又攪。
卓暘冷笑,不以為然,“縱使公主句句在理,可你也不能開了與她同席的頭。國朝是講求尊師蔡長,守禮講禮,可又有講:男,凡非親非駙馬者,不得與公主同席。”
頓了頓,又稍帶質疑地問:“你是要做駙馬麼?”
這時她還遠遠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隻是渣渣地想:要是能跟他在擂台上來一發,也是挺有趣的。
她又覺得蔡逯這精神狀態很眼熟。
仔細想一想,好像在之前,沉庵也像他一樣鬱鬱寡歡,之後就開始發瘋,再之後,就自殺死了。
她隱隱覺得,蔡逯會走這條老路。
第45章 寡夫
比賽開始了。
庭敘看不得這打鬥場麵,一個勁地往靈愫身上貼。
他那嘴巴都快貼到了她的耳垂上麵,時不時有驚.喘聲傳入她的耳中。
靈愫乾脆把他扯到自己腿上,任他撩撥。
不知情的,恐怕以為這場麵是瘦高的郎君在占小姑娘的便宜,可實際卻是,靈愫的手從他的小腿滑到了他的腰窩。
國朝娘子家及笄前,爹娘常給起疊字小名,待及笄後再起個上得台麵的正經名。
當年榮母分娩時,用光了力氣,扣著被衾無力地喊:“容我緩緩,容我緩緩。”
“緩緩”二字,便由此得來。
緩緩說要容她緩緩,頗有輕諧之意。
易靈愫知她每每緊張便會說這句,一時也不急,拉著人進大三門。
花架上的金剛鸚鵡小眼珠提溜一轉,見客人來這處走走逛逛,嘰嘰喳喳地開口:“客人,買罷!買罷!”
倘若客人搖頭走遠,這鸚鵡便大為不滿,泄下一泡汙穢,在主家氣憤的怒罵聲中咯咯嘲笑。
易靈愫恰與鸚鵡打了個照麵,忙雙手合十:“貴家饒過!貴家饒過!”
說罷趕忙貓著腰,拉緊榮緩緩走遠,“現下緩過來了麼?”
榮緩緩頷首,走到人少的地方,小聲開口:“我隻與那小官人有一麵之緣。那人肚子鼓鼓,臉蛋圓圓,臉上沒一處出彩的地方。眼睛狹長窄小,鼻塌唇厚,闊麵大耳,實在不出眾。何況他又與素妝阿姊一般高,便讓我覺著他高攀……”
背後議論人家小兩口的事總是不該的。榮緩緩說罷,臉頰微紅,羞赧抿唇。
醜不醜,美不美的,全憑比較。
易靈愫長在禁中,禁中是個什麼地兒?那是沒醜人的地兒。宮婢與小黃門都要五官端正,禁衛軍身姿高大,孔武有力,後宮各閣娘子貌比花嬌。易靈愫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醜人。
貴胄世家亦是如此。
眼下聽及榮緩緩這番描述的話,易靈愫心裡拔涼。
“到底還是她的事,我們不好置喙。等我處理完府裡的雜事,再約她出來好好說說。”
這個話頭不再多言。
娘子家出去一趟不易。暨至相國寺,易靈愫扯著榮緩緩繞進後院,想尋尋她三哥。
“小六,長老會出來見我們麼?”榮緩緩隨她貓腰躲在假山,小聲問道。
易靈愫說不知。方才三哥披著袈裟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而過,然真做等待時,卻再也看不見人影。
“走罷,眼下不是時候。不急於一時。”
比及四月初八浴佛節,寺院大辦齋會,自然有機會相遇。
再見施素妝時,已是月明星稀。仨人圍著相國寺走上半圈,便多覺無趣,忙說改日再聚。
*
戌時,公主府。
月如瑩盤,銀齏沫子似的月光鋪成一張絲滑綢錦。
蔡逯解下攀膊,叫女使把膳食端至珍饈閣。
一身炊火氣,蔡逯掃掃袖,繞進院裡換了身乾淨衣裳。
簌簌竹影搖曳,瘦削的身姿被涼風吹得更薄。
隱忍的咳嗽聲被風吹散,蔡逯剪掉桕燭,甫一出院,就睞見禪婆子靠牆堵著路。
禪婆子沒提燈,一半身子藏匿在黑魆魆的夜裡,一半身子則立在月明地下。活生生的人被割裂成兩幅模樣,半扇人麵,半顆鬼心。
睃見蔡逯邁過石檻,禪婆子冷言道:“彆當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蔡某沒什麼心思。”
“你接近公主,有何居心?”
“蔡某從未做過僭越之事。官家任我為公主夫子,我便隻會是公主夫子。”
蔡逯神色澹然,聲音依舊清朗。然仔細聽,便能辨出其中不易察覺的對抗意味。
他的眸子比黑夜還濃,莫名叫禪婆子心裡發毛。
他確實沒做過僭越之事。主動的事情,都是易靈愫在做。
禪婆子沒攔人,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走近,走過,走遠。
他邁步又輕又大,脊背比豎杆還直,清冷倔強。
“公主是賢妃娘子的公主。”
禪婆子嘟囔一句。言訖,覷了覷那進略顯寒酸的院子。
院裡隻有一顆歪脖子鬆樹與數從綠竹。屋門緊閉,毫無人氣。
這樣靜寂的院,這樣捉摸不透的人,從來不屬於公主府。可這些偏偏存在,還愈發厲害地往府裡紮根。
禪婆子知道,愈是任由這些野蠻生長,愈是後患無窮。
那廂易靈愫竄進了珍饈閣,猛地深吸口氣,似要把這飯香吸進心裡。
她對蔡逯笑了笑,“今日的膳食也是蔡先生做的麼?”
蔡逯說是,“手癢,一時興起,便趁著勁頭還在,做了些菜。”
他承認自己的貿然,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公主會怪罪臣麼?”
易靈愫一愣,她那榆木腦袋哪裡能想到這處去。赧然地嘿嘿一笑,硬拉著蔡逯坐到身旁。甚至不顧一旁女使的阻攔,動筷後,先給他夾了片炙羊肉。
“先生辛苦啦。我感謝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怪罪你呢。”
甫一落筷,一旁候著周不乙便有意無意地哼哼幾聲。
他這一哼,倒是提醒了易靈愫。
“先生廚藝甚好。不過我想,往後,就不要再進出小廚房了罷。燒火做飯畢竟是廚子該儘的本分,先生也不是專程來府裡做飯的。”
話音一落,蔡逯的笑可見地僵在了臉上。
蔡逯心裡了然,然麵上卻怎麼也掩不住落寞。
“臣聽公主的,是臣僭越了。臣不該把府邸當成家,不該生了照顧家人那種……不該有的心思。”
他沒動筷,那片炙羊肉安靜地躺在碟上,剛開始還冒著騰騰熱氣,而今卻涼得徹底。孤零零的,和蔡逯一樣。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易靈愫連連擺手。
她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便見蔡逯兀自站起身來,作揖行禮。
“臣失態,是臣之錯。臣先告……”
“退”字還沒說完,一道柔軟的觸感倏地降臨。
腦子些許延宕,片刻後,蔡逯方反應過來。
易靈愫的手緊緊撳著他袒露在外的手腕,肌膚相貼。她托起他的手腕緩緩上提,一帶拽直他的腰。
女孩的指腹暖熱光滑,無意劃過他腕處蜿蜒的靜脈血管,隨著他直起身,指腹也跟著劃過幾道不算飽滿的圓圈。
女孩抬起頭仰望他,虔誠認真。
想及先前誰曾說過,握手言和。
易靈愫噯一聲,抬起手,靈活地鑽進蔡逯交叉的雙手,輕輕一碰,緊閉的雙手便鬆懈開來。
她牽起蔡逯的手,輕輕晃了晃。
“握手言和呀。”
蔡逯沒有立場,也沒有勇氣去拒絕女孩的貼近。
易靈愫勾起唇,聲音嬌俏:“膳食誰都可以做,我不在乎這些。可讀書這件事,隻能我和蔡先生做。”
“我的心思,先生明白麼?”
她的話語繾綣,似瘋長的藤蘿纏在耳邊,一句句地訴說世間最動聽的情話。
恍惚,蔡逯以為,他們是被祝福的眷侶。
然下一瞬,他便將手飛快地從她手裡抽離出來。
他再次行禮,“臣有事,先行告退。”
他怕再多待半刻,心裡那堵萬仞城牆會傾然崩塌。
吃慣了甜,向來便會忘了苦。
甜隻給公主便好。
靈愫擠開他的腿,站在他身前:“你拿反了。”
閆弗嘁一聲,“你管我?老子就愛反過來看,老子就要特立獨行。起開,你擋住我了。”
她不動。
閆弗把案牘一甩,“怎麼還不滾?等著我把你扔出去?”
靈愫笑吟吟的,身往下一沉,坐到他身上。
閆弗語氣像淬了毒:“混球,無縫銜接,我要殺了你。”
靈愫笑得更燦爛。
“某些人,口頭上說著我混球,讓我滾,要殺了我,可自己卻偷偷起立了。”
第46章 再遇
閆弗很恨。
恨自己的身體乾嘛那麼賤,乾嘛一看見她就起反應。
沒被她罵過侮辱過摧毀過嗎?
沒被她虐夠嗎?沒被她傷夠嗎?
乾嘛要倒貼,就不能把尊嚴撿起來嗎?
他很恨,同時又升起一陣絕望。
後院褚木茂盛,廊蕪掩映處,有幾位娘子跪在地上,持著蒲扇,給那藤椅上躺著的人扇風。大腹便便,那身肥肉似是要把革帶也頂崩一般。
岑青正飲著美嬌娘口渡來的冰荔枝水,兩張嘴貼得近,那水隻流了幾滴下來。岑青悠哉,扣著美嬌娘的腦袋,狠狠吻了一口。
這般荒唐的場麵叫易靈愫看得不適。不過才瞥了一眼,蔡逯便伸手蒙住了她的眼。蔡逯立在她身後,衣袖一拂,便再也瞧不見旖旎風景,不過嬉笑聲仍隔著老遠傳了過來。
“看他們作甚?若你想,婚後可日日如此。”蔡逯攀著她的腰,在她耳旁放話。
雖是說著不正經的話,可易靈愫還是知道蔡逯是在護她。岑青素來是在官家麵前一套,下朝後另一套。一素荒淫無道,用粗人的話來說,便是來者不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收到府下。
不過要躲也躲不過,日後她是易家的宗婦,誥命夫人,少不了與岑家有來往。
蔡逯扯著易靈愫走近,放聲問好:“長史的病許是好了大半罷,連太醫吩咐的不近女色都忘了乾淨。前陣子身子欠安,病得下不來床,這才過了幾天,腿腳都利索了起來。”
來者頗顯鋒芒的話叫岑青深感不適,將那位吻得難舍難分的娘子扔到一旁,接來茶盞,漱了漱口,儘數吐在了盂裡。接過帕子擦嘴,眯了眯眼,這才看清來人。
原來是黃毛小兒。岑青冷哼一聲,本想說些嘲諷的話過去,大眼一瞪,瞧見蔡逯身後的女娘,眸子乍然亮了起來。
岑青口乾舌燥,欲望猛起:“身後躲著的小娘子是何人?走上前來,讓我看看。”
說是躲也不對,蔡逯身長,易靈愫不過往他身後站下,嬌小無比,似是故意藏起來的嬌鶯兒一般。
“長史年高,早先聽聞耳背,如今莫不是眼珠子也瞎了去?”蔡逯眼底怒意翻騰,說罷便把易靈愫拉到身前,“趁著日頭正好,不如好好看看清楚。這是我家新婦,我蔡慎庭宣告汴京城要明媒正娶的夫人,可不是哪個輕浮放蕩的行首。”
這話擲地有聲,蔡逯的情緒已然很外放了。易靈愫也是一驚,先前與褚堯對峙的時候,蔡逯都沒這般氣惱。眼下岑青所言雖是醃臢人,可畢竟也是他的同僚,也是黨首。易靈愫也覺著難堪,欠身朝岑青行了禮。
“眼花嘍,眼花嘍。”岑青訕笑,被小娘子扶著起身。正正衣襟,清下嗓子,複開口:“我一直養病歇在家裡。蔡學士也知道,我家那幾院沒一個話少的,天天嘰嘰喳喳,叫我頭大。婦人能有什麼出息?說的儘是些鄰裡瑣事,連蔡學士成婚的事都沒給我說。”
“不妨事。”蔡逯截斷岑青的話,“近日隴西戰亂,長史養病在家,軍中事務都交由參知政事房成權代。房成與長史乃同年好友,事務定會如實稟報給長史。長史居家還要操持軍務,屬實辛苦。我的婚事又占幾兩?就不擾了長史的耳了。”
岑青掛不住麵。這話撇得乾淨,還反將他一軍。
“蔡學士這是說我收不到婚宴請帖了?”岑青喚來小廝,又道:“確實遺憾。不過官家既將樞密院托給了我,便是再大的病也阻不了我為官家分憂解難。”
小廝端來托盤,上置著一紅漆匣盒兒。
“這是一巧色魚尾鏤空玉如意,乃是我軍攻破契丹十八城池時,藩王所獻。鼎鐺玉石皆是凡物,唯有這玉如意精巧玲瓏,為我所得。抽不出空來喝蔡學士的喜酒,那這物件便當我的隨禮罷。”
岑青站在蔡逯麵前,恍如一個土堆站在一瓷玉瓶前一般。蔡逯長得高,叫岑青不得不抬頭看他,這叫岑青心裡不爽。
“至於學士想說的事,我心裡清楚。我與他兆元知再鬥,也斷不會做出這般落井下石的事。官家信我也好,不信也罷,新法頒布,勢在必行。你既是他的學生,不如好好勸勸他,早點認清局勢才是上策。讀再多的聖賢書,不如去村野田埂上走上一遭。百姓要的是什麼,一看便知。”岑青說罷,便拂袖離去。
不過走到連廊口,猛然想到什麼,停步開口:“要說也真是巧,我見你這夫人,倒像是見了故人一般親切。蔡學士,你還年輕,莫要耽於美色。來日方才,誰又是誰的人,還說不準呢。”
話中意味明顯,易靈愫驀地被這般羞辱一通,一時臉都不知道該如何去放。
不過愈是這樣,愈是覺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重活一世,許多事都與先前不同。
有些事倒是不會變的。醃臢種的心,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做些窩囊事。
上輩子她便被岑青一直盯著,不過後來褚家顯赫,再看不上曾經提拔他家的岑青。褚堯拜相後,一步步地架空岑青的勢力,直至分崩離析。
岑青,其外甥女是得官家獨寵的賢淑妃,女婿是參知政事房成。然再顯赫的姻親也救不了岑青。與兒媳鬼混到了一床,兒媳如今懷著的還是她家舅的孩子。這事上輩子她不知,不代表這輩子還是不知。
待岑青走遠,院裡霎時靜了下來。蔡逯見易靈愫若有所思,以為她是在想那不著調的事,便開口道:“他倒是神氣,殊不知自己才是個笑話。”
易靈愫心有疑惑,還未來得及開口問,便見蔡逯打開那匣盒兒,毫無半點猶豫,拿起那玉如意便摔了個稀碎。
和田玉碎了一地,蔡逯眼裡儘是蔑視,恍如碾碎的是什麼破爛一般。
“什麼破玉爛器也敢送出來?”蔡逯喃喃低語,又覺著不解氣,扣緊易靈愫的腰,惡狠狠地發話:“你當真覺得這是什麼寶玉?你要是稀罕,府上千百器玉任你挑選。這樣的物件,帶到府裡都叫人覺著晦氣。”
易靈愫心裡也存著氣呢,被蔡逯這般一嚇,猛地顫起了身子。
“這般與岑長史作對,不會掀起什麼風浪來麼?”易靈愫開口問道。
“掀起風浪?由他去掀便好了。不過是一粗鄙野夫罷了,能爬到今日這個位置全靠官家憐憫顧念。愈是叫聲大的狗,愈是外強中乾,不中用。”蔡逯輕笑,全然不把岑青放在眼裡。
畢竟是樞密院的一把手,官場上排資論輩還是蔡逯的前輩呢。如此狂大的話,若是被有心人聽去,那可如何是好。
易靈愫想叫他謹言慎行,一想到自己這般位卑言輕,隻覺擔心多餘。一時也不出聲,任由蔡逯發著瘋。
“想來是我提親提得晚了。若是早點遞上庚帖,便能叫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那些狗眼落在你身上半刻,便叫我覺著惡心不堪。”
易靈愫聽罷,麵上驚慌,心裡卻是一喜。她早看出了蔡逯骨子裡的桀驁瘋魔,那是再文雅的風骨,再好聽的官名都掩蓋不住的。什麼端方君子,都是假象。
嫉妒成狂,心狠手辣,這才是他蔡慎庭。
不過她易靈愫也是這樣的人,大抵是同類人相吸,她瞧見蔡逯第一眼便知此人會是她的裙下臣。
她不是男兒身,這世道儒家正道,也容不得女流之輩掀起潮流,女子為官便是比登天還難。不過男郎又高貴到哪裡去?
都是靠命根子活著的狗罷了,輕賤,又最好拿捏。
“砰!”一聲沉悶的響聲傳來。
許是剛穿過來腦子裡的漿糊還沒攪勻,易靈愫隨意走了幾步,竟然踢碎了街旁安置著的大水甕。
水甕頃刻間便成了一地稀碎,一些瓦片碎得厲害,直接化了一地粉末。
更叫人覺著難堪的是,甕裡的水隨著易靈愫這個“小”動作頃刻間噴泄而出,與地上的甕瓦片混在一起,在她腳邊彙成了一道小溝。
不過那水流得也快,片刻間就流入了一旁地勢較低的下水溝裡。當然最後還是留下了一大堆支瓦碎片。
易靈愫低頭觀摩著自己身上的褙子,再看看突然起來的滿地狼藉,一時不知如何自處。
就在易靈愫目瞪口呆之間,路人也在她身邊圍成了堆。
礙於一地尖銳甕瓦,他們也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一旁,無比驚奇地看著這一“大力女砸水甕”的場麵,一邊時不時地發出“嘖嘖”聲。
易靈愫看著是一副呆愣模樣,實際上腦裡正卷著一場風暴。
她在努力接受自己穿越過來的現實——她穿到了北宋。
雖然睜眼前她還躺在床上刷著劇,可現在,她踢碎了長街上某戶人家的水甕。
被眾人圍著,很是難堪。
易靈愫又想著如何賠償這甕,本能地往腰間一摸,居然真的摸到了錢袋子。
有了錢,自然就有了底氣。
易靈愫深呼一口氣,彎下腰想隨意撿起幾方較大的甕瓦,免得一會兒傷了路人。
“啪嗒。”
易靈愫指尖剛接觸一片瓦,它便成了碎末,混著水成了一攤泥,濺到她乾淨的繡花鞋上。
“噫!”
刹那間,人群中傳來一陣陣驚訝聲、歎氣聲,以及亂哄哄的議論聲。
“此小娘子氣力非凡啊!”
“瞧這模樣倒像是大員外家的娘子啊!”
果然八卦是人的天性,不管是在哪一年。易靈愫心裡吐槽了一番,又覺著尷尬。
易靈愫又呼了一口氣,直起身子,想同眾人解釋著這一番行徑。
腰一直起來,話還沒出口,易靈愫便瞧見了行人頭上不斷閃過的花花綠綠的彈幕。
“大力出奇跡啊小娘子!”
“小娘子此刻肯定很難堪,因為我在這邊看著就感覺很難堪。”
“怎麼沒人來收拾啊,這讓俺們怎麼走啊?”
“警巡會不會來啊,這事會不會鬨得有點大啊。”
“不知道誰家的水缸遭了殃,嘖嘖可憐啊!”
易靈愫看著路人頭上一一對應的彈幕,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
穿越已經夠叫人驚訝了,難道還附贈金手指?
易靈愫看看四周,人越來越多,路人圍成圈,越來越擠近她,好似都在看好戲一般。
汴京城裡的老百姓生在官家腳下,見過的風景也比人多。
可老百姓實在沒見過這般新鮮場麵。女子家竟然能把甕給踢碎,甚是不常見。
“咳咳。”易靈愫看著事態越發不妙,假意地咳了一聲。
若是圍觀的百姓隻是寥寥幾位,易靈愫還能擺平。可現今她處於輿論中心,彈幕也是一邊倒,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了。
易靈愫隻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紅,四肢僵硬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擺出什麼動作,隻能站在原地,感受四方撲麵而來的議論。
就在局麵僵持之際,一道聲音傳來。
“借過借過,鄙人實在是有急事。”
那道聲音不大卻足以吸收這些百姓的目光。
易靈愫也尋聲望了過去。那男子頭上顯過一條鎏金彈幕——“他是救星”。
易靈愫正急著應付這場子,驀地看到這條引導性的彈幕,便想挽留這位男子。
易靈愫伸直手臂,大聲打著招呼:“這位官人,您能不能先停幾步!”
奈何呼救之聲剛發出來,霎時就被人聲給吞沒。男子神色毫無波動,許是沒聽到她這話。
百姓把路段圍了個全,故而推推搡搡之間,男子隻能從人群中間穿過去。
那男子步履匆匆,下腳卻又極其穩重,帶來一陣微弱的風。
那人走得極快,易靈愫也隻瞥見那人戴著雲狀軟腳襆頭,穿一身圓領長袍,人高挑挺拔,儀態極好。
男子瞧著不過弱冠的模樣,隻是方才傳來的聲音卻格外低沉。
圍觀的百姓聽見這話,自然也讓出了個道來。隻是他們早就收回了方才盯著那男子的目光,如今他們又直勾勾地看向易靈愫。
易靈愫就這麼看著救星穿過人群,心裡一慌,又踢碎了一片甕瓦。
這次,易靈愫還沒來得及覺著分外難堪,方才那男子就停下了步子。儘管他已經衝出這個人堆,走了一段距離。
易靈愫心想事情尚有轉機,隔著人群尋找那位男子。
那人生得高大,直生生地讓易靈愫看見了一個頭,也讓易靈愫看見了他頭頂上的流動彈幕。
彈幕先出來一句那人的介紹—“赴試青年·單身可撩·信陽光州蔡逯”
蔡逯?是她想的那位麼?
還未等易靈愫再多做思考,那人頭上便又蹦出一條“即時彈幕”,甚至還自帶語音播放功能,直接讓易靈愫傻在原地。
“方才看那娘子不知如何所處,今我這般離去,會不會讓人寒心?”
字符一個個蹦出來後,一條語音包便響徹易靈愫的腦海。男子的聲線低沉繾綣,儘是溫和。
易靈愫正感動著,接下來蔡逯頭上就有一個亂碼的彈幕一閃而過。
“隻是那位娘子,我瞧著倒是有幾分熟悉。莫非,她是 l-‘、’ ?@ ?@。》”
還未等易靈愫吐槽這句亂碼彈幕,不遠處的蔡逯就轉過身來,直直地向她走來。
儘管心裡很緊易,易靈愫麵上還是掛上了笑,歡迎著救星的到來。
“她對我笑了,看來她心裡確實強大,臨危不亂。”又一道彈幕隨著蔡逯的腳步傳來,不過這次沒了聲音。
易靈愫的嘴角顫了顫,她心裡很慌,可她在儘力克製著。
“諸位,此小娘子踢碎水甕確實不該,但因此事是無意之舉,故鄙人以為,錯並不在這位小娘子。街上人多車雜,片片甕瓦定會帶來不少困擾。故鄙人又以為,與其湊在一旁默默旁觀,不妨加把手,把這場地清理乾淨。”
蔡逯話裡似有所指,叫圍觀的百姓臉色都沉了幾分。
把甕弄碎雖是罕見卻並不是什麼大事,頂多稱的上是新鮮。百姓圍觀看個熱鬨,是正常之事。若有好心人,也可自發地打掃一番。無論如何,大可不必如此圍觀議論,乾站著指責犯錯之人,冷嘲熱諷幾句。這便是蔡逯所想。
說罷,他便在易靈愫麵前停步,背對她麵向百姓。
男子說著那麼動容的話,身姿又把她擋在身後,看起來就像護著她一般。
易靈愫盯著身前的背影,男子方才說自己有急事,現在卻幫她解圍。易靈愫自然感動,可心裡更多的是疑惑。
蔡逯的話說得義正嚴辭。話音剛落,人堆中就有幾位百姓附和。
“是啊,這小娘子也是無心之舉,何必如此叫人難堪呢?”
“我瞧那小娘子衣著,倒也不是拿不出賠錢的人!”
“是啊,我們還是散了吧!”
緊接著,邊上就有幾位默默散去。大多數人還是聽勸的,隻是現在不知如何做,隻好傻站著充楞。
“諸位,鄙人有一事相求。”蔡逯說罷環視一圈。
“那位拿著笤帚和簸箕的老嬬,可否容鄙人借這兩件物什一用?”
蔡逯揮袖向那老嬬行禮。說來也巧,那老嬬隨身帶著巨大的笤帚和簸箕,無疑能裝下零碎的缸瓦。
“哦,你說這個啊,行!行!”老嬬好似醍醐灌頂一般,附和道。
“你用完給俺放到街上這處就行,俺辦完事就來取。”
老嬬腿腳不方便,那倆物件也是百姓自發遞到蔡逯手中的。
“那麼諸位,若是無事,可否就此散去呢?”蔡逯反問道。
他這麼一說,路人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片刻間這方又恢複到原來的模樣。
人走走停停,好似一切都沒發生一般。
“小娘子有事也可散去,這兒交由鄙人打掃便可。”
蔡逯轉過身來,因為高大所以壓迫感極強,可他手裡拿著勞動工具,話間又儘是溫和,反差感極強。
“多謝這位丈人。”
易靈愫給那人以尊稱,無形間抬高對方一級。並非她圓滑,隻是蔡逯方才的行為確實讓她倍感溫暖。
“無事,方才鄙人所言也皆是實情。無罪之人,何需擔些口舌?”
蔡逯說罷也不再多言,自顧自地打掃起現場,倒讓易靈愫一腔謝意無處傾訴。
男子勁力極大,幾下就將缸瓦掃進簸箕裡。
“好了,這下就不會有人踩到這尖銳物什了。”蔡逯說罷,便將簸箕裡的甕瓦倒進一旁的泔水桶裡,接著又將那兩件物什放到了一靠牆處。
蔡逯打掃起來,效率極快,片刻間便把一地狼藉給掃了去。
“多謝。”易靈愫看著蔡逯邁步子就要走,忙開口道。
“無事。換成任一人被百姓圍著,我都會這般做。”
蔡逯許是怕叫易靈愫誤會什麼,便出聲解釋著。
“容鄙人先行一步。”蔡逯告了禮,便轉身離去。
易靈愫站在原地,品著蔡逯方才所說的話,一陣好笑。
蔡逯還以為她會纏上他麼?話裡都是警惕疏離。
不過不等易靈愫細想,又一道聲音傳來。
“不晚。”易靈愫蜜語,“是慎庭哥哥助我脫離了苦海,沒有晚半步,剛剛好。”
蔡逯被她這話哄了一番,心裡覺著暢快無比,不禁調侃起來:“且先讓你叫幾天哥哥罷,日後要早些改口才是。”
易靈愫羞紅了臉,低聲說好。
這下蔡逯見她羞狀,心情甚好。
“不是找吳娘子有事要說麼?眼下岑長史也走了,去找吳娘子問事罷。”
說得善解人意,卻是兀自拉著易靈愫走向前院。
吳娘子候在前堂,剛送走了一臉得意的岑青,這下又迎來一對你儂我儂的璧人。
“說罷,說清楚,早些時候回家。”蔡逯坐在凳上,瞧易靈愫一臉茫然,出聲催促道。
本來說的都是私事,隻兩人在場就好。易靈愫原本想著蔡逯總該避嫌,躲去彆處。不曾想竟是本刻都不能逃開他的視線。
這麼被人一盯,縱是再自然得體的話,說出聲來也成了再冠冕堂皇不過的話。
易靈愫沉下心思,開口問道:“地產的事,可交接妥當了?”
吳娘子點頭說是。
易靈愫又開口:“周遭門麵鋪子可都清理乾淨了?住戶都搬出去了罷?”
吳娘子點頭說是,“都安排好了。那處地產起初交到我手裡時,還是一片荒蕪。家主見閒置已久,便想再地上建些鋪子門產,慢慢生出財來。一是不叫地荒下去,白交賦稅。二則是家主仁善,想給我們這些仆從找個謀生的法子,地生財,也能做娘子的嫁妝。”
蔡家家大業大,自然覺著這番折騰是無用功。
“不必這麼麻煩。先前官家賜我百餘畝地,現今都造成了園。亭台水榭,花鳥褚木,自然不比易府差。婚後你我二人搬到那處去住便是,落個清靜,也不用再愁與不值當的人來往交際。”
易靈愫說是,“若是搬到新園處去,那舊府如何處置呢?”
蔡逯聽罷,驀地笑了聲,“城中多的是找不到住處的官員。一畝地買下來要比一年的俸祿還多,寒門升上來的官自然是負擔不起。待到搬出去後,多的是想租賃這塊地的人。人多價便會高,不愁府裡空著沒人氣。”
不知想到哪處,蔡逯又將易靈愫拉到身邊,握著她的手腕,發覺她今日並沒有戴那日送的金臂釧。
“是那金臂釧戴著不舒適麼?若是不貼肌膚,我再叫人鍛造一件。我倒真覺著,平日裡你的穿著太過樸素了些。不像高門貴女,倒像是哪家出來的野丫頭一般。”
易靈愫覺著蔡逯這話大有偏見,她的穿著可都是挑自己喜歡的。蔡逯這話便是在說她的眼光不好。“莫不是非要穿金戴銀才叫華貴?若是成日裡隻糾結著穿著,那倒真是野丫頭作風了。”
蔡逯被她回懟過去,倒也不惱。
“天熱,金不消酷暑,你不愛戴也合理。我早叫人打了對腳環,想著你戴上,定是無比驚豔。”
這話說得直白大膽,易靈愫忙堵住蔡逯的嘴,示意他息聲。
“還有人在場呢,不可胡言。”
雖是句埋怨,可在蔡逯耳中,無意於嬌嗔。
他埋在桃紅豔李之中,卻不知易靈愫心裡打著無數小算盤。
靈愫蹲下身,與大家一起,聽清了蔡逯的嘟嘟囔囔。
“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才肯來看我。”
他抬起手,拿簪子在臉上狠狠劃了一道。
血珠斷了線般,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他的大半張臉都洇了血,仿佛是頭剛從地府爬出來的惡鬼。
他偏過頭,將視線聚焦在她臉上。
“愛你,使我收獲了極其短暫的喜悅,和極其長久的痛苦。我不想再愛你,可我仍舊在愛你。”
他將簪子對準自己的眼。
“你說過,我閉上眼會跟沉庵更像。那當我成了瞎子,你會因為他,回頭看一看我嗎?”
第47章 治療
在蔡逯進行下一步動作前,靈愫搶先奪走他手裡的簪子。
眾人鬆了口氣。
蔡逯偏頭看她,她也垂下眸看他。
她說:“都出去。”
幾個擠在角落裡的大夫猶豫不決:“傷口再不處理的話,就會失血過多導致……”
靈愫打斷:“出去。”
她的語氣很冷靜,仿佛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蔡檀心疼得不能自已,擺擺手,“都出去吧。”
辰時,於氏剛起,身邊便沒了昨晚的人。蔡梁素來好歇在妾室屋裡,昨晚賓客都在,礙著麵子才跟她身挨著身湊合睡著。
這會兒聽身邊養娘說新婦要上門問安,於氏怔了怔,似是滿頭疑惑。
“新婦……我兒何時娶新婦了?”於氏怔過來,滿心歡喜,拽著養娘的衣袖不讓走,非叫人說出個好歹來。
“夫人,你……你先放手,叫奴給你挽髻。這大哥新婦就要來了,你這般不成樣子,莫不是想叫外人看笑話?”養娘給身後兩位女使使著眼色,女使隨即向前把於氏拉到梳妝台前,叫她坐下。
昨日前堂圍著新婦看的是她,今早不認人不認事的也是她。養娘無奈,走過去好聲好氣勸著:“夫人,你不是聽過易二娘子的名兒麼?那可是位正經貴女啊。這易家向來是汴京名門,家主是禦史中丞,那可是能一筆定朝官生死的台長啊。毋說旁人,就是咱家大哥,也得時刻提防著禦史台記狀。如今倒好,台長是大哥的嶽丈,這往後做什麼事,都有人罩著,不必整日提心吊膽地活著。”
於氏自然不懂這官場規矩,隻聽養娘一番天花亂墜,心裡覺著是好事。方才尚不情願,此時笑得比屋外的喜鵲還歡。
不過仍是一副癡呆樣,養娘也不強求。她家夫人不發瘋就是好的,癡傻又能如何?
利落拾捯一番,屋外女使傳話,新婦出了門,正朝西屋處走來。養娘趕忙把於氏扶起來,“走罷夫人,我扶你去榻上坐好。到時那新婦一來,你就看我臉色。我再問問,叫夫人背的話可都背好了?”
“背好了。”於氏覺著事關重大,不敢怠慢半分。昨晚睡時,蔡梁竟破天荒地把摟著她的腰耳邊低語,不過說著卻是威脅人的話。
蔡梁也知翌日新婦要到姑舅處問安,再去給姨娘問安,給外室送禮。而到那時他與蔡逯定早上了朝,再官家麵前候著。沒法到場,那定要提前交代好。蔡梁叫於氏好好待人,逼著她跟養娘學說話,於氏這才認真上心起來。
“夫人給我說說,到時新婦一來,可有什麼話要說?”養娘給於氏倒了盞茶,到時撐麵子用,心裡慌得很,就喝茶,麵上要裝得鎮定。
“你是慎庭新婦罷,嫁過來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告知我,我定叫你過得暢快無恙。慎庭這孩子打小便自立沉悶,什麼話都往心裡悶。既為夫妻,你要多體貼郎婿,綿延子嗣。”於氏一口氣說了幾句長話,眼神卻始終空洞無物。
呆呆地坐在榻上,心裡不安,可她說話時又不能喝茶,隻能無助地揪著膝前衣襟。待說罷,膝前的裙早皺成一片了。
養娘看得心急心疼,忙想糾正,“夫人,話是沒錯,都記下來了。可你不能這麼沒精打采地說著,這不是叫新婦瞧笑話麼?家姑威嚴若是立不起來,日後這後院裡定會翻了天。我瞧那新婦就不是個……”
不過話語未儘,半掩著的門扉便被推開了來。
風乍起,院外合歡落葉被卷進門檻裡,有一片合歡恰好被銀灰金絲尖頭鞋踢起,恰巧又有風拂過粉青衫子花葉裙,女娘的芙蓉麵微驚,斂目揚唇,道聲問好,話語柔得似棉絨,可卻凝聚一團,並未被風吹散。
“新婦向家姑問安,家姑無恙。”女娘微微欠身,站在門外,朝裡麵的人行禮。
於氏又怔著,就連身旁正出主意的養娘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門外女娘。
女娘身後還跟著位女使,可眸子似是不聽使喚般,隻往女娘身上看,山水褚木一刹那間都失了色。萬般色彩光綢,都披到那女娘身上。
癡傻的於氏倒是先反應過來,“你是慎庭新婦罷。”
易靈愫頷首說是,不卑不亢,隻站在那裡,便自成一道美景。
“起風了,你要往哪裡去?”
於氏的下句話卻是自個兒瞎編亂造的,根本不是先前養娘教她的那句。養娘一下慌了起來,忙擠著眼給於氏使眼色,可於氏偏偏視若無睹,自說自話。
易靈愫雖不知此話何意,卻依舊大方回話:“我要往家姑身邊去,給家姑問安。”
話音落下,於氏空洞的眼裡霎時光亮幾分,“那你來,到我身邊來。”
於氏招手,喚來人。
秀雲在易靈愫身後跟著,手裡端的是漆木四方匣盒。許是清楚於氏的底細,秀雲走到養娘身旁,把那匣盒打開,裡麵奉著的是一張落紅帕。
秀雲不敢把眼裡的憤懣顯露出來給人看,今早伺候易靈愫穿衣前,又給她擦了三遍身子。那處紅腫不堪,顯然是初次過火所至。秀雲心疼不堪,一邊給她抹著雪花膏,一邊聽綿娘說西屋大養娘的要求。
彆家哪有叫新婦上門見家姑時帶上落紅帕的要求呢?何況不是家姑要看,而是家姑身邊厲害的養娘要看。
養娘點頭說好,沒給秀雲半個眼神,反倒是叫自個兒手下的女使端上茶,“新婦,給家姑奉茶罷。”
易靈愫朝養娘施以一笑,笑意明媚,卻帶著明晃晃的警告。
“家姑,新婦給您奉茶。日後新婦定待郎婿百般好。”
於氏接過熱騰騰地茶,茶托擺著燙手的茶盞。想新婦都不怕燒手,給她穩當地遞上來,於氏也不造作,遂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養娘閒不住,出聲嘮叨:“新婦,這冒著熱氣的茶怎麼敢遞上去?府裡上下誰不知我家夫人不愛喝燙口的茶,隻愛冷茶。怎的剛來就忤逆家姑,一點都不懂事?”
易靈愫笑著應聲是,不欲同她計較。反倒是秀雲按捺不住,開口懟了過去:“這茶可是大養娘叫小廝備的,我家娘子是接了大養娘遞過來的熱茶,順大養娘的意給夫人奉茶。大養娘明知夫人愛冷茶,為何又遞上熱茶,栽贓我家娘子!”
“你!你敢衝撞我!”養娘被秀雲的話激怒,嫣紅的指甲指著秀雲,大喘著氣罵娘。
“新婦,你這女使牙尖嘴利,當真是沒教養!”養娘抱手,衝著易靈愫討不是。
不過易靈愫隻是在於氏身旁候著,半句不言。反倒是於氏給養娘遞了個眼刀:“誰說我不愛喝熱茶。”
於氏把茶盞放到四方矮桌上,挺直了腰:“誰說我不愛喝熱茶?從今日起,我愛喝熱茶,再不喝晾三日的冷茶了。”
養娘未曾想自家夫人會跟她對著乾,氣得語噎。
易靈愫知道於氏在向她求助,譏笑道:“大養娘心腸可真是好,晾了三日的冷茶也敢給家姑喝。怕不是為著掩飾什麼醃臢事才放言家姑愛飲涼茶的罷。”
“是啊,我覺著新婦給我的這盞茶喝得順口,心都熱了起來。”於氏接話,許是覺著話語太過鋒利,說罷便低下頭複揪起衣裳來。
養娘氣得臉上的肥肉發顫,眼角細紋愈發似利刃,一下下地想把易靈愫給刮了。
正當屋裡僵持之際,一陣戲謔聲衝破了門,直嚷了過來。
易靈愫驀然回首,見得門被人大力推開來,七八位花枝招展的姨娘先後踏過門檻,紅的綠的,肥的瘦的,用的是連最粗糙低下的胭脂香粉。
一瞬,無數粉塵飛揚,透過斜射過來的日影,朝屋內撲了過來。
來的是一群沒腦子的,易靈愫欠身朝姨娘問安。
香肌玉膚、聘聘婷婷的少|婦輕笑,心裡卻暗下狠計。
上輩子溫吞隱忍,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肆虐。
她不想再忍著了,橫豎一條命而已。
蔡逯的偏愛給了她底氣,可她真正靠的,是自個兒一以貫之的狠心。
在宅院呆久了,顯些消磨去本性。婚後,才是顯山露水的起始。
他把頭靠在她的肩上求安慰。
“乖狗狗,你看,我對你多好。”
靈愫揉著他的腦袋,語氣輕柔。
喝水問題解決了,緊接著下一個就是吃飯問題。
她笑得燦爛,心裡卻想的陰暗。
接下來,要怎麼去“折磨”他呢。
第48章 優秀
這事過後,靈愫又找來個新鮮玩意,不顧蔡逯反抗,直接給他戴了上去。
這個玩意,算是升級版的“守德鎖”。
目的是:控製他的排泄。
鎖籠上麵有一根細長的軟管,能把那個小眼堵住。戴的時間長會傷身,所以她隻在給他喂水時,將鎖戴到他那裡。
喂他很多水,把手摁在他的肚皮上,感受他的肚子在漸漸鼓起。直到他受不住,開始求饒,她會再磨他一會兒,之後再給他解開束縛。
幾次下來,他就已明白:他要是想做一些事,就必須向她彙報,得到她的允許後,他才能去做。
這個過程他會很難受。
難受就對了。
而蔡逯是何心思,易靈愫顯然是猜錯了來。
“不要叫我官人,我不喜這詞。”幼時他聽過無數句官人,沒一句情真意切的。沒腦子的姨娘該鬥還是鬥,他被逼去兆相家讀書。
蔡逯不喜,因為會被背叛。
“你想想,該喚我什麼?”蔡逯眼中儘是玩味,眸裡映著易靈愫懵懂的眼神。
易靈愫心下了然,可麵上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
“慎庭哥哥。”易靈愫喚了一聲。
原來是因為她胡亂叫了句官人,蔡逯心裡忌憚,才故意疏遠了她。雖說這才疏遠了半刻鐘不到,可也叫易靈愫覺著蔡逯此人當真是陰晴不定。
說上句,蔡逯願意順著她的話往下雲。若是下句有半點不合他意的地方,他便會立即抽離出來,又成了那位笑意不達眼底的陰鶩佞人。
不過易靈愫哪裡是這般容易被唬住的人?蔡逯愈是鬱悶,她便愈是歡喜。
如同得逞占上風的狐狸,易靈愫兀自放聲笑了起來。
易靈愫伸手點在蔡逯身前,指甲粉嫩晶瑩,好似摸過一層冰水一般,覆著一層白淨的光。
易靈愫精心養著的指甲,不是隻能染蔻丹,剝蓮子的無用廢物,飽滿圓潤,頗有鈍感。蔡逯隨著她的動作斂眸,美人笑得張揚明媚,絲毫不覺此番會掀起哪般驚濤駭浪。
“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哪怕是這般無意微小的動作,也能點起蔡逯心裡的一股火。蔡逯問著,話裡卻喜意外露。
可易靈愫的回話還沒從喉裡傳出來,驟然一陣天翻地覆,蔡逯握著她的腰欺身上前,一股容不得人做何反抗的力道傳來,兩人都臥倒在了喜被軟榻上。
寂然的雪鬆氣息撲麵而來,鼻息裡外,一霎時便沾染了蔡逯身上的清冷氣。冷冽,卻又莫名乾淨。
易靈愫以為蔡逯還會放幾句狠話,畢竟平日裡喜愛放狠話嚇人是他的作風。可他並沒有。
“你教我。”蔡逯驀地拋出這麼句話。
話中含意明顯,易靈愫輕笑。她倒不知蔡逯何時是這般實在了,旁的男郎覺著羞於說出口的話,蔡逯倒是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
男郎腰間係帶或是用一塊麻布撕成長條,或是用皮革帶攬在身上,或是用玉帶鉤彰顯尊貴。而再尊貴的玉,再細瑣繁雜的衣物,都被隨意拋到地上。
岑日頭裡,縱使再端方守禮的人也會被衣物蒙得出汗,而蔡逯顯然不是這般執拗古板之人。裡衣薄,不出汗,也叫人看得清楚。
蔡逯似是不願麵對這般場麵,眼中情緒不明。可情意卻藏不住,把他的心,他的身,他的思緒,都攏到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裡。
易靈愫被門外的喧囂吵得心煩意亂,想翻身把被衾拉上去狀沒聽見,這一翻身,便被蔡逯摟到了身前,緊緊相擁在一起。
睡得迷糊,手胡亂一摸,原來這不是那扇冰冷堅硬的牆,而是一位男郎起伏有力的胸膛。
“想是幾位不長眼的姨娘又犯了什麼事罷,你覺著吵麼?”蔡逯挑起易靈愫嘴角邊勾著的一縷發絲,輕聲問道。
易靈愫搖搖頭,昨晚的淩亂放肆湧上心頭。倒不是羞,是覺著中庸無味,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易靈愫覺著熱,大岑天的貼得這般近,縱是再不愛出汗的人也覺著黏膩非常,恨不得推開離得八百裡遠。
可她那點力氣在蔡逯眼裡不值一提,說是耍性子的狸貓在發威都覺著過,不如說是心邊吹來一陣清風,不痛不癢,叫人心情大好。
蔡逯垂眸,懷中美人蹙眉瞪目,無聲斥責他這般無理行徑。蔡逯淺笑,驀地就想起她全身泛紅的模樣,不禁調侃。
“怎的跟熟透了的蜜桃一般,剝去皮,裡麵都是紅的。”
易靈愫正氣著,聽罷這句諢話,笑出聲來。
“讚譽小娘子都是拿芍藥、海棠作比,無非說是美顏軟身,惹人憐惜。怎麼你與旁人不同?竟拿石榴作比?就算是說蜜桃也比這石榴強。”
石榴倒也成,不過有多子多福之意,而易靈愫又不喜嘰喳的孩童,此刻便有些不悅。
蔡逯說好,“那以後就不說石榴了,你喜歡什麼,我便說什麼。”
“倒也不必如此。”易靈愫被蔡逯這話嗆得語噎,本意並非如此,不過一句諢話罷了。
“你快些起來去上朝罷,雖是新婚,可官家並未給你批假。幸好醒得早,不妨事。”易靈愫說道。
官家隨了禮,可仍叫蔡逯應卯,也顯示出隴西的焦急事態。
易靈愫的話點醒蔡逯,他尚沉浸在桃紅豔李之中,瞧著易靈愫的唇張張合合,不由得心猿意馬。哪怕雲散雨收仍是不知味,早起本是想纏著易靈愫再行荒唐事,這下倒好,心裡裝著的事全成了戰事。
易靈愫瞧蔡逯欲想起身,本想叫幾位小女使前來伺候二人穿衣洗漱,乍然想起先前聽聞蔡逯一向不喜旁人進到自己屋裡,也不喜女使近身伺候。話轉了個彎,“快去洗漱罷,官家交代的事耽誤不得。”
三言兩語便把蔡逯給支了出去。
秀雲見姑爺走了,忙進屋服侍易靈愫。
昨晚二人睡得晚,偏偏易靈愫又是個好乾淨的主兒。身上黏膩不堪怎能入睡?纏著蔡逯又隨意披上外襟,床褥換了一套,身子也清洗一番後才闔眼入眠。
故而屋裡的麝香味早就消散,秀雲進來,吸的儘是醇厚的檀香。
“娘子,東屋那邊叫我來取落紅帕,說是於夫人那邊要的。”秀雲挽著易靈愫的發,輕聲說道。
“家姑要的?”易靈愫自然不信,“怕不是那幾房姨娘要的罷?大清早的便一陣吵鬨,估摸在聚在一起想著整人的法子罷?”
秀雲不敢置喙,給易靈愫挽髻時,瞧見她脖頸是處處青紫,好似昨夜是被壞人打了一頓似的。可秀雲也不是全然不通握雨攜雲之事的人,也說不得姑爺的不好。
“昨晚我同綿娘從屋裡退出來不久,幾位姨娘便過來找茬。原本我與綿娘是在西屋後的一間側屋裡睡著,離娘子近,也好過來伺候。可那幾位姨娘偏偏覺著我和綿娘一來,她們手底下的女使便沒地兒住了,非要我倆搬出來。這分明是強詞奪理!我是娘子的陪嫁,用的本是蔡府裡新分出來的房屋,何來搶占?可想著剛到蔡家,不能給娘子落下把柄叫人拿捏,任這一行人怎麼說,我和綿娘都忍了下去。”
秀雲愈說愈覺著委屈,“從前跟著家主,哪裡受過這般委屈?就是簾姐兒也沒這般嗆過我。這才來蔡家半天不到,便叫人給了個下馬威。”
易靈愫聽罷也氣,不過氣的是滿腹抱怨的秀雲。
“我從前怎麼教你的?受人欺負拿捏,若自個兒得勢,那便報複過去。若是身處低位,那便麵上容忍,私下報複。這些姨娘又不是絕頂聰明的高人,難不成你連這些無腦之人也比不過?”
“自然不是!”秀雲給易靈愫戴上冠梳,心裡氣,動作卻細致。“說我便罷了,可那幾個姨娘竟生了雄心豹子膽,敢胡亂編排娘子,說得那般難聽。我是為娘子氣。”
“不是多大的事。”易靈愫斂眸,眼半眯著,看似漫不經心。
“還能在這府上住幾日呢?家姑不頂事,家舅沉溺美色,一堆姨娘嘴碎,幾個外室作妖。還有……”易靈愫話語未儘,卻不再多言。
還有位心思叵測的小叔子,行事散漫,可此人絕不會那般無害。
“官人走得早,官家喚得急,連早膳都不曾用。他餓不餓我尚且不知,可我腹中空空,提不起半分精氣神來。”
秀雲自然清楚易靈愫的意思,“在布膳了。不過夫人房裡的養娘想叫娘子去屋裡問安,娘子用膳前還得去西屋問個安。”
易靈愫點頭道好,往銅鏡裡自顧,雖是睡得晚,可鏡中人氣色更足,是被滋潤過的樣子。
“走罷,去給家姑問安。”易靈愫起身,掩麵打著哈欠。
不止是問安,也是會會那群姨娘,看看這群姨娘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對付他這個狀態,她決定以毒攻毒。
怎麼攻呢?
你會發瘋,我難道就不會?
她眼一翻,頭發一散,手腳做抽搐狀,嘴裡瞎念叨。
她簡直比鬼還像鬼。
“撲通——”
蔡逯被嚇暈倒地。
這局,她完勝!
第49章 夢破
有時靈愫就在想,蔡逯是不是已經把“服美役”這三個字深深刻在了腦裡。
從前他是保養大師,一個月能跑去療養館百八十次,是療養師最愛坑的多金冤大頭。
現在,哪怕他思維都快退化成狗了,哪怕都被她嚇得暈倒了,在倒地前,他還是會下意識地先擺好優雅的姿勢,再優雅地倒去。
如今,他靜靜地躺在地上,月光正好打在他的側臉,將他照得像個下凡來渡情劫的仙人。
小狗還挺俊俏的。
靈愫盤腿坐到他身邊,在這麼靜謐的氛圍裡,伸手將他的臉掐紅。
她想裝的時候,表達喜愛就是撒嬌。不想裝的時候,表達喜愛就是虐人家的身和心。
他是個不會被玩壞的玩具。
蔡家的迎親隊來得早,寅時剛過,府外大道上便一陣吹拉彈唱,漢子抬著幾大箱禮,新郎官坐在高頭駿馬上,意氣風發。
百姓不常見朝堂上的官,這清早見一俊俏郎穿著婚服朝易府去,一想便知,這位便是乘雲行泥的大學士。
迎親隊順著蔡逯的意思,特意走得慢些。蔡逯說,想是他家的新婦也起不來,叫這些漢子莫慌,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蔡逯想叫汴京城裡的人都知道,易家二娘子是他的人。
不過也正如他所言,易靈愫賴在床上貪睡了會兒。昨晚心力交瘁,今早迷糊之間,婚服便穿到了身上。
王氏拉著她就往家廟裡去,“就要走了,給列祖列宗求個日子圓滿。”
王氏倒是精氣神足,把昨晚的事忘了個乾淨,叫易靈愫跪下念禱詞。
說不疼孩子也不真。易靈愫瞧她娘今日精心打扮,戴著華貴的冠梳,穿的是金絲衣裳。抹了口脂後,倒是比張氏還要嫵媚。
易發聽見府門外的動靜,想是人來了,趕忙叫幾位小輩去攔門。又叫宅老查清利市錢,到時往外麵去灑。
這些事宅老再清楚不過,想著家主是初次嫁女,笑著叫他莫急。
“家主,您就放心罷。蔡家迎親隊裡都是明白人,這過場自然清楚。咱府裡都試了幾次了,二娘子的事沒人敢怠慢,不會出錯的。”宅老跟著易發往前堂屋裡走,一麵說著。
易發連連說好,想問張氏何在,她不在身邊心總不安。又想今日二姐大婚,該在他身邊站著的,是王氏才對。
“夫人呢?曉說叩裙①屋二尓企五尓八一整理此文並發布,還有上萬本資……源等你來”易發問道。
話音剛落,王氏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待會兒二姐要和女婿敬茶了,我本想著早些過來,不曾想剛出了家廟卻扇便不見了,陪著二姐找了片刻,這才來晚了。”王氏催著易發往堂屋裡走,也不管易發皺眉不滿,自個兒樂嗬嗬。
府門外的親朋也知攔門隻是過場,隨意出了幾句詩來,叫蔡逯對下句。
蔡逯帶著幾位官場同僚來,一身紅衣被眾人擁著,芝蘭玉樹光風霽月,恍如麒麟閣裡的文人君子下凡了來。門被男家推開來,女家男郎欲想攀個關係,在蔡逯身旁擠著說好話。
奈何這新郎官心不在此處,滿腦子都是易靈愫那般嬌豔明媚的模樣。心頭一熱,步越邁越大。過了連廊,見持卻扇的易靈愫靜靜站在廊下,心才落了下來。
“走罷,新郎新娘,去敬茶。”老媼主持大場,引著新人前去。
敬茶過得快,可笑易發王氏都巴不得易靈愫早些走,連體己話都顧不得說,叫二人早去男家拜堂。
望著易靈愫迤邐而去的身影,王氏長籲口氣。
“嫁出去了,以後都是好日子,還望我女莫要忘了娘家的恩眷才是。”王氏說著,竟落下幾滴淚來,趕忙拿帕子抹去,生怕晦氣。
易發拍拍王氏的背,給她順著氣,“你若是想得緊,三日後新婦還要回門呢,到時也能見見她。天長日久,她也就是蔡家的人了,出去都要叫蔡易氏。蔡家人也不多,二姐倒成了一門宗婦。不過這孩子自小聰慧伶俐,族裡家裡的事想必都能處理得好。”
王氏驀地被易發一碰,倒覺得膈應得慌,連忙點頭說是。
*
車裡晃悠悠 ,易靈愫覺著悶,掀開車簾想看看外麵的景。秀雲綿娘跟在馬車旁,見她掀起了簾,趕忙湊上前去。
“我叫你備的那桶簽子可備好了?”易靈愫低聲詢問,卻扇始終擺在麵前,生怕失了禮。
“早就備好了。”秀雲回道,“娘子放心,那桶簽子和壓箱底的物件放在一起,沒人會動。娘子昨個問過一次,難不成是什麼要緊物件?”
“算是罷。”易靈愫說罷便拉下了簾。不過是木簽上刻了幾個字,丟到路上旁人也隻當是醃臢物件。不過那簽也是她看了百副春宮圖所得,特意把好的名兒挑出來,到時叫蔡逯選。
溫水煮蛤\\蟆固然是好,可她沒那麼多時候費在這方麵去。
從蔡逯搶妻提親那刻起,易靈愫便下了決心,要花最短的日子去俘獲蔡逯的心。
重活一次,她不能再叫易家與朝酒易氏走下坡路了。養育之恩大於天,何況她含著金湯匙長大,此恩情不得不報。
蔡逯是她唯一的籌碼,不能輸。用做戲換取日後的自由,易靈愫甘願這般做。
下轎,撒穀豆,踏上青錦褥,跨馬鞍,入中門,由養娘領著,便進了堂屋。
“新郎,新娘到!”
易靈愫隻覺耳旁轟鳴不堪,一路來的熙攘擾得她心煩,盼著早去新房裡清淨。
剛邁進堂屋,便聽得左右坐著的幾位姨娘低聲說著什麼話。
易靈愫心裡好奇,豎著耳朵仔細聽了一番,無非是誇她驚豔的話。大抵是沒想過那位汴京一絕,都城貴女會走進蔡家家門。
“夫人,這便是慎庭的新婦。”蔡梁給一旁目光渙散的於氏低聲解釋著。
“新婦?我兒娶了新婦?”於氏一聽蔡梁的話便樂了起來,趕忙起身來,圍著易靈愫繞圈,好似在看什麼稀奇珍貴物件一般。
幾位妾室見她這般癡傻模樣,竟大膽地偷笑了起來。當著新人的麵,說著於氏的不是。
“噯,新婦怕是不知,家姑竟是個……”
話還未說完,便收到蔡逯一計眼刀。他為這次大婚忍著自己的壞脾性。排場浩大是威懾一些有所企圖的人,不曾想倒是叫圍觀者都看著易靈愫來。心裡本就鬱悶,眼下幾位沒腦子的姨娘又想找事,這火自然都發到了這幾位身上。
蔡逯側目望去,卻扇後,易靈愫一臉從容。新婦坐得住大場,自然叫他歡喜。隻是心裡不免吃昧,原來竟是半點都不在乎他。
“娘,拜堂要緊。”蔡逯示意,養娘便攙著於氏拐了回去,將人按在椅上,低聲說了幾句,於氏果真不再動。
“拜堂……拜堂要緊。”蔡梁也反應過來,瞪了幾位妾室一眼,複而又滿麵和藹地瞧向這對新人。
拜天地爹娘,從始至終,易靈愫都緊緊守著禮,半點逾矩都無。
入了新房,滿屋的紅意撲來,也叫人生出幾分心猿意馬起來。撒帳合髻,縱是有養娘的撮合,易靈愫也沒覺著多羞。偏偏時喝合巹酒時蔡逯輕笑了一聲,這下滿屋裡都是旖旎氣息。
養娘誇著她烏發玉肌,歎著她媚眼如絲,滿臉笑意地交代事。
無人看到的角落裡,易靈愫持著的卻扇歪了幾分,側臉露到蔡逯麵前。
蔡逯不解意,想著提醒她把卻扇拿好,免得叫那幾位多嘴的養娘和慣會通風報信的老媼抓個正著。不曾想卻是欲言又止,隻是看著易靈愫歪了歪頭,那步搖垂珠也蕩了起來。
易靈愫騰出一隻手來,攀上蔡逯的衣袖,在袖上有意無意地點著。
蔡逯挑眉,不解。
手指靈活一挑,袖下藏著的手便被翻了出來。易靈愫似是毫不在意前麵正攀談的養娘,愈發大膽,勾起蔡逯的小指,就想往裡鑽。
蔡逯瞧她這般大膽,心火燎原。似是被無數蟻蟲爬過一般,那片被易靈愫撫過的肌膚,酥麻不堪。
就在易靈愫想與他十指相扣時,蔡逯一把握住了那雙作亂的柔荑,狠狠捏了下柔軟不堪的指腹。
他不懂易靈愫是何意,卻也不想在她麵前占下風。
不過易靈愫倒是見好就收,朝蔡逯遞了句口語。
紅唇微張,舌尖輕露,吐出的氣息也沾了糖蜜一般,黏糊不堪。
“早點回來,好哥哥。”
不知是哪個字眼正好往那顆炙熱的心上澆上把熱油,蔡逯眸底玩味意更甚,細細品味著這句情話。
易靈愫得了逞,也沒再繼續放肆下去。點到即止,見好就收。她把手收了過來,見蔡逯起身推門出去見賓客應酒,人也跟著走出去一半。
不過半刻功夫,屋裡便隻剩下四人。床邊安靜坐著的新娘子,兩位陪嫁過來的貼身女使,一位留下教規矩的養娘。
“眼下不過未時,姑爺要到酉時後才能回來了。娘子若是餓得慌,便隻管吩咐奴,奴給娘子端來幾碟小糕吃。”養娘似是怎麼看也看不夠一般,在易靈愫麵前來回走,仔細打量著這位剛過門的新婦。
畢竟蔡家雖是大家,卻也不是人丁興盛的家。老家主脾性怪,前陣子見他這般對孫子的婚事上心,想著今日成婚應能到場。誰知才從易家回來,身子便倒了下去,染了熱病。怕把晦氣傳了出去,這次堅決不到場。二郎忙著照顧大父,整日忙來忙去。今日大郎成婚,二郎才趕回來攔門待客。
蔡家早沒新人進來了,如今一見如此美豔的新婦,養娘心裡樂得慌。
易靈愫輕聲說好,不再言語。
床兩頭站在兩位女使,一言不發,靜默看著養娘走來走去,自言自語。養娘也是覺著場麵難堪,該說的話都說了儘,才欠身行禮退了出去。
養娘走罷,秀雲便氣憤地開了口:“蔡家真是吵鬨。方才跟著娘子去堂屋,滿屋子姨娘都坐滿了,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半點都不尊重娘子。”
綿娘也附和著,“蔡老先前來府上催婚,今日竟然連人影兒都看不到。還有那蔡二郎,隻顧著同客人說話,連該行的禮數都沒行到位。”
兩位女使憋了許多話,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待到說完才覺話太過放肆,大眼瞪小眼,頗為無辜地看著易靈愫,無聲求助。
“眼下的事,都不算事。不過是家舅姨娘多,家姑不頂事,家族人丁稀少罷了。”易靈愫歎口氣,愈說愈覺著蔡易兩家內裡情況相似。
不過她爹爹到底是沒有家舅這般風流,隻娶了一位姨娘進門。而家舅妻妾成群,一妻六妾,外室還有三四個。不過妾和外室竟都無所出,隻有這不頂事的正房生了兩個兒子,嫡長子嫡次子年輕有為,撐起了家。
“你倆起得早,跟著我一路奔波,想是還沒吃上口膳食罷。桌上擺著綠豆糕、酸梅湯,若是肚子空了,就吃幾塊填填肚子罷。”易靈愫把卻扇放到身旁,開口說道。
“我不餓。”秀雲說著,朝綿娘使了個眼色,綿娘也趕忙點頭,“我也不餓。”
易靈愫清楚她倆的心思,也不說破,三人在屋裡乾等著。
日落西山,遠處的喧嘩聲隔著幾道門遙遙傳過來。後院並沒有易靈愫想得那般清淨。姨娘聚在一起商討著身子有喜的妙法子,不經人事的小女使聚在一起,滿心歡喜地說著這位新婦。
後院都是女眷,女眷說的無非也就是三件事:香奩玉石、男郎情\\愛、日常瑣事。
而前堂的眾位男郎說的也是三件事:功名權勢、娘子情\\事、所謂大誌。
蔡逯著紅衣立於賓客之中,隔著老遠,朝褚堯敬了杯酒。看見褚堯無能狂怒的模樣,心情大好。
蔡逯特意邀褚家的人來,似是想把這笑話在眾位賓客麵前揭露出來,叫來人都知道,易靈愫是誰的妻。
當然,他眼也不瞎,心更是清明,自然清楚蔡與孤的心思。
妄圖侵占自己的嫂嫂,真是愚昧可笑。
敬了一圈酒,剩下的便是官場閒話。
蔡逯品著酒,心思卻不再此處。眾人也清楚,戌時剛過,便有人起著哄叫蔡逯趕緊去入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蔡學士還是趕緊回去罷,莫要叫新婦等急了。”
不知是哪位小官起了個頭,一片附和聲乍起,都催著新郎官趕緊離席。
賓客除卻親友,旁的竟都是官場同僚,且大多都是蔡逯的下屬。趁此良機,巴不得多說句話叫蔡逯心喜,圖個日後官途通暢呢。
畢竟在場無人不知蔡逯的強硬手段,得罪了這位相,準沒活路走。
蔡逯輕笑,“既是如此,蔡某便先離場了。諸位定要喝個儘興。”
飲罷最後一杯酒,蔡逯拂袖離去。
*
月明星稀,後院靜得嚇人。遠遠見新房裡點著燈蠟,蔡逯也放輕了腳步,生怕擾了屋裡的人。
推開門,一屋春色泄了下來。
燈下美人,粉麵妝,含情眼,恰有一陣清風吹過,燈火葳蕤,更是映得眼前美景恍若一副泛黃卷邊的畫一般,徐徐展開來。
美人見了他,眼眸一亮,把今晚盈盈月都比了下去。
“官……官人?”怯生生的話語傳來,驚得蔡逯合上了門。
蔡逯走過去,那美人亦抬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虔誠恭謹,恍若看見了神明。
“怎麼不喚我哥哥了?好妹妹。”蔡逯調侃著,手放在易靈愫腰間一劃,一件件衣裳便落了下來。
易靈愫沒想到他會這般貿然動作,連句敷衍的話都不願說。不過點了幾下,衣襟便都落到了床榻邊。婚服重,挑開便飄在了地上。
易靈愫睫羽輕顫,任由蔡逯這般無理,不吭不響,隻是低頭看著那雙繡著鴛鴦戲水的尖頭履鞋。
驟然腳尖繃直,像極了今晚的上弦月。是因雪白玉肌沒了薄襟遮掩,冷意襲來,心卻熱燎。而腰間係著的魚戲蓮葉玉佩也不知何時被蔡逯給拽了下來,隨擲到地上,被綠服壓到最低下。
與那玉佩作伴的,還有蔡逯手裡常捏著那串菩提珠,圓潤光亮,竟與玉佩勾到了一處去。
蔡逯瞧著易靈愫這般膽怯的模樣,與素日精明坦蕩的樣子大不相同。婚夜羞怯也是娘子家常情,可若是根榆木頭一般,又怎能成事?
蔡逯微微眯眼,眸底漸升起一股玩味意。今晚她隻比尋常更美,美得叫人心顫。
“怎麼不褪我的衣?”
話音落下,便見易靈愫伸出手來,顫顫巍巍地放到了自己胸膛上。許是被這片炙熱給灼傷了,指腹壓在左胸上,輕輕一按,穩穩的心跳聲便順著指腹傳到身子各處。
許是被易靈愫這般躊躇模樣弄得心煩,蔡逯往後退了幾步,竟坐在圓桌上給自己倒了盞茶,兀自飲了起來。也學她那般不吭不響,屋裡一片靜默。
易靈愫自然知曉他那小心思,猶豫半晌,終是開口出聲,軟軟地叫了聲“官人”,話音綿長蘇糯,把最粘牙的飴糖都比了下去。
這話本是討好,可並未如了蔡逯的意。
入夜起了陣涼風,梨木杆支在窗子旁,風一吹,杆便砸在了那堆衣物上。砸地聲響,易靈愫也被驚得不由主地聳了下肩。
蔡逯冷笑一聲,輕笑聲裡分不出是哪般情緒。
“官人,夜深了。早些歇息罷,明日不還要上朝麼?”
蔡逯聽罷這話,不緊不慢地點上檀香,“我偏愛冷香,冷香靜幽,叫人清醒。可今日屋裡隻有這檀香,不點也得點。”
蔡逯沒接她的話,反倒自顧自地說起旁的話來。
易靈愫不解,也不敢惹了這位陰晴不定的主兒,隻是一貫說著圓場話:“檀香也好,冷香也好,說到底都是香,香隨人點,灰隨人燃,自然是任憑點香人隨意處置。”
易靈愫說罷,隻覺頭腦發懵,從未有這般困。一時間,原本的想法頃刻間灰飛煙滅,消失不見。她強撐著,看向不遠處靜坐的蔡逯,小聲催著:“官人,你要是不困的話,我就先睡了。”
這般任性無理的話叫蔡逯聽見,心裡頗為驚訝。
往常易靈愫都是順著他的意來的,今日怎的這般決斷,說自己便要先睡了呢?這般無理的話倒是激怒了蔡逯。
“你當真是困?還是厭惡同我相處,甚至連我說話都煩得緊?”
蔡逯起身朝易靈愫走過去。
隨口說出來的真心話反倒激怒了他,易靈愫不解,歪著頭怔了怔。
“自然不是。我何時說過厭惡二字呢?”易靈愫低聲嘟囔著。
低頭看不清蔡逯臉色,可她清楚,蔡逯心裡是欣喜的。
好像隻是隨口一提,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做什麼那樣。
簡單直白的一句話,沒有打任何掩飾,平鋪直敘。
就這麼雲淡風輕地告訴他:我們不會再有明天。
到了該做抉擇的時候了。
蔡逯深吸口氣。
死在美好的夢境,或活在夢破的現實。
選哪個?
第50章 苗疆
蔡逯摘下一顆葡萄,扔到自己嘴裡。
他沒再繼續偷聽牆角,嚼著葡萄,故意走遠,讓屋裡的“小兩口”能聊得更深入。
葡萄甜絲絲的,可越是甜,蔡逯便越是把眉頭皺得深。
靈愫也曾把葡萄扔他嘴裡。
那時吃的葡萄可真是酸啊,能把一排牙都酸軟。可他卻吃得格外開心,被她迷得暈乎,還會主動把頭遞過去,讓她給自己重新戴上狗鏈脖圈。
他早已習慣承受她灑下來的雷霆雨露,哪怕是吃狗飯,睡狗窩,戴狗鏈,也覺得是在被她標記,是正在跟她組成一個家。
為什麼要清醒過來呢?一直糊塗著不好麼。
七月七,有情人七夕遊會,女娘乞巧,男郎乞聰明。旖旎繾綣的氛圍卻不屬於養娘。
晨起,府裡的漢子便忙著紮乞巧樓,朝養娘借花彩羅綢,又買了幾盞彩燈,慌忙搭建著。
今日女家要去男家鋪房,碰上七夕,任是老養娘心裡也有埋怨。
“要怪就怪蔡家,定親過得飛快,這婚期也不與我家商議,先行定了下來。蔡老是個武將,怎麼會顧念著中道有七夕要過?”王氏打著哈欠,聽到後院處幾聲非議,嚷了一聲,便沒人再敢開口。
王氏叫來幾位老養娘,吩咐道:“還好嫁妝都備好了,快挑些送去罷。”
養娘說是,忙喊了幾位健壯有力的漢子來,抬起箱出府。
王氏喚來屋裡的小女使,問道:“午時放學,去把慕哥兒給接過來。他年齡小,學堂先生也心疼。正好是七夕,給先生說聲,黃昏就不去讀書了。給慕哥兒休個假,叫他好好玩玩。”
小女使說是,正欲退下時,又被王氏給叫了回來。
“抬起頭,我瞧你麵生。”王氏說道。
女使心亂如麻,慢慢抬起頭來,碰上王氏一臉玩味。
“長得倒是秀麗,叫什麼名兒?先前是在我屋裡伺候著麼?怎的不曾見過?”
王氏叫女使走向前來,好好打量一番。
“奴沒名兒,大養娘叫我小臟,半月前被家主從奴隸鋪裡撿了過來。家主好心,把我安到了夫人屋裡,叫我好好伺候夫人。進來後一直做粗活兒,今日府裡人都忙,奴這才過來伺候。”女使心裡慌,話卻不怯懦。
“小臟?”王氏輕笑,“這老媼不會起名兒。長這般好看,該配個好聽的名兒才是。我給你取個新名兒,巧久。”
說罷,又覺不妥,忙問道:“你可識字?”
女使點頭,“識得的。奴進府裡後,得大養娘眷顧,把府裡不用的殘書都給我看。我沒活兒時就看書,字也認了許多,就是不會寫。”
王氏聽罷,鬆了口氣。見巧久實在是機靈討巧,一時起了彆的心思。
“以後就在我屋裡做事罷。二姐一走,也要帶走幾位小女使。調來調去麻煩得緊。正好我屋裡人不多,你提被衾來便是。”
巧久忙跪下,說著無比感激的話。不過王氏下句話便叫她難堪起來。
“當然,老爺身邊也缺人。如今後院隻有我與張氏,人丁不旺。張氏無所出,慕哥兒還小。總該來個新人才是。你多在老爺麵前走走,來日成了新房姨娘,也算是報他恩情了。”
“夫人,萬萬不可啊!”巧久蹙起眉,眼泛淚花,淒淒慘慘地哭訴:“奴不過是奴隸出身,哪兒配當姨娘啊……夫人放心,我定好好伺候您,做牛做馬也成。彆讓我做姨娘……真的彆……”
巧久跪在王氏腳邊,扯著王氏的衣裙下擺苦苦哀求。
“你這是作甚?怎麼偏偏跟榮華富貴過不去?”王氏甩著帕子,頗為費解。這事怎麼想都不會虧了她。她不過一個婦人,有什麼天大的事要人做牛做馬來伺候?唯一求的,就是叫她爬到夫婿床上,做個小,到時也能幫襯她這個大房一番。
見巧久仍是油鹽不進的模樣,王氏歎口氣:“你真不願?”
巧久連忙點頭,身子抖成了個篩子。
“老天爺明鑒,奴當真是不願做姨娘!奴才見了家主一麵,得了夫人庇佑,又怎能做那些沒臉皮的醃臢事?天地良心,奴無半句假話!”
巧久拿自己的命發誓,還未說完,便叫王氏給打斷來。
“你不願,那我就不說這回事了。你隻在我屋裡好好伺候便是。到時有相中的男郎,同我說說,我不會虧待你。”
巧久低聲道好,漸漸止住了哭聲。
她這時把王氏當成救命菩薩,殊不知王氏心裡還有彆的小算盤。
*
酉時,眾人都聚到了前堂來,等著慕哥兒回來。
學堂先生原是不想把慕哥兒放出去。畢竟學堂裡還有旁的學生,都比慕哥兒大,不過也都是孩童罷了。他若開了休假的頭,慕哥兒一走,便有旁的孩子嚷嚷著要走。
孩童一向如此,見人如何,自己便如何。若是不這般跟著做,倒成了另類。先生猶豫半晌,中途來了位貴人,隨口說了幾句,先生便把慕哥兒給放了出來,也不知給了什麼好處。
乞巧樓上擺牛郎織女像。樓下陳設一台香案,案上鋪滿楝葉,上擺有一碟巧果,一摩羅童子玉像,一燃香爐。
女眷乞巧,輪流將那針放在水碗裡,竟隻有易靈愫手裡的針浮到水麵上沒沉沒下去。
張氏巧笑調侃,“二姐明日便成婚了。今晚乞巧都說你嫁得良人,生活美滿呢。”
“那便借姨娘吉言了。”易靈愫回道。投針不過講個巧法兒,乞巧又哪裡乞的都是夫郎的眷戀呢?不過是想圖個吉利,往後小日子無憂罷了。
易家人丁不旺在場的人都清楚,可一群女娘中間隻有慕哥兒一個不大的男郎。慕哥兒被幾位小女使逗得臉紅,更叫王氏覺著心酸。
“二姐,你也沒個兄長,到時攔人就靠你爹他那一眾好友了。沒有兄長,胞弟年幼,你彆嫌棄寒磣。”王氏說罷,把慕哥兒叫了過來,似是故意在張氏麵前顯擺一般。
“慕哥兒,去乞個聰明罷。你雖小,功課考績卻都是頭幾名。你雖儘力了,可娘還是不滿意。快去求求牛郎,叫他保佑你學業路順遂。”王氏拍著慕哥兒的肩,眼卻有意無意瞄向張氏。瞧張氏一臉憤恨,王氏才覺心裡暢快。
可憐慕哥兒什麼明爭暗鬥都不清楚,草草拜了拜牛郎相,趕忙起身跑到易靈愫身邊,叫易靈愫陪他玩。
張氏見狀,嗤笑一聲。
“知道的人清楚二姐是慕哥兒的親姐,不知道的,約莫還以為那是慕哥兒的新娘子呢。我瞧縱是那蔡學士,都沒慕哥兒這般粘人。”張氏挑眉,又道:“慕哥兒這才幾歲,天天待在女娘堆裡。不喜聖賢明理,偏偏愛女娘家的胭脂香粉。見到小女娘便往前湊,也不知怎麼回事。”
話一出,王氏滿臉難堪,“他才多大,什麼都不懂。待再長一歲,就不粘人了。”
張氏得了逞,心情大好。
“要說大娘子你命還真是好。兒女雙全,兒子人人疼,女兒也嫁的好。我可打聽清楚了,蔡家隻有兩位二郎。大哥便是蔡學士,二哥也是個官。大哥剛成婚,老二忙著治理州郡,毫無娶妻心。這偌大的家,隻有二姐一位新婦,清淨得很。”張氏說著羨慕人的話,語氣卻不善,是裹著淌糖蜜的炮彈。
王氏也不在意,順著她的話說:“何止呢,我那女婿還有個百畝良園,婚後小兩口便會搬過去住。倒也不用管舅姑的事了,更是清淨。”
“是麼?”張氏撇嘴,“我怎麼聽說親家竟是個瘋的呢?好像……還有幾房不好惹的姨娘罷。噯,我們這些做姨娘的,不比妻活得光彩。我與他家姨娘,腹中無所出,也不知叫小人叨叨了多少年。”
“人各有命,少操旁人的心,過好自家日子才是正道。不過我倒不知,都是待在宅院裡的婦人,怎麼你的消息就那般靈通?我女婿的家底,倒是被你翻了個乾淨。”
張氏白眼一翻,不接這話。明知王氏是在給她挖坑呢,她要是答了,王氏準扭頭到易發那告狀揭秘。眼下她正備孕,過過口頭癮也就罷了,萬不能出旁的茬子。
張氏手指一伸,指向那處逗著慕哥兒玩樂的易靈愫,“這才是要緊事呢。二姐明早便要起來到家廟告彆,今晚你倆都再說說體己話罷。”
王氏扭頭一看,燈火葳蕤處,易靈愫拿著蠟摩羅逗弄慕哥兒。儘管笑著,可她臉上還是有道下不去的憂愁意。
畢竟是親娘,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孩兒,縱是再與之疏離,又怎會全然不懂孩兒的心思。
王氏是家中獨女,無兄無弟,當年攀上了易家的高枝,得了甜頭,再不想過從前的糟糠日子。她想叫自家兒女都活得更好,心沒錯。不過到底獨慣了,也不知當人阿姐是什麼滋味。想來姐弟一家人,弟好總比姐好要體麵得多。
“我自然操著心。”王氏喃喃低語,“不過該說的前幾日都說完了,明日事務多,今晚就叫她好好歇息罷,不叫她再來一趟了。”
王氏望著易靈愫的臉,隻覺這孩子哪裡同先前全然不一樣了。細想來,還是那麼倔,那般清高。
這孩子,長得美,學東西快。就是心性剛,剛極必折啊。
王氏心裡悵然,抬頭望月。娥眉新月,漫天星河璀璨。王氏心裡求著老天,保佑孩子事事如意。
*
亥時三刻,易靈愫躺在床榻上,合眼許久,卻遲遲不能入睡。
成婚無非是那些禮節,不同的是場合與身旁的新郎。
心裡明知,嫁到蔡家後,好戲才方開始。可離家的前夜,心裡還是不得安寧。總覺著落著一塊大石頭一般,叫她喘不上氣來。
“秀雲,你去看看阿娘屋裡的燈還亮著麼?回來同我說說。”易靈愫撐起身來,叫來正整理婚服的秀雲。
“亮著呢。”秀雲不假思索地回道:“我剛取卻扇時從大娘子屋裡過,燈還亮著。平日裡這時辰大娘子早都歇下了,今日卻還坐在床上不肯睡。我覺著疑惑,叫來守門的巧久一問,原來大娘子今晚說自己分外精神,欲想坐到天亮呢。”
易靈愫聽罷,無奈歎口氣。
“又不是她成婚,慌什麼呢。”易靈愫想了又想,又道:“著衣,我去阿娘屋裡一趟。反正今晚爹爹又歇在了姨娘房裡,此時正忙著呢,自然無心顧及我這事。”
*
王氏見易靈愫深夜前來,似有早就料到一般,不驚不乍,一臉平靜。先前還有話要交代,現今倒是不知說什麼好。
這晚,說什麼話全憑易靈愫做定奪。母女倆聊著須臾過往,王氏歎著過得快,一眨眼孩子就嫁出去了。可幼時記憶對易靈愫這個活過一輩子的人來說,未免太過遙遠。
她聽王氏倒生育撫養的苦水,來回說的就那幾句,聽得耳朵都出了繭。
不知誰起了頭,最後竟說到了慕哥兒身上。一提到慕哥兒,王氏便打開了話匣,怎麼都說不完。
每誇慕哥兒一句,易靈愫的心便寒上一分。
最終,她問了句話:“若是我與慕哥兒壓在一塊石板下,救我則石板壓到慕哥兒身上,救慕哥兒則石板壓在我身上。而阿娘隻能救一人,子女非生即死。阿娘會救誰呢?”
答案易靈愫心裡再清楚不過。然見王氏一臉為難模樣,心裡便愈發不是滋味。
“於公,我會救慕哥兒。他是易家的根,不能斷。”王氏開口回道:“於私,都是我的孩兒……”
王氏沒再說下去,而易靈愫在心裡把話給補了全。
她看向對麵的王氏,王氏眼神逃避,兀自噎著茶。
最後一夜,一方圓桌,她坐在這邊,而她娘坐在對麵,最遠的距離。哪怕到了最後一晚,娘都不肯同她親近。
“不早了,阿娘早些歇息罷。”易靈愫起身,走出去合上門。
她有意走得慢些,合門再小心不過。直到最後一絲縫隙合上,王氏都沒再看她一眼。
已經很晚了,晚到府裡的仆從都早睡了去,晚到姨娘屋裡的吟哦聲都小了下去。
偌大的府裡,竟無一人真心在乎她的事。
清淚淌到衣襟裡,滿腹委屈卻無人訴說。
“睡罷,明日再說。”她對秀雲說道,也是在同自己說。
路既然走到了頭,那便換條新路走罷。今晚斷了最後一分念想,此後,再沒人能叫她傷心了。
甜汁水仿佛往他咽喉處糊了層蜜,使他無法順暢下咽。
蔡逯彎腰咳嗽,再一看,發現自己咳出了血。
他隨意把嘴角的血抹掉,假裝無事發生。
可他心裡還是壓著一股火,亟待發泄。
他把葡萄掐爛,汁水四流。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稀巴爛的葡萄,外皮皺巴巴的,內心碎糊糊的,縱使氣味馥鬱,味道也香甜,可隻要她不喜歡,那他的一切優勢,不過隻是無用的附庸之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