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漸深,烏木高大,林中光線暗淡。
蒲雲憶手提一盞燭燈,孤身一人,走在烏木中。
人的本性不變,即使是修奴,也有拉幫結派,因著或明或暗的原因,沒有人靠近蒲雲憶。
他們不願,也不敢。
麻鞋踩在草地上,墨綠的壁虎迅速遊|走,時至秋日,四周卻很安靜,就連不遠處,另一個被探查的區域中的聲音,都沒有傳來分毫。
而夜色更給這寂靜,又添加了幾分暗沉。
蒲雲憶左手握著一枚識靈令,那是用來找入侵者的。
識靈令分為主令和副令。主令一枚,副令無數枚。
主令記錄了入侵者攻擊後的靈力氣息,副令在感應到相同氣息時,樹皮般乾枯的黑色,會變成琉璃般的血色,並向主令傳遞位置信息。
他走得很穩,經過了一棵高大的烏木,枝杈樹葉垂落,僵硬著拂過他的肩膀。
烏木之上,溫瑜改頭換麵,用了張最普通的大眾臉,她坐在枝乾上,居高臨下,看著蒲雲憶。
毫不掩飾對他的殺氣。
蒲雲憶狀若未覺,他仍然向前走著,似是完全沒有發現異樣。
“你發現我了,不是嗎?”
沙啞的、如磨礪過砂紙般的聲音響起,蒲雲憶捏緊了燈柄,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抬起頭,深邃平靜的目光,與溫瑜的眼對上。
手中識靈令安靜,灰褐的黯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你開口求我,我便不殺你。”溫瑜玩味笑著。
屬於元嬰期的威壓,毫不留情地撲向蒲雲憶,將他整個人困住,遊刃有餘地加力,逼迫著他的極限。
雖對上的是一副鐵麵,可溫瑜莫名覺得,聽到這話的蒲雲憶,皺起了眉。
似是在說,你在為難一個啞巴。
而蒲雲憶也小心地抬起手,不帶任何攻擊意向的,指指自己的喉嚨,擺了擺手,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這樣的動作,若是換一個人來做,便是示弱和無措,可他做來,行動之間,卻自帶一種堂堂正正。
仿佛居高臨下,仿佛有理有據,仿佛殘缺的,是彆人。
溫瑜眯了眯眼。
從第一次見麵,她就覺得這個蒲雲憶身上很違和,一個悲慘地被欺負著長大的修奴,不該是這樣的行事作風,也不該有這樣的氣度。
那時,她隻當是這個世界邏輯不對,給蒲雲憶身上增加了等同男主的光環,強行讓他特彆了起來。
如今看來,世界的底層邏輯沒有錯,這個蒲雲憶,這個最後成為一號魚的男人,在這個時候,也不是像書中那般無害和弱小,隻能等待女主的救贖。
“好。”溫瑜難得有了耐心,她笑笑:“既然說不了話,那我不為難你。”
“摘下你的麵具。”她命令道。
這一次,蒲雲憶沒有回應。
他抬眸看來,似是想將樹上這個身影看清楚,可威壓之下,他身上血肉崩裂,粗步麻衣上,已隱隱沾染血絲。
詭異的,他沒有逃,沒有求救,沒有反抗,就是那麼站著。
就像是不怕死一樣。
可這樣子,更欠揍了。
溫瑜心底掠過微弱的念頭,她斂眸抿唇:【係統,這個時候,蒲雲憶知道他自己是不死之身嗎?】
【不知道。】係統回答得很果斷:【書裡麵,他是轉生之後才知道,但那時候知道,也已經沒用了。】
是嗎?
可他,和書中寫的那條魚,不太一樣。
這麼多世界中,能這麼陰她,逼她在30%和5%的生機中選擇的生命,隻有他一個。
隻是,此時此刻,他不出手,倒像是在等她殺他。
溫瑜站起了身。
她喜歡計劃,卻不喜歡被人劃在棋子和利用之列。隻是這一次,她便順他一下,探探蒲雲憶背後的虛實。
“想死是嗎?”她笑了,一語雙關:“那我便成全你。”
她如遊魚入海,離弦的箭一般來到蒲雲憶麵前,用他手中的識靈令,穿透了蒲雲憶的心口。
距離如此之近,溫瑜甚至能聽到,胸膛開口時,蒲雲憶那顆心臟跳動和破碎的聲音。
蒲雲憶倒了下去。
不是直直摔倒,而緩緩地躺倒,一點皮肉碰摔的疼痛都沒有受著。
就像是找好了位置,就地躺下睡覺一般。
而溫瑜打眼一掃,發現他躺下的位置,周圍一塊碎石子和臟落葉都沒有,周圍恰恰好這麼一塊乾淨的位置,被他給躺倒了。
溫瑜:……
她心中升起詭異的兒戲感,蹲下身,伸手去揭蒲雲憶的麵具。
可剛一接觸,卻拽不下來,就像是麵具與血肉焊在一起一般。
係統開始共情:【嗚嗚嗚,一號魚轉生前,可是很慘的,連臉都沒有了。】
溫瑜皺眉,她倒是沒有掀人臉皮的習慣。
沒什麼原因,單純是女孩,不喜歡血肉腐爛的惡心畫麵,也沒有這樣殘忍的嗜好。
而同時,她察覺到,與手接觸的鐵麵,開始緩緩吸取她體內的靈力。
這是,碰瓷她?
【那個,】係統:【他是純種噬冉獸嘛,萬物可噬,雖然血脈還沒徹底激發,但看樣子,複生需要的能量,是他從周圍吸取來的。】
這樣嗎?
溫瑜斂眸。
她想到什麼,嘴角挑起一絲玩味笑意,白玉般的手指從黑鐵麵具上滑下,惡意地拂過他的脖頸,他的喉結,帶起絲絲涼意,卻是掠奪著他剛剛吸取的靈力。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血洞猶在,往裡看去,能看到破碎的心臟,似乎死得太快,還來不及反應般,殘留的部分,仍有些微跳動起伏。
原來噬冉獸的心臟,和人的,也沒有什麼不同。
在世界67中,溫瑜是醫生,手術中,她曾經見過不少人的心臟,所以,才能用一顆石榴,就足以以假亂真。
而她也懂,如何通過心臟,來禁錮一個活人。
點點熒光自指尖溢出,落入血洞之中,圍繞那顆破碎的心臟,勾連起細密柔|軟的網,貼合在各個心室,收緊與靜脈血管的連接處,最後融入血肉之中。
死亡中的人,沒有感知到半分異樣。
溫瑜笑了。
他碎了她的心臟,給她心口一顆痣。
如今,她還他更好的,給他心臟一個網,緩慢收緊,讓他麵對日漸的乏力和心悸,卻找不到敵人,在不知不覺間,被拿捏住命脈,操縱著生命。
這不會讓他死,卻會禁錮他,削弱他,消磨他。
將他馴養。
若是控製著他親手碎魚塘,以一號魚的優勢來橫掃,應該也會很有趣吧。
“睡醒了,就早點起來吧。”
“要下雨了。”
溫瑜笑著拍拍他的胸口,正打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這才站起了身。
她遙遙望著,寂靜黑夜的那一邊,沐顏正捏著識靈令,向這邊走過來。
她的身後墜著的,正是不放心跟來的徐恒一。
溫瑜摸摸下巴。
她還說要滿足徐恒一的願望,如今他眼巴巴地跟來,若是見到沐顏對另一條魚噓寒問暖,擔憂流淚,隻怕內心又要世界豐富出一首屬於千斤頂舔狗的“我不配”了。
自己都覺得自己不配,自己都不努力,這還怎麼實現願望?
她作為一個好城主,就順手幫幫他吧。
係統咬手手,總覺得徐恒一要倒黴了呢。
卻見銀光淡淡,自溫瑜周身而起,將蒲雲憶徹底覆蓋住,像是天邊的銀河,灑下了淺淡瀅瀅的光輝。
如同誤入森林深處,遇見了一匹七色鹿一般夢幻。
做好這一切,她隱去身形,向沐顏和徐恒一所在的方向而去。
*
溫瑜離開不久,地上那具被屏蔽的屍體,有了呼吸。
胸口血肉生長,隻需三個呼吸,傷口就徹底消失了,隻有衣服上殘留的血跡,以及破爛的大洞,昭示著剛剛的一切。
蒲雲憶坐起身來。
細細雨滴落下,細碎月光中,灰色的蒲公英飛舞。
他手指微攏,隻頃刻間,就察覺到身體中獲得的力量。
蒲雲憶從很早前就知道,他是雜草,根骨破碎,最高也隻有練氣修為,將永遠被人踩在腳底下。
可偶然間,他發現,每一次的瀕臨死亡,其實是死亡,和複生。
而死亡,會帶給他力量。
懷玉城池塘中的死亡力量,被他用來殺死“孔海”了,那個一嘴謊話妄圖動搖人心的少年。
他知道,他不是孔海。
隻是他再度羸弱。
蒲雲憶不會主動求死,因為他不知道,這樣的複生,何時是極限。
而他想活著。
可從小到大,卻已經死了不下百次了。
如今,雖是冒險,可他再度獲得了力量。
彎月微移,烏木陰影覆蓋在身上,蒲雲憶屈起左膝,他注意到,一個屏蔽咒,將他隱藏了。
是希望他的屍體不引人注目嗎?
隻是一個修奴的死亡而已,上弦宗不會在乎。
宗門中唯一會在乎的,也隻有一個韓藺,因為那個愚蠢的人,需要他的血。
他以為,他的血,真的有助於煉丹。
他以為,消耗他太多,血便無用了,因而從不會做什麼過分的事。
蒲雲憶微閉了閉眼,屏蔽咒的靈氣如銀練般,倒著流入他的身體。
若是有人在場,隻怕會驚異無比,因為蒲雲憶,竟然可以從已經布下的咒法中吸取靈氣。
可蒲雲憶很快就停下了。
他察覺到,沐顏正往這個方向來。
蒲雲憶無視了沐顏,他知道,她向這邊看了過來,也知道,受傷的他,對她有一種莫名的吸引。
這個屏蔽咒,倒是用上了。
蒲雲憶向後靠去,就近靠在一棵烏木上,他骨節分明的手伸出,摘下了臉上的麵具。
膝蓋上,黑鐵麵具的內裡,是密密麻麻的小正字。
整整129次,是他死亡的計數。
也是獵殺複仇的名單。
其中,127個筆劃上麵,被劃上一個小點,這是那些人已死的代表。
蒲雲憶抽出匕首,在最下方的位置中缺一筆的正字上,補上了最後的一橫。
冷白月光灑下,照亮他冷漠的嘴角。
那裡的肌膚,無比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