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四個人的唯一,更是城門守衛這些年看過的唯一。
因而,當她一身素白的現身,就連頭上的花朵,都是淺淡的白色時,他們都以為,這是異變索命的孤魂,一個個都提起了警惕。
可等她近了,才意識到,這竟然是人。
白霧翻騰,卻不會靠近她分毫,就像是有什麼總守護著她。
蘇淨蕊目光略過邊界的木牌,眸光微動。
果真,溫瑾能來到這裡。
看來,跟著他,是對的。
*
修真界中無人認識蘇淨蕊,而她又不在最初溫瑜用花瓣標記的人群中,影像並沒有通過畫框傳遞,因而,沒有一個外界修者關注到她的到來。
此刻,兩個台上,因為溫瑾,又有了新的討論。
有人眼尖的指出,溫瑾手中紙張的字跡,和他刻在木牌上的,並不是一個。
而對於一個失憶的人,正常來講,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去刻意更改自己的字跡的。
那麼,在整個事件中,除了溫瑾和萬廣海之間的對立,便多了一個第三方。
這個第三方,將這張紙條藏在了溫瑾身上,將注意力和敵意,都拉到了溫瑾和萬廣海之間。
一時之間,兩個台上眾說紛紜,徹底地亂了起來。
甚至最開始認定溫瑾是殺死樊長鳴的惡者的那些修者,想要將話題拉回到這上麵,也被裹挾著參入到討論之中,像是被厚重的淤泥攪了進去,很快凝固僵化,被困在裡麵,根本無法逃脫。
而作為話題另一中心萬廣海,此刻,正麵對著上弦宗弟子的偶爾側目。
時間趕得就這般巧。
他為了徹底與蝕滯疫風、與溫瑾撇清關係,召喚蝕滯疫風的時間,特意選在今天。
因為今天,是他作為上弦宗的長老,為宗內弟子講早課的日子。
本該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可因為那畫框,現在一切全都毀了。
他自然也看到了溫瑾手中的紙條,雖沒有被掌門問詢,早課照常,可底下弟子投射的目光如影隨形,幾乎所有人都拿著連玉簡,偶爾低聲私語。
萬廣海知道,他們是在說他。
他也知道,他們拿著連玉簡,並不是記錄或者學習,而是在關注那畫框中進一步的情況。
可他什麼都不能做。
早課本就是教習,這些弟子沒有影響力旁人,對偶爾的提問還能對答如流,他便沒有正當的理由去處罰他們,殺雞儆猴。
而同時,更不能做的,便是發怒。
發怒意味著被影響,上弦宗的長老,明清峰的峰主,鐵麵剛正的萬廣海,是不該被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所影響的。
所以,他隻能壓著火,耐著性子將早課的內容講完。
隻是偶爾,因為想到溫瑾,想到被拉入到疫魔空間的其他人,言語間會有片刻的停頓。
這是,萬廣海這麼多年來,上的最糟心最不耐最想儘快結束的早課。
包括他還卑微討生活被人看不起的時候。
早課結束,他儘力穩步離去,不泄露心中分毫震蕩,回到明清峰房間中回看確認兩個台上的留影和修者言論後,便徑直去主峰求見宗主夜不醒。
夜不醒見他,仍舊像往日那般溫好了茶。
這讓萬廣海收緊的心微微一鬆。
在他還未開口之前,夜不醒就如往常般,笑嗬嗬的沒什麼脾氣,先開口安慰了他:“廣海,留影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隻是一張紙條而已,甚至都不知道是誰寫的,這不是什麼大事。”
“更不是能用來指摘你,或者給你定罪的證據。”
“我知道你素來剛正,對此汙名不忿不忍,我相信你的為人,修真界的修者們也都相信你的為人,上弦宗會為你洗清汙名,你不需在意。”
夜不醒將茶推到萬廣海身前,又推了一盤紅靈果過來:“這是新熟的紅靈果,今年的味道酸甜可口,很不錯。”
萬廣海拿起一枚,入口是明確的酸,果漿爆裂後才感受到一點點的甜。
這是小女孩才會喜歡的東西,也與茶並不相配,可是宗主夜不醒喜歡吃。
他一向都這般邋遢得沒什麼形象和品味的。
若沒有上弦宗宗主之名,就是個普通的小老頭。
在萬廣海的眼裡,夜不醒隻有一個優點,就是夜不醒很相信他。
“有些酸了。”萬廣海笑笑:“宗主喜歡,便都留給宗主。”
他不介意說實話,因為知道夜不醒不會介懷。
果然,夜不醒笑了,在萬廣海微深的目光中,他抿了口茶:“廣海,我們的喜好,還是這般不同。”
萬廣海笑笑,又與夜不醒閒談幾句,慢慢將話題引回到樊長鳴和溫瑾的身上,探尋著他的看法,甚至提出,他可以以管製費之名,去懷玉城中一探究竟。
可卻被夜不醒給擋了回來,用的還是與剛剛同樣的話:“溫城主超度夢魘,行善積德,怎麼可以因為一段留影和幾個人莫須有的猜測,就指摘他,甚至給他定罪呢。”
“廣海,管製費之事,誰都可以去,唯獨你不合適。你剛剛推拒管製費的管理,如今再接,成什麼樣子。而溫城主出了事,我們上弦宗,也不該這樣對懷玉城落井下石,且再寬限些日子吧。”
夜不醒笑嗬嗬的模樣,一向是很好說話的。
但隻是在做決定之前。
一旦他心中已有決斷,便不是輕易幾句話可以改變的了。
萬廣海眸光略過那盒茶葉,笑了笑,並沒有再爭取,轉變話題,開始聊起與樊家一通追查凶手之事了。
凶手是誰,他很清楚。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認定的凶手是誰。
本來,該是溫瑾的。
蝕滯疫風的吞噬,身死後的罵名,本是對他認不清自己位置的懲罰。
可現在,豎起的畫框,打開的紙條,宗主的隨意,都將溫瑾與殺人凶手的距離,拉得更遠了些。
但萬廣海不會允許。
他不相信,溫瑾被困在疫魔空間,沒有了記憶,他難道還真能翻身不成?
沒有實際的證據是嗎?
很快,就會有實際的證據的。
當然,同時,這畫框也需要解決下。
*
溫瑜走進城內。
第一反應,便是潮濕老舊的氣息,像是閣樓上陰暗照不到光的地方的腐朽。
城裡雜亂得很,明明有叫賣者,有行路者,有送貨者,可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像是不太擅長自己的工作。
唯一生意看著不錯的,便是臨街的一個小酒館,叫賣著一種叫“滿江紅”的酒。
迎麵正對著的遠處,是通往內城的門,與門外桌椅是一個材質製成,緊緊關閉,人們似乎在刻意避開那門,周圍都沒有什麼人經過。
門旁,有一個車輪大的石盤,叫溫瑜有些在意。
雖沒有銅規,此處陰暗也沒有太陽,可那石盤上顯現著鐘表式的標記和箭頭樣式的銅規陰影,像是個有點特彆的日晷。
磨砂般的白色,像是大海淺淺浸過的砂石白,不是那麼醒目,卻讓人難以忽視。
日晷有些屬於歲月的磨損,但很乾淨,顯然有人日常愛惜。
溫瑜注意到,那砂石白的石盤一側,有隱隱的紫藍之色,像是攀援纏|繞的霧氣,浮動蔓延。
而日晷所放的位置,看似隨意,可幾乎從這不周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明確地看到它。
有點符合她的審美。
溫瑜收回目光,向周圍看去。
城裡,除了原本的城民之外,還有不少像她一樣的外來者。
隻看他們手上多數並未打開的桎梏,還有相對來說光鮮的衣服,就知道了。
溫瑜不太在意那些人。
她晃晃右手,銀鎖敲打在鐵拳上,發出悅耳的如同風鈴般的響聲。
她要先把這把鎖給打開。
這城裡,總該有鎖匠吧。
可剛要邁步,身旁便湊過來一人,他笑得油滑親切:“這位爺,是新來這不周城吧。”
“您是想找這開鎖的鎖匠吧。呦,爺,這您可就不知道了,這不周城根本就沒有鎖匠,更何況,這是蝕滯疫風下的禁錮,普通鎖匠也根本打不開。”
“蝕滯疫風不知道是什麼?沒關係爺,等後麵您恢複記憶,您就什麼都知道了。嗯,您問我是誰,小的紅三兒,就在這靠賣消息混口飯吃。”
“爺要不是不信,我先免費送您一條消息。”
紅三靠過來,故意壓低聲音:“爺,這鐵拳禁錮的鎖,您得找到對應的鑰匙才能開,至於鑰匙,就得在這不周城裡找了。”
“當然,這不周城的情況我都熟,爺想要什麼消息,都可以來找我買,不過,不周城用不上靈石,爺沒有刀晶幣的話,得拿東西來換。”
溫瑜點點頭,溫聲說道:“謝謝。”
然後越過他,向裡走去。
紅三臉上的表情微微扭曲,雖然仍在笑著,可卻有些奇怪。
這可是這麼多年來,他跟人說了這麼多話,對方就跟他回一個謝謝的。
回完還就真走了。
完全把他這個騙子的話當真,偏偏還沒上當?
而且,還極其有禮貌地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處。
可就是心裡不舒服。
紅三盯著溫瑜的背影,很好,他盯上他了。
來到疫魔之城,修真界裡多大的龍都得盤著,多凶的虎都得趴著。
他就不信,這個失去記憶還得著病的男人,能一點都用不上他,逃得出他的騙術?
正盯著,就見溫瑜在街邊尋了個位置,擺了個小凳坐了下來,然後又拿出一塊木牌,用劍刻上兩個字,就擺在了前麵。
上麵寫著——開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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