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罪之有?”
“屬下...屬下不該私自與葉家人見麵!”
葉染衣低下頭,驚疑不定,心知此事已然觸碰了公主逆鱗。
公主殿下生性多疑,平生最痛恨背叛,對旁人也多是猜忌。但凡哪一點不對,她便要嚴加拷問。更有甚者,重刑伺候。
“染衣,我忘了,你是幾歲被送進來的?”
謝京華吹了吹指尖蔻紅,目光縹緲。
“回殿下,四歲。”他當即答道。
“是嗎。那如今也過了二十餘年了吧。”
“是。二十三年餘六個月。”
他向來記得很清楚。
“嗬,原來你是算著的。怎麼.....在這榮華宮,很是煎熬?”
她笑了笑,古井無波,卻讓人心驚膽寒。黃金書屋
“殿下息怒。屬下隻以為這樣有意義。”
他垂首,回答不卑不亢。
“哦?有什麼意義?”
“回稟殿下,屬下隻是希望能記住服侍殿下的日子。”
他急中生智,趕忙解釋。
京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挑起他的臉,陷入了回憶,“我還記得,小時候,母後去得早,父皇偏愛我。私下裡,弟兄姊妹卻嫉恨我,欺侮我,偏是父皇看不出來。”
“那時候,葉伯總是偷偷出手,替我教訓他們。可惜,葉伯去得早……”
聽聞公主提起生父,葉染衣心中有些酸澀。
他是個好男人,卻並非好父親。否則也不會因為一句承諾,便將稚兒送進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更不許他認祖歸宗。
“你們葉家,實在是幫了我很多...”謝京華笑了笑,話鋒一轉。
葉染衣打起精神,謹慎開口道“殿下言重了。先後恩重,葉家上下感激涕零。”
謝京華嫣然一笑,而後玉臂一展,竟撲到對方懷中。
“殿下……”
葉染衣見狀,自是氣血上湧,局促難當。
美人雖是恩深,這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他可消受不起。誰知那謝京華卻也固執,偏將手一扣,緊緊攬住他的腰身。
他怔了怔,這情形——倒像是在與他撒嬌……
“染衣,我一直都相信你。還記得那時候,你像神仙一樣撲在我麵前,替我擋下他們的拳腳……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能不能活到今天。”
似是勾起些不愉快的回憶,她頓了頓,遂低聲說道
“但這次,本宮很失望。”
說是失望,她手臂卻緊了緊。
——溫香熟美,軟玉金蕊。
懷中一片溫熱,他那一身寒襟都被染得滾燙。陣陣異香撲鼻而入,他心中卻是有些不安,從小一起長大,二人紙鳶竹馬,這副身子他最是熟悉。隻是如今她欺身上前,將他困於懷中,他卻忽然覺得這樣的公主殿下甚為疏遠。
“殿下……”不知這喜怒難測的小公主今日又是什麼路數,他額前冒出細密汗珠,“屬下一介武夫,滿身塵汙,莫要弄臟了殿下的衣服……”
“染衣,你我何時如此生分?”謝京華紅唇微勾,輕聲笑道,“小時候,我們不是還一同洗過澡?”
“這……”葉染衣自是麵上大燥,“殿下恕罪。”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得低頭,一低頭,那雙墨玉般眼眸卻定定地看著他。
“染衣如今武功精進,便總是將我丟在這宮中。我一個人,好生寂寞……”
謝京華撅起小嘴,有些不滿。
此時此刻,葉染衣也終於琢磨明白,對方究竟是何意。
他定了定神,隻得說道
“殿下日夜辛勞,屬下也想為殿下分憂。”
果然,下一刻,那小公主嬌聲一笑
“既是分憂,不如把葉家給我吧?我聽說,皇兄正打算整合江湖,一統武林呢。”
葉染衣心緒急轉——
一統武林?
原來那位還有這個打算麼......
這也難怪……永昭開國以來,重文而輕武,朝中堪用的武將日漸衰老。如今正是西州前盟將止,各國蠢蠢欲動之時,唯有早做打算,才能占得先機。
葉家雖已勢微,名望卻還未泯。原來公主殿下是有此打算,今夜才連番試探於他.....
“殿下,此事屬下還需考慮一二。”葉染衣略一運功,謝京華的桎梏便被他掙開。未敢貪戀那懷抱,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正色道
“如今閣主之位尚未決議,摘星閣群龍無首。人心難測,殿下莫要為有心之人利用……”
今日什麼葉家舊部,什麼一統武林,皆不像是這位小公主能說出的話——
若非什麼人在其後謀劃,便是這公主殿下,遠非他所能了解。
“染衣,若是你想,閣主之位,本宮馬上就能給你。”
謝京華會意一笑,遂整好衣衫,轉頭看向天邊皓月——
正是上弦。
今夜帝都,又是誰家紅粉勾欄,玉人清歌?
“殿下,屬下未有此意……”
葉染衣有些無奈。摘星閣主又如何,他怎麼敢把葉家百年的基業投於暗沼?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麼?欺侮我的,我都要向他們討回來。如今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還剩下謝景之,永昭的好太子,我的好皇兄。”
她自顧自地說著話,至嬌至柔。
“他必須死。”
窗外鳥雀像是有所感應,驀然驚飛。
謝京華回首,看著葉染衣,忽而嫣然一笑。
“且不提這個……染衣,你今日回來,是有什麼事麼?”
葉染衣不敢怠慢,低聲說道“慕小樓傳信,計劃有變,還需耽擱些時日。”
謝京華歪了歪頭,俏皮問道“小樓也會失手麼。”
葉染衣抱拳“殿下恕罪。畢竟她身份特殊……若想留活口,恐怕不好下手。”
謝京華驀然抬手製止“不必。”
“給小樓傳個信,必要時候,許他便宜行事。”
染衣垂首,心中卻是一驚。
便宜行事——
看來西州之事,殿下還是沉不住氣了……
也難怪她會如此。摘星閣籌謀許久,好不容易與大宛國的重臣搭上線,卻被那紫衣女子在旁攪局。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殿下向來惜才。五年之前,太子身旁忽然多了個來路不明的紫衣少女,武功絕佳,行事果敢,據傳頗得太子青睞。摘星閣本未將她一介女流之輩放在眼裡,誰知黑水白山叛逃之時,那少女在汀州大顯身手,讓一眾門人铩羽而歸。
太子鮮近女色,此女長留,卻是獨一份。於是公主殿下有意招攬,命人打探她的來曆,卻也無從查起。那少女像是憑空出現,心思縝密,出手狠戾。幾次三番接觸下來,竟折了摘星閣許多暗樁眼線。聽聞此女掌情報機要,殿下便更不願放過她。
如今看來……
是要慕小樓下死手了——
“去吧。”
謝京華從口中吐出幾個字,將身子一轉,那薄如蟬翼的衣擺在他眼前倏忽而逝,其上繡著合歡花的紋樣——
是殿下最喜歡的花,就連榮華宮之外也栽著許多合歡樹......
葉染衣看著她那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掙紮。
她倒也走得瀟灑。
重雲黕黕,宮殿陷入昏黑,隻剩下殘燭明滅,不知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