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貴的東西,爛掉也不值錢了。”13號笑了起來,“某位想要道歉的小朋友,意下如何呢?”
小朋友垂著腦袋,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
“很好,看來我們達成了一致意見。”13號說,“那麼現在就回病房吧。”
因為使用了個性藥劑治療方案的緣故,13號在意識清醒後,身體就恢複得很順利,現在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
外麵太陽很好,哪怕走在陰影下也能感覺到暖意,樹蔭透過玻璃在走廊的地板上徐徐搖曳,中途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孩子拿著風車從他們身邊走過,旋轉的四色葉片中穿插著他們輕快的笑聲,像是耳畔倏忽飛過了幾隻夜鶯。
“海雲。”13號突然喊了她一聲。
赤穀回過神:“是,老師。”
13號沒有回頭,從她的角度看不到老師的臉,那聲呼喚來得突然,似乎有什麼在積蓄,又讓人無法真正辨出蘊藏在其中的感情。
“我不在的時候,你做得很好。”13號輕聲說道。
赤穀推著輪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希望老師沒有察覺到這些,想要悄悄用袖子擦一擦眼角,又怕地上的影子會出賣她。
最後,她克製地、在不泄露任何情緒的情況下,輕輕應了一聲。
天啊,今天為什麼沒有下雨呢?
赤穀由衷地想道,這樣她就能理直氣壯地解釋自己臉上為什麼會有水痕了。
於是她隻能睜大眼睛,希望乾燥的空氣能把眼中的濕意帶走。
×××
後日談——
一天早晨,長川穀交給了赤穀海雲一封信,說是她家裡寄來的
“家裡?”赤穀有點驚訝——舅舅小鳥遊音晴前天才和她通過電話,因為家裡正在打通兩邊公寓的牆壁,這幾天引子和繪穀會住在他們家,讓她不用擔心。
她接過信,信封背麵寫著一行小字。
「原本是寄到家裡來的,很抱歉媽媽沒有看清楚收信人,擅自就拆開了。不過看完之後,媽媽覺得海雲還是有必要看一下,所以就寄到學校啦。」
落款處沒有寫名字,而是一大一小兩個微笑的表情。
看到這裡,赤穀反倒確認了這是赤穀引子寄來的信,無論是這種在信封背麵的正中央留言的習慣,還是落款處喜歡畫團子笑臉的個人愛好,都符合母親的一貫風格——以前其實隻有一個,赤穀猜另一個小的團子是繪穀。
不過赤穀並不覺得母親是“不小心”看到了這封信,她更願意相信是母親仔細篩選過了所有寄到家裡來的信,這封是母親認為她可以讀的,所以才會特意寄來。
她回到房間拆開了信,剛展開信紙,落款人上的“禮宮和也”讓她滯了一下。
「你好,赤穀海雲小姐,感謝你沒有在看到落款人的時候就合上這封信。
請原諒我這麼晚才寫這封信,寫下這些文字對我來說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而我也不確定你是否需要,但我認為你有權利知道這些。另外,我的書麵日語並不是非常好,如果有用語上的錯誤,請多多包涵。
首先,我猜你多少已經通過各種途徑了解過我家的情況,但大多應該是一些浮於表麵的“信息”:我是美國出生的日裔,我和紗裡是在美國讀大學時認識的,我是攝影師而紗裡是律師,婚後她仍在繼續自己的事業,我們女兒的名字叫加奈……
但這並不是我想要告訴你的,如果僅僅是禮宮和也,那麼他就會告訴你這些,而下麵我所要講的,是作為紗裡的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想要告訴你的。
就像很多剛畢業不久的律師一樣,紗裡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總是有點天真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你應該知道有一類律師專門替普通人向大型財團起訴賠償吧?紗裡就是這樣的律師。
可惜生活不是《永不妥協》,這種案件要審訊起來並沒有影視劇中那麼方便,在日本這種律師的收入也無法和美國相提並論,律師起步的前幾年是很艱難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處於整天奔波忙碌卻又收入微薄的尷尬局麵。
當然,我們家還算富裕,她的收入其實並不算必要進項,但很多時候我都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在我看來她在為一件可能根本不會有回報的事情而努力,可或許這就是她對我來說格外有魅力的原因——她對自己的目標非常明確,並且堅定,我相信再過幾年她就會變成了不起的律師,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財團們光是聽到她的名字就心生怯意。
……而這一切都變了,因為那次恐怖襲擊。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辦法麵對這個事實——我是說,紗裡聽上去就不像是會年紀輕輕就死於災難的那種人,不是嗎?她就像那些晨間劇裡的主角,一個在現實中不斷受挫,但堅持不懈、心懷夢想的年輕人,這樣的人怎麼會那麼輕易地死去呢?
這不該是她的結局啊,紗裡的未來應該是日以繼夜地準備應訴材料,然後在法官宣讀審判後露出勝利者的笑容;應該是英姿勃發地從法院裡走出來,笑著對我說一些“輕輕鬆鬆就搞定啦”這樣的話;應該是回到家後接住像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的孩子們,在孩子們的尖叫中大聲宣布“媽媽又贏了哦”……這才應該是她的生活,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
可她卻死了,我的孩子們也死了,我站在電視前看著燃燒的大樓,於是我感覺自己也死了。
怎麼會呢?我還記得出門前紗裡怎麼親吻我的臉,還記得加奈的笑臉,這些都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我那時瘋狂地打電話給所有人,隻有一個人接了,我泣不成聲地問她紗裡和孩子們怎麼樣了,她卻回答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需要對不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對不起,我隻想我的妻子和孩子回到我身邊,可我隻能得到對不起。
緊接著是輿論的爆發,你的名字進入了我的視線。
我想你還不知道,我們全家都是雄英體育祭的忠實觀眾,紗裡和加奈都很喜歡你。
在你奪冠的那天,加奈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著覺,紗裡開心得甚至落下了眼淚,加奈是和我們一起睡的,那晚她們母女倆一直都在竊竊私語,我也沒能睡著,我們都睡到了大中午才起來,那天加奈連刷牙都在夢遊。
我不確定你們在火場中相遇她們有沒有認出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她們認出了你……我必須承認的是,當我發現那個抱著加奈落淚的救援人員是你時,我感到異常的憤怒。我恨你沒有救回紗裡,恨我的加奈漸漸凋零而你卻什麼都做不了,恨你辜負了她們的期待。
輿論爆發的第二天淩晨,我買了紅色的油漆,通過網絡上曝出的信息找到了你家。我惡毒地想著要將這份痛苦一五一十地還給你,既然命運選擇從我的家人下手,那我也從你的家人下手。
走到你家門口時,我看到了兩個少年人也在做類似的事情,他們用紅色和紫色的噴漆在你家門上寫了很多刻薄的話。我本以為我會感到高興,會幸災樂禍,可我隻感到更加痛苦。
我看到了他們臉上不以為然的嬉笑,任何一個在災難中失去了親人朋友的人都無法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心裡清楚他們不過是被輿論煽動想要起哄鬨事的無關人員,可他們身上卻映出了我的影子。
全國的人都在討論這件事,討論著你如何抱著我死去的孩子在災難現場失聲痛哭,可他們誰都不在意我的加奈,隻是想借由她的死將惡意發泄在你身上……而我和這些人又有什麼區彆呢?
你曾試圖拯救她們,你甚至可能是僅剩不多真心為她們的逝去而悲傷的人。我的妻子是一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律師,我的女兒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除了生前認識的人,又有多少人會在意她們的死呢?
於是我折返回家,再次拿出了那張報紙,去認真審視那張照片,我看到照片裡你的眼淚落在加奈的臉上,而緊接著我的眼淚也落在了加奈臉上。
從此之後我便清醒了,那些過去主宰著我情緒的文字再也無法撼動我了,陌生人哀切的表情也隻會讓我感到諷刺,唯有聽到他們用紗裡和加奈的死亡中傷你時,我才會再一次感到惱火。
我的妻子紗裡生前總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作為辯護人的客觀,從不先入為主地認定被告是罪惡的,我的女兒加奈明明害怕青蛙,卻隻是讓我把它們放到外麵去——她們生前都是潔白無瑕的,可這些人卻讓她們的死亡變成了傷害他人的凶器。
我恨這個,所以我選擇暫時離開這裡,為了治療傷痛,也是為了兌現對紗裡的承諾。
她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喜歡把水果烤過了才會吃,蘋果、香蕉、榴蓮……唯獨甘蔗不會,她對甘蔗有一種超乎常人的喜愛,我們曾約定等第二個孩子出生滿月後就去古巴,她要去這個連空氣中都飄著蔗糖甜味的國家享受生活,而我要用相機記錄她和孩子們的笑容……至少我應該完成一半的諾言。
請原諒我說了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才終於直入主題,我會離開國內一段時間,想來我離開後又會有媒體拿這件事做文章,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一切並非你的責任,我隻是懷揣著一些傷痛,但更多是對妻子和孩子的愛才會離開這個國家。
以及感謝你參加了紗裡和孩子們的葬禮。我事先沒有預料到你會來,其實也並不期待你會來,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不想這場葬禮被媒體搞砸,另一部分是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你。
但是,我又得對你坦誠相告,我的刻薄讓我心懷偏見,我能體諒你缺席的理由,但我在心底會瞧不起你——可事實是你來了,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讓葬禮得以安穩繼續。
你明明可以當作無事發生,或許不來對你而言才是正確的選擇,可你還是來了,沒有因為無辜受牽連而有所憤恨,隻是平靜地表示了對她們的尊重,用自己的雙眼去目送這些曾從你手中流逝的生命之火。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從心底真正尊敬你,並且逐漸意識到過去這幾天的我是多麼傲慢和一葉障目。你值得紗裡和加奈的愛,紗裡說的沒錯,那些話不是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的妄言,你確實是能為這個時代帶來新希望的人。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相信,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英雄。
唯一遺憾的是,紗裡和加奈都很希望能看到那一天,可是她們都沒有機會了。
我不確定時間會不會改變你,但我衷心地希望那天不會到來。
信息的洪流讓人心漸漸冷漠,個性的誕生則加劇了這一點,生離死彆變成了寥寥幾個字和幾張死者生前的照片,許多逝去的生命化作了曆史長河中一顆不起眼的沙礫,人們對這些的關注可能還不及一位名人的私事醜聞……可你卻還在意那些沙礫,你還會被沙礫的故事所打動,這比任何強大的個性都重要。
祝你的未來一路順風。
謹上(Sincerely yours)禮宮和也。」
赤穀海雲怔怔地看著這封信,許久都沒有回過神。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抽了幾張紙巾,將信紙上的水跡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