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也就十幾歲,卻是少婦打扮,顯然已嫁人。若是有孩子,通常家族會顧及顏麵而將其幽禁府中。倒是有寡婦無子,而被送往庵堂的。可若是如此,翁氏不至於如此狼狽,最起碼身邊還能跟個貼身老嬤嬤。
所以魏萍猜測她定是在夫家犯了大罪,且無子,這輩子估計都彆想從這庵堂裡走出去。
翁氏捂著胸口,想罵卻無言以對,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提上來,再次暈了過去。兩人三天兩頭的吵,翁氏哪裡是魏萍的對手?時常被氣得麵色發紫頭暈目眩,長此以往,鬱結在心,很快就病了。
山中條件艱苦,不利養病。庵堂裡的師父們好心采了藥熬給她喝,可魏萍三天兩頭的跑來氣她,冷嘲熱諷沒有一句好話。她舊疾未好又添新憂,病情持續加重。喝了藥,也不見好,迅速瘦了下去。
熬了一個多月,冬天來了。山上下起了鵝毛大雪,冷得刺骨。竹屋不能避寒,碳爐也無法取暖。
魏萍躲在屋子裡不出來了,沒人氣她,但她已病入膏肓,整日裡咳嗽,已然咳出了血。再加上寒氣入體,身體越發虛弱,躺在床上無法下地。等到了十二月中,終於撐不住,撒手人寰了。
她已被家族除名,等於是無依無靠,所以無人下山去翁府通稟。庵堂裡的師太心懷慈悲,讓人在山上挖了個坑,將她葬了。
譚修黛還讓身邊那兩個丫鬟去幫忙了。
下葬那日正好雪停,魏萍在屋子裡關了多日,終於打開了門,看見山頭紙錢紛飛,好奇之下拉了個姑子打聽,得知原委,十分吃驚。
“她死了?”
前段時間日日和她吵嘴的那女人,她甚至都不知對方姓甚名誰,這才過了多久,居然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死了。
魏萍有些怔然。
她被趕到這佛庵已數載,和許多人都有過爭吵。一開始是憤怒,後來漸漸成常態,也成為平淡生活裡熱烈的調劑品。譚修黛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開始吃齋念佛了,那兩個孔武有力的丫鬟擋著還不讓她進去,她無聊了許久,終於又來了個人跟她拌嘴,她覺得有趣,將來的日子不會無聊了。
卻不想,不過兩月,這女人就死了。
翁氏被家族所棄,無親人祭拜,安葬她的姑子們給她燒了紙錢香火,超度亡靈後,便陸續下山了。
魏萍腦子裡暈乎乎的,無意識的走上山去。
譚修黛剛上了香,回頭看見她,“來上香的嗎?正好,我這裡還有一些沒用完。”
魏萍這才回神,臉色有些微的不自在。
她茫然的走上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來乾嘛,更沒準備什麼紙錢香火。譚修黛語氣平淡,但聽在她耳朵裡,多少就有了些嘲諷的味道。她心中不悅,原本打算轉身離去,可抬頭見到那個山坳,山坳前擺著些許的香果和還未燃燒乾淨的紙錢香火。
“為何不立碑?”
譚修黛神情平靜,“夫家所休,父族所棄,未有子嗣,何來姓名?”
魏萍被這短短十六個字震住。
十幾歲的姑娘,先是被休,又被娘家所不容,膝下連個子嗣都無。死後都不配有姓名,不過也隻是一坡黃土。
何其悲哀?
死前還在受病痛折磨,安好時被她所擾。
人生最後的一段時光,沒有絲毫光明。
魏萍心中五味陳雜,竟生出些微的愧疚之意。
譚修黛轉身離開,擦肩而過時說了一句話,“女人何必為難女人。我等在此修行,皆身懷罪過,誰都沒有資格嘲笑誰。如今這黃土荒涼,埋一具魂無歸宿的屍骨,你可覺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