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毒發
清暉皎皎高掛, 秋風颯颯滿庭。
十五月圓,長公?主府內操持夜宴的人忙碌不停,一眾伶人早已在園中候宴。
雲葳聽得斷斷續續的雅樂聲,吩咐桃枝:“藥罐的事, 換妥貼了?把藥給我, 是時?候了。”
“少喝點。”桃枝心疼的緊:“放心吧, 這些?小事婢子做得好, 沒有馬腳。”
雲葳並不?聽勸,將一碗藥悉數悶了, 又?添水淨了碗, 才肯罷休,“走吧,去?赴宴。”
桃枝攙扶著雲葳緩步去?了後苑, 文昭和寧燁都到了, 餘下的多是些?府裡?的屬官, 雲葳認不?全,但她沒有瞧見宮中派來的那個老內侍,心情尚可。
“臣參見殿下。”雲葳欠身一禮, 文昭直接近前將人扶住,垂眸端詳著她:
“病著呢,何須拘禮?氣色好些?了,還難受嗎?”
“勞殿下記掛,太醫照料的妥帖,已無礙了。”雲葳客氣的回應。
“入座吧,就等你來便開宴了。”文昭指了指寧燁身邊空出的桌案, 雲葳乖覺的走了過去?。
席間熱鬨,文昭與眾人寒暄不?休。
雲葳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她覺得聒噪,甚至有些?虛偽。
人人麵帶笑意,卻都是逢場作戲,未必真的歡欣。
年年中秋,月圓如舊,未有人團圓。
雲葳會自覺忽視這個節日,隻道是尋常。思及此處,她方覺察,今日寧燁在此,雲瑤卻未曾出現。推己及人,她覺得那小丫頭?怕是要失落了。
“夫人家的姑娘呢?”雲葳難得主動的與寧燁搭話。
寧燁一愣,緩了須臾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雲瑤:“瑤瑤年幼,這樣?的場合她來了呆不?住,會失禮的。”
“那您早些?回去?才好,佳節喜樂,該陪著家人的。”雲葳淡然低語,隨手拎了個小橘子扒了起來。
“我日日陪她,今夜陪你。”寧燁悶頭?灌了自己一杯酒,語氣有些?飄忽。
“醉酒傷身。”雲葳將扒開的橘子遞給了她,卻不?肯抬眸與人對?視。
“不?喝了。”寧燁將酒壺推去?了一邊,雙手捧過了那個小橘子:
“宴席散去?,讓我去?你房裡?聊聊好嗎?有話想和你說?。”
雲葳眸光一沉,暗暗揣測,或許是文昭不?好直言,找了寧燁來與她說?入宮的事。她垂眸輕語:“好。”
寧燁難掩欣喜,捏了一瓣柑橘入口,覺得這是平生吃過最甜的一口橘子。
羅袖迷離眸光,觥籌交錯闌珊,眾人正值興頭?,酣暢淋漓之際,雲葳卻縮在座位上不?住的打著哆嗦。
寧燁時?不?時?的以餘光瞄一眼身側的女兒?,見她半晌都沒動身前的食物,忍不?住開口:
“不?舒服嗎?若累了我送你回去?,不?必苦撐。”
雲葳快要控製不?住身上的陣陣寒顫,她讀過書中記載的毒發症候,卻不?知實際體悟是這般痛楚。
她隻覺得周身寒涼刺骨,心頭?慌亂悸動,胃裡?翻江倒海,難受到喪失了說?話的力氣。
身後侍立的桃枝覺察了她的反常,猜到是毒性發作,遂一個箭步近前,將她攬住:
“怎麼了,姑娘的臉色怎這麼難看啊?”
雲葳感受到桃枝手掌的溫熱,直接蹭去?了她的懷中,擰著眉發出了細微的哼唧聲。
“怎麼回事?”寧燁借著月色,清晰的瞧見了雲葳慘白的麵色,直接離席撲了過來:
“惜芷,怎麼了?哪兒?難受,你說?話…太醫,太醫呢?”
寧燁的慌亂舉動吸引了席間眾人的注目,文昭眉梢一凜,蹭的站起身來,揚聲道:“快傳太醫!”
“殿下,婢子瞧著,姑娘不?對?勁,唇色烏青,怕是中毒了!”桃枝適時?出言。
文昭麵色漸冷:“所有人都不?準離開。秋寧,帶人把膳房圍了待命。”
一時?間,席間的喜樂氛圍煙消雲散。
雲葳意識迷離,寧燁顧不?得禮數,抱著人就朝著臥房跑去?,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文昭領著人緊隨其後,還不?忘囑咐槐夏:“去?外麵再請個郎中來,快些?。”
得了消息的太醫一臉狐疑,入內給昏迷不?醒的雲葳把脈半晌,暗道邪門。
他奉命給人加了些?藥材的劑量,會讓雲葳看著生龍活虎,能早日入京才對?,怎會是這般雜亂無章的虛浮脈象呢?
“到底如何?”文昭等得不?耐煩,厲聲詢問太醫。
太醫擦了一把汗,心虛的低語:“的確像是中毒了,臣…臣單憑脈象看不?出這是何毒啊。姑娘昏迷前,有何症候?”
“她什麼都沒說?。”桃枝率先出言,寧燁也茫然的點?了點?頭?:“我看她半晌沒動作,自己坐在那兒?半彎著身子,也不?知哪裡?難受。”
“她席間吃了什麼?”文昭強撐著冷靜下來,詢問桃枝。
“糯米丸子,紅豆涼糕,冷切牛肉,還有兩顆丹橘,一碗烏雞湯。”桃枝細細的數出了雲葳的吃食:
“赴宴前喝了太醫開的藥劑,除此之外,午後至今,沒吃過旁的了。”
說?話間,府外的郎中也趕了來,文昭招呼著人給雲葳看診:“可能瞧出是什麼毒?”
郎中茫然的搖了搖頭?:“脈象雜亂,氣若遊絲,老夫隻能下一劑猛藥催吐,再輔以甘草湯緩解毒素蔓延,但這毒,老夫無能為力。”
“去?做。”文昭闔眸一歎,吩咐槐夏帶人下去?,又?道:“把雲葳接觸過的物品和涉及的人員都清查一遍,不?準放過一人。”
“那太醫呢?”秋寧有些?糾結的瞥了一眼身側戰戰兢兢的太醫。
“一並帶走查問。”文昭冷聲回應。
看著郎中和寧燁折騰雲葳催吐,桃枝心底很是苦澀,她明知無用又?不?能攔阻,心如刀絞一般。
夜半更?深,秋寧快步來尋郎中:
“殿下,跟您借個人。府中旁人和菜色都查了,無人藏藥用毒,隻剩太醫的藥方藥渣無人查過,還得請懂行的郎中來負責。”
文昭擺了擺手讓人跟上,扶額輕歎了一聲。
桃枝和雲葳略通醫術,太醫的藥動了手腳,她二人早就發覺了,是以每日送來的藥湯,雲葳一口沒喝。
而今日,她把自己熬製的毒藥和那湯藥混在了一起,藥渣也是桃枝事先換好的。
不?多時?,郎中便回來了,卻是一副愁楚模樣?:
“藥渣成分多是滋補藥材,但有三味藥劑量過重,不?免傷身,短期會令人精神?矍鑠,服用日久會傷及根本,回天乏術。這藥不?知姑娘服了多久?且裡?頭?還有兩味藥相衝,本不?該在方子裡?才對?。”
聞聲,文昭將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暗罵自己疏忽,竟未曾讓外麵的郎中給雲葳查驗藥方:
“秋寧,給郎中錄個口供。不?管用何辦法,務必讓人從?太醫口中審出解藥來。”
“殿下,老夫多嘴一句,這些?雖是問題,但不?至變成猛烈的毒藥。”郎中低語:
“姑娘中毒或另有緣由,又?或者是這些?相衝過量的藥材和姑娘平日所用的其他藥物食材一並,生了毒素也未可知。但老夫無能,未曾見過這等症候,您另請高?明吧。”
文昭默然應下,轉眸瞧著床榻上虛弱的雲葳,心中萌生了些?許悔恨。
若她未曾把人強留在身邊,雲葳或許不?會成為朝中針對?她行事的靶子。但事事環環緊扣,在餘杭與人相遇,就是個意外的錯誤。
“槐夏,再請郎中,把襄州府的郎中都請來。”文昭有些?無力的吩咐著。
“殿下,婢子有個主意。”桃枝試探著出言。
“快說?。”文昭與寧燁異口同聲。
“青山觀主以醫術見長,半生遊曆四方,見識不?凡,約莫襄州的醫者裡?,能比她優秀的少有。”桃枝如實相告,“且姑娘一直服用的滋補丹藥,也是出自她手,或許她能看出此間症結。”
聽得這話,文昭眼前一亮,“快,即刻去?請人來!”
“殿下,”桃枝急切道:“一來一回要明日晌午了。婢子瞧著姑娘的樣?子,甚是心疼,讓婢子帶姑娘去?一趟,試試好不?好?”
“在理,孤糊塗了。備馬車,點?一百親衛隨侍,即刻啟程。”文昭一拍腦門,轉眸對?著寧燁道:
“夫人跟著去??孤在府料理那個太醫,明日再去?尋你們?。”
“好。”寧燁不?假思索的應承下來,不?住的給雲葳擦著身上滲出的層層虛汗。
馬車夤夜啟程,抵達青山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雲葳一直昏睡,臉色越來越差,看得人無比揪心。
觀主見到砸門的一行人時?,麵露驚詫之色,趕緊將人迎進門來。
待到探上雲葳的脈象,她的眉心一跳,寡淡的容顏上,一雙眸子頃刻眯起,隻象征性的問了桃枝幾個問題,便去?開方子了。
“桃枝,你來幫我煎藥,此藥火候務必小心。”觀主直接將人叫走,離了房中,便不?再做戲:
“她在鬨什麼?為何給自己下毒?”
“說?來話長,若非走投無路,也不?至於。”桃枝麵露難色:
“還得麻煩您支開寧燁,我帶姑娘逃離此處。姑娘被征召入宮,去?做內廷女官,隻怕有去?無回。長公?主大?抵是答應了,還說?今日晚些?也過來,所以您得快些?。”
觀主深覺頭?疼,擰眉苦思良久:“你去?煎藥,我去?安排,順帶給閣中人傳信出去?。長主若來,我讓弟子周旋一會兒?。”
不?多時?,桃枝便端了湯藥來給雲葳灌下。
兩刻後,觀主回來,複又?探上雲葳的脈搏,長舒一口氣道:
“約莫賭對?了,脈象平穩多了。”她抬眼打量著寧燁,“夫人會燒飯嗎?給孩子熬碗烏雞參湯吧,一會兒?她醒來會餓。但貧道與弟子不?碰葷腥,不?方便。”
“您說?的是,”寧燁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些?許,“孩子就勞您照看一二,妾這就去?廚房給她做飯,多謝您了。”
將寧燁支走後,觀主與桃枝低語:
“不?出半刻她就能醒,但你們?給她灌的催吐藥太猛,她不?會有體力的。方才我讓弟子去?看,外頭?百餘侍衛,你們?隻能從?後山竹林走。彆等她醒,現在就走,往北去?,我讓閣中人去?北麵縣城接應你們?。”
桃枝也不?耽擱,背上昏睡的雲葳,便從?早年備下躲避戰亂賊寇的秘道裡?離了觀中,繞過密密麻麻的竹林,一路向北。
第22章 失蹤
晌午秋陽炙熱, 暖暈流散,暗塵飄搖。
文昭凝眸望著射進觀中房屋的一抹橙黃光線,手握成拳,抵住桌沿緩了半晌。
“怎麼消失的?”她冷靜下來, 視線掃過寧燁和觀主:
“一個中毒丫頭, 還有桃枝這大活人?, 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孤還派了百餘親衛守在觀外, 你們給孤個解釋。”
“桃枝說她照顧惜芷換衣裳,支走了貧道?, 再回來, 人?真就不見了。”觀主裝傻充愣:
“那毒貧道?雖不敢作保,但至少穩住了,是?以惜芷醒了也?未可知。她們對觀中了如指掌, 真想走, 並?不難。”
“我…我出去?的時候, 她還在昏睡。是?觀主找到我,跟我說孩子不見了的。”寧燁滿心慌亂,方?才已領人?搜過山了, 連個鬼影都沒有。
“桃枝這人?,牢靠嗎?”文昭負手在旁,靜思良久,轉眸詢問觀主:“她會對雲葳不利嗎?”
“不會,惜芷最信任的人?,除了林老便是?她了。”觀主斬釘截鐵的回應。
“是?了,昔年在凝華觀, 這人?就跟在林老身邊。我曾拜托林老照顧惜芷,桃枝在她幼年時便相識了。”寧燁也?補充了自己知道?的事。
文昭聽得這話, 思忖須臾,眸光陡然一凜:“那八成是?雲葳自己的主意?了。夫人?,借一步說話。”
寧燁腳步虛浮的跟著文昭出了房門,文昭四下掃視了一圈,與人?低語:
“你們來了這,觀主便把雲葳的毒給解了?”
寧燁點了點頭:“把脈,問診,煎藥,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雲葳的狀態的確緩和了。觀主說,她先?前遇見過類似症候,藥物相衝,體虛不受補的人?便會如此。許是?她給雲葳的滋補藥丸裡的成分與補藥的功效不合,說是?毒,但威力不大。”
“可真是?巧。”文昭冷笑一聲:
“你可知,雲葳略通醫術?太?醫動了手腳不假,但昨夜氣息奄奄,把效命的主人?都抖摟出來了,卻死活不認用毒一事。你這女兒,怕是?自己要跑。小小年紀,下手夠狠的。”
“您說雲葳自己毒自己,就為設局逃跑?她跑什麼…入宮…她是?不想入宮,抗旨當誅,約莫她是?因此事,才對自己如此狠心的。那她會去?哪兒啊,她能跑去?哪兒啊?”
寧燁不由得紅了眼眶,她對雲葳一無所知,也?不知去?哪兒能尋到人?。
“當務之急,是?在彆人?知曉這個消息前,把雲葳找回來。”文昭尚且冷靜:
“若讓元太?後一黨知道?雲葳抗旨出逃,孤也?護不住她。後日秋闈,最好她能出現在考場。派你的人?暗中去?尋,孤也?會傳令盤查襄州各處關口。”
“她病著,肯定跑不遠。方?才搜了山沒有,我帶人?去?周遭的村鎮找找。”寧燁丟下一句話,腳步匆匆的走了。
見人?走遠,文昭沉了臉色,吩咐秋寧:
“此處交給你,拿下觀主,雲葳沒她的幫助,解不了毒也?逃不出去?,撬開她的嘴。”
彼時桃枝背著虛弱的雲葳,在山裡跑著崎嶇的山路。
寧燁帶人?搜山的時候,她二人?還沒繞出深山,隻得來來回回的四下躲避,耽擱了好些時間。
午後乾燥的秋風烈烈,方?轉醒的雲葳又渴又餓。
桃枝帶人?來到了山下的縣城,卻發現城門處的守衛突然盤查起?了過路百姓的身份和過所。而接應她們的人?,都在縣城的另一邊。
“姑娘,前頭盤查的很嚴,要冒險嗎?”桃枝輕聲問著雲葳,等?她拿個主意?。
雲葳腦子裡嗡的一聲,尋常太?平日子裡,這小地方?青天白日的,不會嚴查來往行人?。
若事出異樣,隻能是?文昭或州府下令,在抓逃犯或是?彆的什麼,她不該冒險飛蛾撲火。
“姑姑知不知道?,此處有無偏僻的山路?我們繞路吧。”雲葳有些脫力的伏在桃枝的背上,話音虛浮。
“我能走,你挺得住嗎?昨夜好一番折騰,現在難不難受?”桃枝心疼的緊。
“不難受,我可以的。”雲葳毫不猶豫地扯謊,隻要能逃離被送去?宮中,引頸就戮的命運,再苦她也?樂意?。
“行,那婢子帶你走山路,會晚一些,但也?能繞過去?。”
桃枝無視了自己的疲憊,隻盼早些與接應的人?碰麵,好能帶著雲葳離開襄州這個是?非地。
“嗯。”雲葳悶悶的應了一聲,將沉重的眼瞼垂了下去?。
桃枝帶著她在林深樹密又陡峭的山中穿行,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然西斜,好在桃枝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嫋嫋炊煙了。
“姑娘,再撐一會兒,就要到了。”桃枝難掩欣喜,沙啞著嗓音與人?交談。
“…好。”雲葳覺得自己已經渴的冒煙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話音跟小貓兒似的。
桃枝顧不得困倦乏累,奮力加快了腳步直奔山下……
天色昏沉,斜陽低垂,山腳小路上林立的侍衛斷了主仆二人?的去?路。
秋寧牽著馬立在一旁,朝著桃枝揚聲喚道?:“彆愣著了,馬車就在前頭,奔波一日,該歇歇。”
桃枝環視著四下的人?,知道?自己入了包圍圈插翅難飛,可她不甘心就這般把雲葳送回去?,那日文昭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雲葳已經無力的睡過去?了。
桃枝將人?放在路邊,抽出了腰間的長劍來,指著秋寧道?:
“姑娘不會跟你們走,放我們一條生路,不然今日要帶走她,先?殺了我再說。”
“你還有幾?分力氣?”秋寧紋絲不動:
“彆鬨了,若讓賊人?知道?雲姑娘出逃,我家殿下也?護不住她。天眼看就黑了,入夜不好走,還是?上馬車的好。”
桃枝思量不通,緣何她二人?會被文昭的人?圍追堵截。襄州這麼大,怎就這麼巧,在一座山下的岔路裡,撞上了守株待兔的秋寧。
難不成,觀主臨陣反水了?那雲葳的身份又漏了幾?分?
越想越怕,桃枝警覺的提劍在旁,不肯主動將自己和雲葳送入虎口。
可她也?知道?,隻有她自己與人?僵持毫無用處,若附近縣城接應的人?不知變通,沒有四下尋覓,她二人?今日逃不脫。
秋寧耐著性子等?了人?半刻,見桃枝實在倔強,隻好出言提醒:
“我不想傷你,免得雲姑娘日後記仇。她昏睡不醒,身體大抵不好。後日她可是?要去?秋闈應考的,這身子骨撐得住嗎?你若為她好,就快些帶人?上車。”
“應考?什麼秋闈?”桃枝麵露狐疑。
“殿下給她報了今歲秋闈,若是?考中了便有功名?,有了功名?,自也?不必做什麼深宮大內的宣儀,不明白?”秋寧慢條斯理的跟人?解釋著原委。
桃枝聽得此語,垂眸瞧著臉色憔悴的雲葳,俯身收了長劍,自說自話:
“姑娘,再信她一次。若是?婢子錯信了人?,到時候你怎麼處置我,我都沒二話。走了,回去?。”
桃枝複又把人?背起?,閃身鑽進?了長公主府的馬車。
秋寧扯了扯嘴角,揮手道?:“收兵,回府。”
馬車一路疾馳,回到府中時,已是?寅時光景,但文昭的書房燈火通明,折騰了一日的寧燁也?留在府中未走。
雲葳睡得迷迷糊糊,半路喝了兩口水,約莫連自己置身何處都不知道?呢。
聽得下屬通傳,提心吊膽一整日的文昭和寧燁快步走出了房門。
桃枝抱著熟睡的雲葳,眼神製止了二人?說話的衝動,低聲道?:“她沒事,睡著了。”
文昭有些無力的擺了擺手,由著人?回房去?了:“夫人?折騰一日,回府去?吧。”
寧燁觀瞧著文昭的臉色,麵露不安:“讓妾留在府上照看雲葳,成嗎?”
“孤不會責怪她,你放心就是?。”文昭不想與人?周旋,撂下話便回了書房。
寧燁得了這句應承,隻好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宅院。
安穩睡了一夜的雲葳,醒來時瞧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臥房,險些以為自己在做夢。
茫然的揉了揉眼睛,垂眸瞧見桃枝半趴在自己身邊瞌睡,而槐夏正抱著長劍立在床尾盯著她,她直接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雲姑娘醒了?”槐夏輕笑著說道?:“想吃什麼?清粥可以嗎?婢子命人?去?端來。”
槐夏的話音入耳,桃枝猛然驚醒,捶了捶酸脹的腦袋,她不無擔憂的望著雲葳:
“有無何處不舒服,你昨夜發燒了。”
雲葳懵懵的搖了搖頭,一時竟分不清,腦海中桃枝帶著她翻山越嶺的畫麵,是?現實還是?她臆想出來的夢境。
“郎中在廊下候著,還是?把把脈,婢子去?叫。”槐夏自作主張的出去?喚人?,囑咐隨侍去?端了早點。
“姑娘今日務必把身體養好,不然明日沒有氣力應考,怕是?要後悔的。”
等?候的間隙,槐夏笑盈盈的與人?攀談:“郎中給她開些起?效快的湯藥。”
雲葳一頭霧水,思忖許久才反應過來,她該是?逃跑失敗,如今被抓回來,是?以槐夏才一直留在這不走的。
但她混沌的腦子實在思量不通,槐夏嘴裡的應考是?何事。
“我陪著姑娘就是?了。”桃枝見雲葳一直不言語,轉眸看著槐夏:“你去?外?麵守著行嗎?”
“殿下有令,寸步不離。”槐夏絲毫不為所動。
郎中收回了探脈的手:“姑娘隻是?有些虛乏,今日靜養,吃些有營養的餐飯即可,無需再服湯藥。”
“有勞郎中了,來人?,送送!”槐夏揚聲喚了人?,房門開合間,早點也?被人?送了來。
一道?入內的,還有頂著兩道?黑眼圈的文昭。
第23章 嚇唬
颯颯晨風拂葉落, 鴻雁翱翔九天高。
文昭閃身邁入雲葳的臥房,伸手端了碗清粥,在她床前落座,手中?捏著湯匙擺弄:
“把大家折騰了個好歹, 你?卻安生睡了一夜, 真是好本事。張嘴。”
一勺清粥被硬生生懟到了嘴邊, 雲葳嚇得往後縮了縮脖子?, 卻還是老實的張嘴吞了粥,一言不敢發, 隻將眼瞼微微垂下, 擋住自己的視線來逃避文昭淩厲的審視眸光。
“孤暫不追究你?逃跑的罪。”
文昭一勺接一勺不斷線的給人往嘴裡灌著吃食,不給雲葳喘息的機會?:
“明日送你?去參加秋闈,得個功名?回來, 此事翻篇;得不到, 你?把去州獄的口供提前想清楚, 免得吃苦。”
“…咳咳,額咳咳…”
雲葳受了驚,一個不留神把粥吞進了氣道, 激起了一陣猛烈的咳嗽,總算讓文昭停下了灌粥的魔爪。
彆人喂飯是照顧病人,文昭是在給雲葳上刑。
桃枝想上前給雲葳順順氣,卻被文昭犀利的視線給喝退了回去。
“乖乖聽話,桃枝孤先征用幾日,等你?回來再還你?。”文昭站起身來,幽幽出言:
“這些天就讓槐夏伺候你?。孤還有?要事, 沒空陪你?,記住, 明日用心些,彆讓孤失望。桃枝,你?跟孤走。”
為了雲葳的自在安生,桃枝順從的跟著文昭走了。
雲葳眼見文昭扣了她的人,一雙杏眼委屈巴巴的呼嗒了半晌,心下惴惴難安。
“婢子?照顧您也是一樣的,彆客氣。”槐夏強壓著呼之欲出的笑意?,拎了帕子?給人淨麵:
“早點還吃嗎?”
被文昭粗暴地?灌了一碗白粥,雲葳再無一分食欲,默然?搖了搖腦袋,撐著身子?下了床榻。
“入秋早晚寒涼。應考的環境不好,婢子?給您收拾的都是厚衣裳,您記得穿。”槐夏見她氣性不小?,趕緊出言示好。
“多謝。”雲葳窩在地?上的蒲團裡發呆,她在思考,為什麼出逃會?失敗,而文昭又知道了多少自己的小?九九。
方才文昭所提及的口供,是要她把竹筒裡的豆子?倒出去幾分?突然?的應考令她始料未及,她也沒自信得個功名?。
“那太醫呢?今日怎是老郎中??”雲葳理了理思路,出言試探槐夏。
“沒撐過審訊,一命嗚呼了。”槐夏隨口回應著,好似閒話家常。
雲葳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直接閉了嘴,斷了自己套話的心。
槐夏和?秋寧,簡直就是大魔頭身邊的小?魔頭,她還是不招惹的好。
“姑娘若不想被拉入深宮,明日就多費些心力,給自己謀個出路。”槐夏見她悶悶不樂,試圖開解:
“殿下為把您塞去考場,頗費了一番心思,動?用了好些人脈呢。”
一語落,雲葳如?醍醐灌頂,猛然?意?識到了文昭的用意?。但她還沒來得及歡喜,就想起先前師傅說過,放榜要等上整整半個月的時間,這半月裡,可以有?很多變數。
“若在結果沒出之前,宮裡人要帶我走,這不是徒勞嗎?”雲葳癟著小?嘴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殿下昨日已遞送了奏表回京。”槐夏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坦言相告:
“太醫被人授意?,給您的藥裡動?手腳,這事捅出去,夠京中?熱鬨一陣子?,拖延些時日不成?問題。”
雲葳呼嗒著羽睫沒再回應,這番說辭也不算牢靠,到底不能全然?推拒了那份懿旨,仍然?是頭頂高懸的利劍。若應考不中?,隻怕是給自己攢了催命符。
但文昭早不和?她說有?此安排,她如?今乾著急,臨時抱佛腳都來不及了。
翌日,雲葳破罐子?破摔,抱著槐夏給她收拾的小?木箱去了鄉試的考場,再回長公主府時,已經?是八月末了。
清瘦一圈的雲葳乾巴巴的立在府門處,本就沒什麼肉的臉頰徹底凹陷了進去,瞧著甚是可憐。
“姑娘!”桃枝在門口候了良久,瞧見這被關在號房裡九日的小?丫頭,心疼的一把將人攬進了懷裡。
“姑姑近來好嗎?”雲葳亦然?憂心,怕文昭會?為難桃枝。
“好,婢子?好得很。姑娘受苦了,最近天氣不好,考試的地?方定?然?難捱的緊。”桃枝摟著人不放,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還好。”雲葳輕聲細語,語氣裡難掩疲累:“都結束了。”
“走,回房去,寧夫人給你?做了很多好吃的,都在炭火上煨著。”
桃枝拿過雲葳手裡拎著的小?木箱,攬著小?人往府中?走去。
雲葳的頭皮突突直跳,生怕撞見文昭那個活閻王,是以小?腿兒捯飭的飛快。
入了房中?,雲葳自以為逃過一劫,推開門便長舒一口氣。
哪知下一瞬,她就對上了兩雙犀利的眸光,一時愣在了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文昭和?寧燁早就在她的臥房裡候著了。
礙於?文昭在場,寧燁還得控製著自己的心緒,她瞧見乾瘦的雲葳,揪心的酸楚便縈繞著心懷。
小?小?年紀,重傷方好,便去受那份罪,寧燁實在是憐惜的緊。
文昭也得顧念這人的生母在側,不好多言,隻輕聲吩咐:
“你?應考歸來,孤與寧夫人給你?接風洗塵,去淨了手,過來坐吧。”
雲葳小?心翼翼地?躬身一禮,“謝殿下。”說罷飛速繞去了裡間,磨蹭了半晌才硬著頭皮出來落座。
“晚些會?有?宮裡人過來查探你?的情況,這次是齊太後派來的女官。”文昭淡然?的給人夾了塊魚肉:
“補補腦子?。你?機靈些,表現?得越虛弱越好,反正你?如?今的模樣,瞧著就足夠病弱。”
果不其然?,雲葳早便猜到宮中?不會?善罷甘休,她垂著眸子?低聲應承:“是,記下了。”
“說話也可以橫衝直撞些,隻要彆壞了禮法即可。”文昭不放心的繼續提點:
“深宮重規矩,講分寸。若你?沒心沒肺,來此的吳尚宮也會?心生動?搖,或還可發發善心,給你?去元太後那兒說說情。”
“是。”雲葳可算是犯了難,從小?到大,她彆的不行,裝乖絕對可以拔得頭籌,但裝傻撒潑,好似不在行。
寧燁見她拘謹,便一直悶聲不語的張羅著往她的碗碟裡添菜。
“吃吧,彆愣著。”文昭見她不動?,便催促起來:
“吃飽了才有?力氣控告你?叔父生前的罪過。孤的書房裡,還候著人呢,怪孤不顧你?身在孝期,迫你?去應考,壞了規矩。孤嘴皮子?說破了,也不如?你?親口說。”
雲葳算是懂了,這些日子?,文昭大抵沒清靜過,找茬的人一波又一波。
想到這兒,多日沒吃上熱飯的她,抱著飯碗悶頭吃了好些魚肉雞鴨,山珍海味,為午後的惡戰積蓄能量。
瞧著雲葳吃得香甜,寧燁的心裡湧動?著些許慰藉,這滿桌的菜色,都是她親手做的。
“惜芷,”寧燁忍了半晌,還是主動?與人搭話了:
“我和?殿下商量了,若是他們對你?緊咬不放,我就把你?的身世公之於?眾。如?此一來,雲相總會?被動?,我們就能打一場翻身仗了。”
“若真如?此做,殿下和?雲相就在明麵上勢同水火,動?靜是否太大了?”雲葳放下碗筷,溫聲軟語的回應。
“沒你?服毒出逃的行為跳脫。”文昭冷哼一聲,想起先前她做得好事,心底就一股子?無名?火作?祟。
雲葳啞然?,咽了咽口水,一個字都沒敢多嘴。
“彆再如?此行事。”寧燁如?今想起還覺得後怕:“毒藥怎可亂吃?再說你?二人出逃,遇上危險怎麼辦?”
寧燁的話音入耳,雲葳懸了多日的心忽而放入了肚子?裡,想來文昭並不知道她有?人接應,真當自己隻帶著桃枝就要溜之大吉呢。
“嗯,知道了。”雲葳裝得很懂事:“若不成?,我還可以出家的,做比丘尼也行。”
“…咳咳咳…”
寧燁被她一句話嗆了個好歹,文昭更是毫不留情的剜了她一記眼刀。
這小?祖宗不說話便罷,偶爾憋出句話來,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氣人的本事留著給京中?來的人用,孤無福消受。”文昭陰損的出言諷她。
雲葳癟了癟嘴,沒再言語。
午後,雲葳先見了來查應考事務的學政,本就被困在逼仄號房裡多日,壓著一股子?憋悶的火氣無處發泄,她逮到可以罵得光明正大的機會?,便好生發泄了一通。
雲葳哭得梨花帶雨,把叔父罵的狗血淋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控訴叔父的惡行,讓學政聽得臉上尷尬儘顯,巴不得提著衣袍跑路躲清靜。
待宮中?的人抵達府內,雲葳剛哭過的大眼睛通紅一片,臉色蠟黃,臉頰深陷,一眼瞧去就是個病弱非常的人,怎麼看好像也沒法啟程往宮裡送。
老尚宮耐著性子?問了好些話,雲葳隻傻楞地?杵在一旁,直勾勾盯著地?磚不言語。
吳尚宮無奈的搖搖頭,腦海裡浮現?出雲葳胸口猙獰的傷疤,再掂量一二她木訥的性情,深覺元太後命她入宮隨侍,是在胡鬨。
時近黃昏,兩撥人馬都被雲葳打發走了,文昭聽得隨侍轉述的盛況,一雙柳眉的弧度卻是愈發曲折,直接扶著額頭陷入了沉思。
雲葳這小?東西當真是逢場作?戲的一把好手,表麵瞧著乖覺老實,沒想到應付生事的外人,各色本領信手拈來,並無一絲怯懦畏懼。
文昭深覺,自己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雲葳了。
韶光轉瞬,小?半個月倏忽流逝,文昭晾著雲葳,未曾召見便罷,也沒把桃枝給人還回去。
京中?得了尚宮傳回的消息,也知雲葳病弱,若逼迫人上京半路真的出了意?外,總歸是把事情做得太難看,是以暫且放棄了這個舉措。
九月初十日,襄州府鄉試張榜,文昭派人去問過結果,微微勾了唇角,鳳眸一轉便計上心來:
“著人備馬車,叫雲葳去府門候著。”
第24章 使詐
凝霜曉霧翠色殘, 鷓鴣輕啼遠山遙。
雲葳方起身不久,安坐妝台前,由著槐夏把她?當個小玩偶一樣,日日換著花樣給她上妝施粉黛。
她?幾乎足不出戶, 槐夏的這番心思白費, 也不知折騰一圈兒能給誰看。
秋寧挎著長劍信步走來, 立在?門邊, 抱臂俏皮的揶揄槐夏:
“某些人真悠閒啊。彆忙活了,殿下叫雲姑娘出府一趟, 趕緊著吧。”
槐夏輕柔地擺正了雲葳的小臉, 手上捏著螺黛,一本正經的給人描眉:
“那不正好,稍等, 馬上就好。”
雲葳不解其意, 僵著小腦袋微微轉了視線:“秋寧姑娘可知道, 殿下喚我出去是為何事?”
秋寧搖了搖頭?,無意相告。
“走吧。”槐夏放下妝盒,給人理了理空青色的羅裙裙擺, 打趣道:“這是誰家的俏嬌娥呀,真俊。”
雲葳可是一絲玩鬨的心思都沒有,她?估摸著,大抵是放榜的日子到?了,是生是死,就在?今日塵埃落定了。
揣著心事緩緩踱步去了府門處,文昭早已負手立在?影壁後等著了。
餘光掃見一襲墨色的立整錦袍, 雲葳抿了抿唇,恭謹的給人見禮:“殿下千秋。”
文昭今日的打扮十分?乾練, 高高的馬尾束在?頭?頂,墨錦衣白玉冠,顧盼生輝朱唇柔,隻容色卻偏生清冷不可近。
雲葳立在?身側時,文昭轉頭?便朝著門外的馬車行去,竟沒與小丫頭?說?一句話。
待文昭探身上了馬車,秋寧撐起小臂來,給雲葳遞了個眼色:“扶著我的胳膊,上車去。”
雲葳提起礙事的裙擺,垂眸鑽進了馬車,拘謹的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能躲文昭多遠便躲多遠,一路更是不曾對視,不曾交談。
“殿下,到?了。”
馬車幽幽的行駛了不過一刻的光景,秋寧的聲音就在?外間?響起。
隨著車門大開,雲葳先一步下了馬車,入眼的景象卻令她?望而?卻步。
明晃晃落入她?眼眸的,乃是“襄州獄”三?個大字。
呆若木雞的立在?馬車邊,雲葳的大眼睛轉瞬黯然失色,一雙小手不安的捏著裙擺,有些手足無措。
她?早該猜到?的,以自己小小年歲,又恰逢病弱之時,能考取功名,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文昭下車後,直接伸手拎起了她?後脖頸的衣領,扯著雲葳就將人拽進了牢獄。
走在?幽深昏暗的廊道裡,雲葳能聽見不遠處囚犯撕心裂肺的喊叫告饒聲。
她?活了十幾年,這麼陰暗恐怖的地方,還是生平頭?一次見。
“…殿下…”
雲葳的聲音細微而?膽怯,甚至染了討饒的哭腔:“…臣不跑了,再不敢了…”
文昭不為所?動,依舊拉著她?往更深處走去,一言不發。
雲葳越走越怕,雙腿好似被人抽了骨頭?,有些軟綿綿,可憐巴巴的喚著文昭:“殿下…”
文昭以餘光瞄了一眼雲葳的反應,那小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一雙杏仁眼裡水波瀲灩,翕動的雪白鼻尖和因驚懼而?抿得緊巴巴的絳唇一側,滲出了些微淺淡的薄汗,隻一眼,就讓人心疼不忍。
文昭陡然加快了腳步,繞了幾個彎,總算到?了地方。
她?頓住腳步,鬆開自己鉗製著雲葳的手,垂眸看著身側戰戰兢兢的小東西,故作冷漠:
“裡頭?的人能否安然無恙的走出去,全在?你一念之間?。”
雲葳定定的望著不遠處被關押在?牢中的觀主,煩亂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現在?說?,還是給你找個刑房說??”文昭咄咄逼人,誓不罷休。
雲葳的呼吸轉瞬淩亂而?破碎,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顫聲討饒:“殿下息怒,您問什麼臣答什麼。”
“孤什麼也不問,你自己看著說?。”
文昭背著手幽幽審視著她?,勾唇哂笑,轉眸吩咐身側的隨侍:“給孤搬把椅子來。”
雲葳見她?如此反應,算是徹底傻掉了。
出逃那日她?一直暈暈乎乎的,觀主怎就被文昭抓了,她?一無所?知;桃枝為何沒能帶她?與接應的人彙合,反被文昭帶回了府裡,她?也毫不知情。
怪不得文昭一直扣著桃枝不放,原是怕桃枝和她?暗中串供。
今日以觀主做要?挾,便是要?她?心裡沒底,恐慌之下,大抵會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
隨侍搬來了靠椅,文昭悠然落座,仰靠在?椅子上,不疾不徐的出言:
“耗著吧,孤今日有的是時間?。但孤一會兒若是惱了,就換個地方,前麵儘頭?那間?,孤看著就不錯。”
雲葳下意識地抬眸瞧去,儘頭?的牆上懸掛的琳琅滿目,張牙舞爪的物件令她?轉瞬打了個哆嗦。
“臣…臣給自己的湯藥裡加了料,想著借故生病,桃枝定能想起觀主醫術卓絕,如此一來,臣就能回觀中。”
雲葳羽睫閃爍,伏著身子顫聲回應:“回了青山觀,那裡臣很熟悉,應該有機會逃出去。臣不想入宮,所?以就…就從?觀中跑了。”
話音散去半晌,文昭沒有給她?絲毫的回應,周遭的氛圍透著詭異的靜謐。
雲葳怯生生的抬眸瞄了文昭一眼,正好對上了文昭犀利的視線,嚇得她?慌亂垂首避開了。
文昭不說?話,雲葳暗道,這是說?得還不夠。
她?咬了咬嘴,又補充道:
“府裡太醫的藥渣,是臣,臣讓桃枝動了手腳,臣錯了。”
文昭擺弄著自己手中的折扇,瞧著分?外悠閒,但顯然還不滿意。
“臣的毒,是從?觀主那兒學來的,所?以觀主大抵能猜到?,中毒是臣自導自演的鬨劇。”
雲葳接著倒豆子:“觀主受過林老的恩情,答應過林老護臣周全,幫…幫臣也是情理之中的。臣醒來就在?山裡了,其餘的真不知情。”
文昭默然,雲葳不語,廊道裡隻有遠處飄來的哀嚎聲和一側火把燃燒時的劈啪聲。
等了半晌,見雲葳鐵了心閉嘴,文昭冷哼一聲,語氣陰惻:
“看來,雲姑娘是想嘗嘗新鮮,感悟下刑具的滋味了?孤提醒過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話入耳,雲葳的大腦頃刻一片空白。伏著的脊背上,輕薄的羅紗已經被冷汗浸濕,黏糊糊的貼在?了她?的身上。
“殿下息怒。”雲葳的話音顫顫巍巍的,“臣說?得都是實話,再沒瞞您了。”
文昭的嘴角抽了抽,暗道雲葳小小年歲,好似主意過於正了,外表瞧著膽怯,實則膽大包天。
“來人。”
文昭淡然地招了招手,語氣更是平淡:“帶雲姑娘去刑房。”
“…殿下”
被秋寧架起來的時候,雲葳的眼角倏地滑落了一道淚痕。
秋寧也是個演戲的好手,拖拉著嚇傻的小人,麻利地拎去了刑架前。
“臣說?……”
雲葳直接癱坐在?地,嗚咽了半晌才壓製下心頭?的驚惶,想著隻要?不招認出念音閣,其餘的都不必再瞞著。
若文昭當真動怒,她?也好,桃枝和觀主也好,無人經得住欺君的罪責。
“最好識相點?兒。”文昭背對著她?,免得讓人瞧見她?眼底因耍滑得逞而?流露的暢快。
“桃枝意外聽到?了您和下屬的談話,臣以為您顧全大局,會把臣送入宮,走投無路才設局自救。”
雲葳怯生生的招認:“臣先前還扯謊瞞了您,師傅的著述的確留給了臣,都在?臣腦子裡,臣可以寫?給您。”
“說?下去。”文昭眯了眯鳳眸,話音輕飄飄的。
“再沒有了。臣的身世您都知道了。臣身上的秘密,除了身世,就是師傅的衣缽,再無其它。觀主是臣算計出逃的一環,但臣沒來得及與人說?什麼,臣離開的時候還沒醒,求您放過她?。”
雲葳小聲抽泣著,哭得一抖一抖的。
文昭想起,那日審問觀主,觀主隻說?,桃枝求她?幫忙出逃,她?給人指了密道,讓人往北麵縣城逃,那裡外鄉人雜,便於隱藏出逃。
今時狠心將雲葳好一通嚇唬,這半大的孩子又哭得可憐,約莫是將實情吐露乾淨了。
“早便如此懂事,何須來此走一遭?”文昭緩了話音,伸手去扶地上哭得抽抽的雲葳。
雲葳慌亂避開了身子,垂著眸子宛若受驚的獵物遇見了天敵。
文昭的手僵在?了半空,尷尬地收回胳膊,以折扇點?了點?秋寧,溫聲道:
“嚇著了,把她?抱回馬車,先送回府裡。”
“是。”秋寧抿嘴淺笑,直接將雲葳從?地上端了起來,還好心的給人抹了把眼淚,逗弄道:
“槐夏今早的功夫都白費了,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
雲葳用力摟著秋寧的脖子,生怕這人把她?給扔地上,半垂的羽睫擋住了自己僥幸脫險時得逞又滿足的眸光,繼續裝作受驚的模樣,悶聲不吭的窩在?秋寧的身上,哭唧唧的打嗝兒。
秋寧步伐沉穩的抱著人一步步往外走,雲葳悄然在?自己心裡一刀刀刻著文昭的暴行,誓要?牢牢銘記,留待日後報仇雪恨。
自幼少?人疼惜,她?感情雖脆弱,卻是記仇的很。
回府時,馬車裡隻有頂著紅眼框的雲葳,文昭並沒有跟上來。
待到?下了馬車,一腳踏入府門,雲葳卻是愣了。
長主府內張燈結彩,隨侍們一陣忙碌,不知有何喜事。
桃枝在?旁張羅得起勁,回身時意外瞥見立在?院子中的雲葳,便快步跑了來,邊走邊說?:
“婢子就知道姑娘可以的,看榜回來啦?第五名的小經魁,真給林老長臉…這是怎麼了?喜極而?泣嗎,眼眶怎這麼紅?”
第25章 慪氣
簌簌暖暈載紅楓, 迢迢銀河漫蒼穹。
午後天光大好,秋風不燥。臥房門窗大開,小院裡銀杏的金黃鋪陳滿地。
雲葳自聽到桃枝所言,知曉自己考中功名的事實, 便氣鼓鼓地撒丫子跑回了臥房, 倚在窗棱處, 半晌沒挪窩。
文昭答應過的, 隻要她?得了功名,便既往不咎, 可這人把承諾當放屁, 竟把她拉去牢獄耍詐。
雲葳氣得緊握雙拳,小?嘴撅起的弧度,可堪與池塘裡的錦鯉作比。
桃枝匆匆追著她?回來, 又是端茶又是送點心, 在旁引誘了許久, 都沒能讓她?開口說話,不知這人緣何就生氣了。
“為什麼?哭了?告訴婢子好不好?”
桃枝甚少見雲葳如此生氣的模樣,腦子裡竟浮現?出從前?在餘杭見過的一尾魚的模樣——河豚。
雲葳默然撐著下巴, 隻管眺望蒼穹。
桃枝大著膽子伸出食指戳了戳她?鼓脹的小?臉:“笑一個,姑娘把自己氣得跟小?魚似的。”
雲葳心煩意亂地拂開了桃枝的手,斂眸低語,口吻算不得好:“姑姑彆鬨。”
“殿下著人操持了午宴,給你慶祝。”
桃枝試探出言:“婢子給你上妝?你臉上妝都花了。”
雲葳蹭地從窗邊站起身來,一骨碌爬上床榻,將錦被蒙過頭頂, 悶悶道:“不去!”
桃枝疑惑的將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腳步匆匆去尋送她?回來的秋寧。
行至主院廊下, 桃枝拉過優哉遊哉的秋寧,正?色詢問:
“你帶她?去了何處?她?到底怎麼?了?回來就不對勁兒。”
秋寧抿了抿嘴,回應的甚是敷衍:“你問殿下或問她?自己去,我沒什麼?好說。”
桃枝轉了轉滿是狐疑的眸子,丟給秋寧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拔腿就回去尋雲葳了。
秋寧三緘其口,文昭鐵定沒乾好事。
雲葳的紅眼框,八成不是被氣得,就是被嚇得。
桃枝來去匆匆,可她?回來時,臥房門窗緊閉,與她?走前?大相徑庭。
不必問,定是雲葳爬起來自己關上的。
她?猜測,此刻門窗大抵都推不開了。
事實也是如此,約莫雲葳在裡麵落了鎖。
時近晌午,意氣風發的文昭自外間歸來,還領回一匹成色上佳的棗紅小?馬。
入府不過須臾,她?便轉頭吩咐隨侍:
“把這馬打理乾淨,配副上好的鞍鞭,午後有用?。叫雲葳來前?廳見孤。”
文昭今日心情大好,套出了雲葳的話倒在其次,最?主要的,雲葳得了功名,元太後的懿旨便如廢紙。
國朝律例寫得分?明,無論男女,身有功名可不入內廷。
雲葳憑一己實力?,讓元家與雲相的計謀落空,實乃美事一樁。
見文昭歸來,秋寧殷勤的給人端茶遞水,更衣換妝。
好一番折騰後,過了小?半個時辰,文昭卻還沒見到雲葳的影子:“去催催,雲葳磨蹭什麼?呢?”
秋寧領命前?去,就見桃枝一臉無奈地立在秋風中,神色比隨風飛揚的發絲都淩亂。
“怎麼?了?”秋寧頗為詫異的與人搭訕。
“拜你家主子所賜,她?連我都拒之門外了。”桃枝轉頭望著緊閉的房門,抱臂長歎。
秋寧眉心一凝,抬腳走去廊下,伸手敲了敲門:
“雲姑娘,殿下叫您去赴宴,給您辦的宴席馬上開了,您先?出來。”
秋寧等了半晌,裡頭一星半點的回應都沒有。
她?轉眸去瞧桃枝,桃枝無奈地攤了攤手。
秋寧靈機一動?,戳破了窗紙,貼著小?孔往裡觀瞧,尋覓了一圈都沒找見雲葳的影子,這人八成在屏風後的床榻上。
思?及今日文昭在襄州獄的舉動?,秋寧撇撇嘴,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歸來時,文昭正?立在回廊下吹風,餘光瞥見秋寧孤身回來,她?不免意外:“人呢?”
“殿下,雲姑娘怕是惱了。”
秋寧心虛地垂眸低語:“婢子叫門許久,她?一聲不應。桃枝都被她?鎖在了門外,孤零零站在院子裡吹風呢。”
聞聲,文昭柳眉蹙起,瞧著秋寧滿目詫異:
“方才分?明害怕的緊,這會兒氣性如此大?再去,就說是孤的命令。若不聽,這幾日就關在房裡,不必吃飯了。”
“殿下?”秋寧不大認同文昭的舉措:“當真要如此說?雲姑娘的脾性,怕是…”
“去說。”
文昭不以?為意:“豆大的孩子,還敢抗命不成?文婉都不敢違拗孤的心意,諒雲葳沒這膽子。”
秋寧腹誹,您妹妹和雲葳,那即便都是小?豆子,也是一紅豆,一綠豆,絕對不可混為一談。
硬著頭皮去傳了話,不出秋寧所料,雲葳根本無動?於?衷。
秋寧不過公事公辦,腳步輕快的直接回去尋文昭複命了。
彼時管家已前?去找文昭詢問是否開宴,畢竟膳房的菜色都已備好,時辰也差不多?,再不開宴,眾人都等急了。
寧燁也被槐夏請了來,此刻正?在文昭的書房裡靜坐喝茶。
秋寧立在廊下,一時有些尷尬,沒好意思?進去,隻衝著投來探尋視線的文昭搖了搖腦袋。
文昭深感意外,鳳眸轉瞬覷起,食指尖不住的敲擊著身側的扶手,默然良久才輕聲吩咐:
“開宴吧,雲葳今早吹風受了涼,身體不適就不必赴宴了,給人將吃食送去。”
秋寧悄然挑了挑眉梢,自覺主動?的接下了這個任務,免得讓旁人發覺文昭扯謊。
“殿下,”聽得文昭說雲葳身子不適,寧燁適時出言:
“此事過去,想?必京中也不會揪著雲葳發難。她?身體虛弱,非但不能幫襯您,還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不如讓妾把她?領回去,養好身體再給您送來。”
文昭訕笑一聲:“夫人這是覺得,孤府上的人照顧不好她?了?”
“妾絕無此意。”
寧燁有些促狹的笑了笑:“妾隻是怕她?給您添亂,您對雲葳關照良多?,妾感激不儘。”
“夫人也去宴席湊個熱鬨吧,孤有些累,就不去了。”文昭半撐著額頭低語,直接趕人。
“妾謝過殿下,既然雲葳身子不便,妾不留了,告辭。”
寧燁溫聲回絕了,她?已然察覺,文昭的情緒不太對。
府中宴席上,屬官們大眼瞪小?眼,操持宴席的主子沒出現?,宴席的主角也沒現?身,平白便宜了他們這些不相乾的人,胡吃海喝一頓,當真是新鮮。
寧燁離了府中不久,文昭便坐不住了,起身直奔雲葳的聽竹園。
敢無視她?命令的小?丫頭,雲葳是頭一號。
也就半個時辰的光景,秋寧來來回回的跑了三趟,晃得桃枝心煩。
等到腳步聲複又響起,桃枝沒好氣的抱怨,“你有完沒完…殿下…”
文昭沉著臉頓住了腳步,視線掃過安放在一旁石桌上的食盒碗碟時,鳳眸中的霜色險些把身前?的桃枝給凍在原地。
“你就在外頭等?”文昭有些意外桃枝的行徑:“她?以?前?也是這般耍脾氣的?”
桃枝攥了攥自己交握的手,如實相告:
“姑娘沒什麼?脾氣,婢子也就撞見過一回。是她?叔父派人接她?回家,讓她?準備嫁豪紳的那次,她?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誰也不見,耗了三天三夜。最?後是林老砸了門,才把人帶了出來。”
“這叫沒脾氣?”
文昭苦笑一聲,眸光虛離地凝視著眼前?的房門,趁桃枝不備,倏的抽出了她?從不離身的長劍,風風火火的提著劍撲向了房門。
桃枝大驚失色,拔腿便追:“殿下!您彆衝動?…”
“哐當——”
文昭毫無文雅可言的給了房門一腳,隨即長劍往裡一插,手腕一翻,裡側的門閂便滑脫了。
她?反手將長劍扔給身側的桃枝,背著手長驅直入。
窩在錦被裡的雲葳斷沒料到文昭如此粗魯,聽得砸門的響動?,她?一個鯉魚打挺就竄了起來,一臉警覺的盯著步步緊逼而來的文昭。
文昭咬著後槽牙,唇角卻不合時宜的微微勾著,臉上神情瞧著有些詭異駭人。
雲葳見她?上前?,便悄然往後退去,自榻前?退到妝台處,卻依舊躲不過文昭。
她?貼著牆角試圖伺機溜出門去,那點兒小?心思?卻根本逃不過文昭鷹隼般的視線,笨拙的動?作更及不上習武的文昭矯健靈動?的身姿。
見人要逃,文昭迅捷出手捏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往後一扯,便把瘦弱的雲葳壓在了身下的妝台前?:
“若還想?要你的貓爪子,孤奉勸你彆亂動?。”
文昭的指節捏著她?的肩膀窩和纖軟的手腕,雲葳深覺危險,當真不敢再掙紮,老老實實的半趴在妝台前?,臉上因著羞憤,泛起了一抹潮紅。
等人徹底安分?了,文昭才鬆了力?道,將她?半推半就的拉去了院子裡的石桌旁,摁了人落座。
“跟孤耍脾氣的,你是第一個。”
文昭隨手拎過食盒擺弄:“是你欺瞞誆騙孤在先?,孤審你還審錯了?你又是用?毒又是設局出逃,哪一件事都不算規矩。身為孤的屬官,孤還不能教訓你了?”
雲葳垂著腦袋半晌,不知在思?量些什麼?。
就在文昭要失去耐性的一瞬,雲葳忽而離席,規規矩矩的跪在了她?的腳邊:
“殿下,臣知您去餘杭,是為尋家師的書稿。臣會把書稿給您完完整整的謄錄成冊。臣與您本無交集,寫完此書,於?您也沒了用?途,屆時求您放臣離去。”
“孤不聽小?孩兒賭氣的氣話,起來吃飯。”文昭有些不悅的瞥了她?一眼,語氣卻是平平淡淡。
“臣所言,非是氣話。家師曾有叮囑,書稿寧無人可繼,也絕不錯付。臣盼自己的抉擇不會辜負家師心血,也盼殿下如願以?償。但臣誌不在此,不願被政局裹挾,求您成全。”
雲葳以?額觸地,聲音雖柔卻擲地有聲。
“絕不錯付?那你就這般將書稿交出來,是否有些魯莽?孤是怎樣的人,你看清了?”
雲葳的反應令文昭驚詫,她?隻好轉了話題與人周旋。
“治國之策,當交於?君。臣不知您是怎樣的人,但臣知道,帝京那位行事莽撞,知道雲相胡為,知道元太後讓臣驚懼。臣恨他們為一己私欲攪弄風雲,自不會把家師的物件給他們。”
雲葳的語氣裡透著倔強。
“放肆!陛下和宰輔,是你妄議的?不要命了?”文昭聽著雲葳大膽的言辭,直接拍案而起,沉聲斥責。
“臣口無遮攔。”雲葳執拗的喋喋不休:
“臣本性如此,狹隘冷漠,無心無情,肆無忌憚,不修邊幅,不適合留在您府上,也不想?淪為旁人爭權奪利的工具和物件。”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
文昭垂眸審視著她?,對身前?的雲葳深覺陌生,好似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孤生性要強,偏愛迎難而上。你這不服不忿的臭脾氣,孤還就要管一管。起來吃飯,彆等孤說第三遍。”
“不。殿下強留臣,會後悔的。”
雲葳的話輕飄飄的,與身邊打著旋兒飄零的落葉無甚區彆。
雲葳說自己沒說氣話,文昭卻是清楚,她?就是在說氣話,而且此刻正?是氣頭上,熱血湧滿了頭頂,將腦漿的地方都給占了。
聽著小?人毫無殺傷力?度的威脅言辭,文昭竟有些哭笑不得:
“好啊,孤等著,看你打算讓孤悔到什麼?程度。”
第26章 哄慰
西風裹挾銀杏落, 丹桂花殘塵泥新。
文昭本長身立在她的麵前,可雲葳執拗的不肯起身用飯,令她心頭格外堵得慌。
對?峙良久,文昭冷嗤一聲, 拂袖坐在了石凳處, 自顧自選了些未涼透的菜色吃了起來。
雲葳一臉漠然地跪在庭院中, 自問?渾身解數用儘, 卻無法左右文昭篤定的決議,隻好與人?僵持到底。
文昭手握威權, 她二人?關係不對?等, 這人?卻又慣常說話不算,令雲葳覺得不安,甚至是?可怖。
“鬨夠了自己?起來, 孤沒為難你。”
文昭有些生疏的以筷子的尖頭剝著?魚肉裡的骨刺, 視線落在碗碟裡, 話卻是?說給雲葳聽的。
一陣陣飯食的香氣漫過雲葳的鼻息,未曾吃過早飯的她,肚子早已不合時宜的咕嚕嚕叫開了。
雲葳眼下撐的艱難, 暗自抱怨,也不知?是?誰鋪就的地麵,非要選一堆鵝卵石作甚,硌得膝蓋生疼。
她隻盼文昭趕緊吃完飯走人?,可這人?故意慢條斯理的在那兒摘魚刺!
摘完了刺,雪白的魚肉就被攤放在碗碟中不動。
文昭好似覺得此事很適合消遣,一塊又一塊, 摘個沒完沒了。
雲葳餘光瞥見,暗暗咬緊了自己?的後槽牙。
但她絕不與這人?同桌而食, 她是?有脾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