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許久, 於少憶才仿佛終於找到了一點點失落的魂魄,看著他,眼神一倏間, 就從那種木呆呆的樣子變得淩厲莫名:
“對,你說得對。你的確不是他。”
說完這話以後,他突然陰惻惻的一笑,又古怪, 又陰冷。
“……”於少陵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 於少憶便冷不防的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所以,我也不用對你客氣。”
於少陵臉色陡變, 被掐的呼吸不順,又掙脫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前於少憶的麵容越來越模糊,越不清。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掐的精神恍惚了,他竟看見眼前於少憶的表情漸漸有了脆弱和不忍。掐著他脖子的手勁突然鬆懈了不少, 於少陵總算緩過氣來。卻顧不得喘息,反而要故意往他最痛、最難以忍受的地方戳刀子:
“你、你就算掐死我有什麼用?咳咳……反正他也不會回來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一句“什麼都沒有了”刺激的於少憶指尖顫抖, 而後下一刻表情越發猙獰, 像是恨不得頃刻就動手掐死他, 力氣用得越發大了。
然後約莫是看見他臉上露出了那麼痛苦的表情,那張他鐘愛的、屬於於少陵的臉, 所以他不忍心, 不敢看。默默彆過臉去, 他用一把沙啞的嗓子,分為冰冷的道:
“出去。”
於少陵尚還處在方才被掐的幾乎背過氣的痛苦之中,隻睜著一雙淚眼婆娑的眼睛呆呆愣愣看著他, 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些什麼。
所以下一瞬間,於少憶的表情便徹底淩厲起來:
“再不滾出去我弄死你。”
於少憶這話不客氣了許多,也總算喚醒了於少陵的神誌。他蹙眉看著他,並不害怕他的疾言厲色,甚至還覺得有一絲可笑。他問他,分明是平靜的語調,聽上去卻分外嘲諷:
“你又是以什麼立場來和我說這話的?”
“……”
“我和他好歹還是一體雙魄,有些聯係。你呢?又算什麼東西?對他的事情指手畫腳。”
這話似乎觸痛了於少陵的逆鱗,他形狀完美的一雙眼睛頓時通紅一片。明明很生氣,卻的確找不到話語去反駁於少陵這些問話,隻能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突然之間像是想通了什麼,俊美的一張臉上神色數變,最終定格成一笑。燦爛又璀璨,像是找到了什麼關鍵的玄機。透露出一種孩子般的喜悅心情,卻莫名讓於少陵脊背發涼:
“對,你們是一體雙魄。”
“……”
“我怎麼沒想到了。你既然能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的魂魄還沒有散。”
於少陵聽著他瘋瘋癲癲的話語,心中陡然就升起不好的預感。下意識想往後退,冷不防卻被於少憶一把箍住肩膀。他的十指幾乎陷入他的肉裡,直接掐在骨頭上,抓得他骨頭生疼。
“果然,我們還會再見。我就知道,他不會這樣對我。他不會對我如此狠心。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於少陵終於忍無可忍了,用了許大的力氣才掙脫開他。他怒視著眼前已經陷入半瘋狀態的於少憶,冷聲道:
“你還在做什麼夢了?我都說了,這裡已經感覺不到他的魂魄。他死了,徹底沒有了。”
“那你了!?”
“什麼?”
“你又如何解釋?”
“你到底在說什麼?”於少陵越發懵逼,但是隱隱約約好像又有點明白了於少憶的意思。隻是尚不敢完全確認,隻能刨根究底問個清楚:
“魂魄隻有一個。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你既然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的魂魄還沒有完全散去。”
“……”
“不然,你絕不可能出現。你在這裡,就說明,他沒有徹底消失。”於少陵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正是如此,他的心情才越發沉重。因為較真論起來,他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於少陵。
他來自現代社會,雖然名字也叫於少陵。卻不是那個名叫於缺的言韻閣少閣主。他隻是一個孤兒,無牽無掛,一心修仙。卻在渡劫巔峰意外被第十道天雷劈到了這個世界,和這裡的人產生了羈絆、不舍、和牽掛。
在自己的那個世界,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他們都是夢裡人。而眼前於少憶的這個世界,他甚至都不算夢裡人,隻是一個旁觀者。入不了局,也左右不了任何事態的發展。
所以眼前於少憶的願景注定要落空。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同一個魂魄。
於少陵冷靜的把這些話告知了於少憶,然後那個狂傲不遜的少年魔尊像是一瞬間就老了好幾歲。失去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他卻反應不過來,呆呆愣愣的重複著他的話語,仿佛這樣,就能不去麵對:
“你說你不是他的魂魄?”
“不錯。”
“你又想騙我。”於少憶在一瞬間盛怒至極,可看著他這副怒到極致的模樣,於少陵卻不大害怕。
隻是仿佛累了般,疲倦的道:
“我沒有必要騙你。”
“……”
“我的確不是那個世界的於缺,我隻是意外穿越到他身上的一縷魂魄。所以他徹底消失了,這輩子、下輩子,你也不可能再找到他了。”
“那你就去死!”一瞬間,於少憶的目光變得分外陰沉。他突然出手,毫不留情,存的是要將他徹底斬殺於此的心思。
可最後的一刻,不知道是不是不忍心。
他卻突然住了手。
仿佛失去全身力氣的跌坐在地上,他靜靜垂著眼眉,整個人冷得就像終年不化雪山下的那捧雪白冰冷的寒雪,他道:
“你走吧。”
“……”
“從他的身體裡離開。”
於少陵抬頭看了他一眼,卻絲毫看不清他的麵目。隻有那一把沙啞的嗓子,金石般的響起:
“走吧。”
接下來也不顧於少陵的反應,他隻覺得一個沉重的吸力將他徹底吸出了這具軀殼之中,然後又是晃晃悠悠飄蕩的時光。
於少陵總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場異常漫長的夢,在晃晃蕩蕩間,時間都過得格外悠遠,他甚至覺得也許自己就要溺死在這樣不知歲月、沒有儘頭的時光當中。
曆完天劫沒死,上一輩子替於少憶擋下九重天罰也沒死;
這一世,哪怕隻剩下一縷隨風飄蕩的魂魄,但在這個世界於少陵的庇護下,也沒死。
他甚至覺得,自己就像隻打不死的小強,不管經曆多少磨難痛苦,也依舊能活碰亂跳的活著,不會死去。
卻原來,不能托大。
最後,依舊逃不過一死的命運。
依舊,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不過好在活了這麼久,經曆過這麼多,他也算活夠本了。所以,死亡對他而言,並不可怕,反而也許是種歸宿。
隻是,平靜閉上眼的那一刻,他還是會想起於少憶。
那個一直冰冰冷冷,有著絕色容姿,卻會軟軟糯糯,叫他阿哥的,少憶。
那個,他最掛心,放心不下的弟弟。
那個,哪怕不敢承認,不願麵對,卻其實在他心裡占據了太多分量,哪怕傷害過他,卻依然戀戀不舍無法忘記的,心愛之人。
他真的好想再見他一麵,就算是在死前,他心心念念,難以忘懷的,也始終是少憶。
於少憶。
他記得分開的時候,少憶哭泣的臉。在無儘的靜夜中,無邊的月色下,驚慌失措的流著眼淚,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他叫他的名字,一直一直,千千萬萬遍。
少陵、於少陵……
他像是有那麼多話想要對他說,像是恨他又其它,可那一刻的於少憶,隻是個手忙腳亂的笨拙孩子。
所以於少陵看在眼裡不忍心,他心疼他。他抬起手告訴他:
沒關係,少憶。
他說:
不要向你的心魔屈服。我會一直看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
可他沒有說完最後那句話,那一聲臨彆之語終究未能傳達給他心心念念的少年。所以那個世界的少憶,明白他的話了嗎?
他有好好聽他的話,沒有被自己的心魔吞噬,不曾像自己的心魔屈服。好好的,活著嗎?
他想得入神,滿腦子裡都是少憶。可他明白,這些也隻能想想,他大概這輩子也沒辦法再見到那個世界的於少憶了。所以不如做好準備,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閉上眼,總覺得死亡頃刻就要降臨。卻不想,本來靜止無聲的時間突然又開始流動起來,他竟然再一次回到了這一世的於少陵身上。
離他上一次附身,應當已經過去了許久。
這個世界的於少陵早就魂飛魄散,一絲絲殘魂都沒能留下來,所以他本以為自己是不可能再能附身到這個世界的於缺身上了。
縱然是這個世界的於少憶再不舍得,也不可能保得住一具早就失去靈魂的軀殼。
可事實上,於少憶卻保住了,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但卻實實在在保住了於缺的軀殼。
甚至於,這具早就失去靈魂的軀殼,還像他的主人活著時那樣,不僅不曾腐化。甚至還有呼吸、有熱度,就像是一個太過貪睡的人,靜悄悄的睡著了一樣。
於少陵再在這具身體睜開眼的那一刻,都不敢置信。他甚至以為,自己是不是做夢,或者說,因為太過思念少憶,所以回到了自己那個世界。
可當他看清楚四周的一切後,就明白。他依舊停留在這個世界裡。
而一偏頭,毫無意外的,看見的是這個世界的於少憶。
一個已經讓他厭惡至極,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人。
於少陵原本以為自己應該是無視他的。他對自己世界的少憶存在著難以割舍的感情,但對這個世界的於少憶,卻完完全全隻有厭惡惡心而已。
可偏偏,當目光徹底烙印出這個世界於少憶的影子時,他卻不由自主的一愣。
隻因為眼前的於少憶,和他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驕傲自持,偏執狂躁的少年魔尊差的太遠、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