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西涼篇9(2 / 2)

兩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都聞到了血的氣息,數月的默契起了作用,青年眼神一凝,他的神態變了,可是那麼地令他安心。他上前一步,而張將軍順手將外袍披在青年單薄的身軀上。

“失禮了。”青年說,用眼神示意張將軍回避,對方順從地出了營帳。賈詡也想要出去,可是被女人痙攣的手指扯住,他又不能硬掰開,隻好動彈不得。

青年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女人的腰帶在劇烈的奔跑中已經被頭發扯住,女人是善騎馬的,可那皮質的腰封卻也成了她痛苦的來源,賈詡試著幫助青年解開那些束縛,可是毫無作用,反而是越搞越忙。

青年瞪了他一眼,賈詡不敢動了,乖巧地放下手充當背景板。青年在這種時候總是非常嚴厲的,不會對他有任何意外,和平時的溫和完全相反。

他到底是從哪裡抽出來的呢?他一抖手,袖口裡突然甩出來一條條鋼絲一般的細線,飛快的切割開所有囚困女人的衣物。紅褐色的肌膚大片顯露出來,賈詡不得不慌忙地彆過頭去,嘴裡念叨非禮勿視。青年無語的看了他一眼迅速從懷裡拿出了個小布袋,快速的撥開了旋鈕將液體倒在雙手上,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麵而來,這遠比最好的酒肆裡的味道濃鬱,但太過刺鼻了以至於賈詡打了個噴嚏,讓聚精會神的青年手不由地一抖。

青年嫌棄地望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就仨字“彆添亂”。

賈詡:……

賈詡:……我沒有。

他委屈地蹙眉,可是他也知道青年沒功夫哄自己,他的眼中隻剩下了眼前的患者。

7

“三指了,還不行,還不行。”

青年自語道,他的手插入了女人的□□內,作為一名男性醫生這堪稱驚駭世俗,可是偏偏沒有人會懷疑他,他太認真了也太鄭重了,沒有人會覺得他有邪念,更何況是這種危機情況。

青年臉上的神色無比凝重,他忽然轉頭問賈詡:“她是頭胎嗎?以前生育過嗎?”

“是,是第一次。”賈詡結巴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熟悉男人和他的妻子,隻能憑借印象躊躇的說道,“應該是的。”

“你確定?以前沒有滑胎?小產過有沒有?幾男幾女?共有幾次?說實話!”青年嚴厲地問他。

“沒,沒有!”賈詡好像又找回了自信,“完全沒有!”

“好,那她這是第幾次宮縮——算了你也聽不懂。第幾次疼了?疼了多久?比上次時間長還是短?這次疼了幾次?間隔了多長?”

青年話語速度越來越快,咄咄逼人。

賈詡,賈詡又沒自信了。

他絞儘腦汁回想,最終隻能吞吞吐吐地回答,“不知道”“這次疼了須臾”“不清楚”“不曉得”“間隔半柱香,最多半柱香。”

顯然青年對這種含糊的回答很不滿意,他接著又問:“她懷了第幾個月了?月事幾個月沒來?夜間和清晨有沒有更劇烈?這之前有沒有流過血?羊水以前有沒有破過?以前有沒有大小便失禁?這次有沒有失禁感?”

賈詡支支吾吾,最開始還能勉強回應“至少半年”“沒有沒聽說過”,後麵的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

青年眉頭越皺越緊“最近有沒有磕碰或者出血?這中間有沒有發生過意外?腹部和產道以前有沒有過外傷?”

見賈詡躊躇的模樣,青年快氣死了,他討厭的浪費時間的家夥,青年恨鐵不成鋼直接開罵:“彆他媽的猶猶豫豫,不知道就吱聲!快點逼叨!利利撒撒!”到最後連方言都飆出來了。

“不,不知道……”

賈詡聲音越來越小,頭越來越低,到最後隻能低著頭數木紋。青年的氣場太強了,跟他的夫子一個模樣,他好像被訓誡的後生,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賈詡應該憤怒的,這其實並不關他的事,他並非女子的丈夫與親人……可是她是那個男人的遺孀,那個男人把生的希望留給自己和她,是自己親手把她送出的城池。

……他應該知道的,他應該清楚每一個問題的,他應該照料她的,這應是無聲許諾的照拂,他應該把她當成自己的姊妹去愛戴的,可是他卻什麼也沒做,他逃走了,自己過的清閒,反而在這種生死關頭又手足無措。

他難受極了,咬著下唇不敢出聲。那一聲聲質問砸在他心上,好似能稍稍撫平他的羞愧,他沒有察覺到青年為何而憤怒,隻當是女人的情況太重。

他甚至以為青年的脾氣已經夠好了,哪怕他當場踹自己兩腳自己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反抗,反而覺得這是理所應當。

8

青年聽出了他的一無所知,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了怒火。

“好好好,你什麼都不知道。”青年氣笑了,但還是問的速度很快。“那她的家人呢?有沒有人在?”

“……她家在茂陵。”賈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他哽住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接下來的話“其他人已經——”那個男人已經——

青年咬著牙深呼吸,他知道自己什麼也問不出來了。如果不是眼前情況不妙他可能真的問候賈詡十八代祖宗,給他一點族譜升天震撼。

若是不認識的家夥也就算了,可是這是自家副官。他知道他有多挑剔又有多保守,如非親近之人根本不會讓他直接如此失禮,更何況女人的膚色和眉眼和他迥然不同。青年一直以為他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不一樣,道德底線哪怕再靈活也得有個底,結果枉費他一腔苦心與照望,一玩給他玩了個大的。把他氣的夠嗆。

他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輕蔑生命之人。你怎麼敢的啊?你怎麼敢這樣子對自己的相好啊?什麼時候搞得人家肚子都不知道你可真有本事啊?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麼?

更要命的是——你怎麼跟殷伯益一個逼樣跟我待了幾個月啥也沒學會呀?

青年的腦海裡閃過一個身影,那個在汝南高牆之內孤寂的瘋癲的身影,那個原本應該自由自在卻被囚禁於此的身影。當年的事他早就知道真相了,可是他又怪不得她,他又怎能怪罪她呢?

所以,

——操你媽的,真晦氣。

原諒他說臟話吧,青年現在額頭上的青筋都在跳,他感覺再不罵出聲下一個昏倒的就是自己。

難怪文姬語重心長地告誡自己很容易吸引賤人,記得不要在垃圾桶裡撿男人。自己當時還不以為意,結果這不就碰上了。

思緒隻在刹那間閃過,人命關天的時刻也沒工夫和他浪費時間。這次青年對賈詡一點也不客氣了,順便用巧勁掰開了女人的手。

“不懂就去學,不會就去做,不要把你的生命獻給無知的傲慢,獻給平庸的愚昧和野蠻狹隘的偏見。”

他冷漠地說道。

“去找伯益,他知道怎麼做順產湯,順道找個產婆過來。”

他命令,直接把他推了出去,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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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賈詡特彆聽話地照做了。

……這個時候不能招惹他。

賈詡自我安慰道,好似能抹去剛剛自己那副丟人現眼的模樣。他罵了青年兩句,憤憤不平,好似為自己找回一點臉麵,可是聲音太小了反而哼哼唧唧,又唐突地回頭看了看確保青年沒聽見。

可他自知這也並非置氣的時候,他的腳步一刻不停。

“我這就去。”殷燈迅速起身,他忽然頓住了,察覺到了什麼勾了勾嘴角,好像想笑但忍住了,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但產婆你得自己找了。”

9

……可是他到哪裡去找呢?

張將軍搖了搖頭,表示這次真的無能為力。軍隊裡都是群大男人,誰會去尋穩婆呢?從軍的漢人和羌人都是賣命乞活的家夥,來這裡無非是為了討口營生,家裡條件又能好到哪裡去呢?哪怕自己家中有妻兒,也最多隻是尋鄉裡的婦女幫忙罷了,可是往往就是九死一生,哪怕孩子生下來自己也落得一身病。這是賈詡不願見得的。

隻有富些的人家才會請得起收生婆,可是現在並州疲弊,人們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哪怕街上做生意的也隻是些小商小販,三教九流之徒都少見,找個剃頭匠都得一路打聽著轉三條街,更彆提這種行當。而若是去其他州郡的世家尋覓,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到了一切都遲了。

他的出身又根本不允許他去接觸這樣的人物,哪怕是與“三姑六婆”多說上幾句話都會被視作有失得體,他又從哪裡去尋得呢?

若是其他郎中呢?整個城裡醫生少到可憐,醫術更是參差不齊,青年一個人都為整個軍隊負責,幾乎所有重擔都壓在他身上,整天忙得連軸轉,根本無需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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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詡迷惘極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若是讓他詩詞歌賦,雖不擅但也可寫,若是清談時事,他也能洋洋灑灑揮灑筆墨,而若是推演軍政,這更是他擅長的,字字珠璣根本不在話下。

他在涼州待了半輩子,在並州呆了三輪春秋近千個日日夜夜。他知道每一個同僚的脾氣,每一個上級的秉性,他知道每一個章應該蓋在哪裡,每一個文書應該擺在哪裡,每一次巡視路線應該在哪裡,他知道怎麼賄賂城關,怎麼取巧完工,怎麼能不突出也不落後地報告每一項任務。

賈詡太合格了,是標準的及格線,60分一分不差,一分不高。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一個世家子,一個寒門子,一個棋子,一個木偶,一個擺設需要做什麼。

可是他驟然發覺自己一無所知,他接觸到了“人”,那些他在書本裡,在畫冊裡,在無數人的言語裡出現的草芥,他才發覺自己是如此愚蠢。

他不知道怎麼去救一個瀕死的可憐人,他不知道怎麼才能保住雙腿潰爛者的性命,他不知道怎麼去鼓勵一位傷心欲絕的父親,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挽救一個哀慟之人的心靈。他該如何去安慰一位失去了魂魄的母親,他且如何去激勵一個孩子去帶著一個癡子麵對現實,他又怎能去看透那雙布滿裂痕的眼,那個滿目瘡痍的靈魂?

當初的他無法阻止男人的死亡,現在男人妻子危在旦夕,他依舊什麼也做不到,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現實總是會給他榔頭一棒。

11

……那麼,我還要逃嗎?

可是幻覺沒有出現,那吱吱的叫聲不合時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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