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台》全本免費閱讀
晨曦微明的時候,納蘭枚抱著滿懷公牘,終於推開了門。
第一絲陽光映射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圈有些青黑,皮下的藍色血管若隱若現,眼神卻是異樣的清醒、銳利。
他變賣了祖遺的山巒土地,把全副家財充入國庫,如今在上都隻剩下這麼一座空蕩蕩的府邸,由他和一個僮仆,還有搬自皇宮庫房的數不勝數的曆代國典朝章,基層呈上的各地人口戶籍及田畝相關的簿檔共同居住著。
前線軍費的巨大耗損,補給需要時時取用,國庫正是日漸空竭的狀態,光憑一人貢獻身家,對大魏來說僅夠支撐半年罷了,因此,納蘭枚開始從國家賦稅著手改革。
前朝奉羲橫征暴斂,土地兼並劇烈,諸侯趁著水渾中飽私囊,隱瞞土地實數,田產賦稅不均,逼得平民毫無立錐之地……元氏接替過大魏王朝,這一弊病自然也遺傳下來了。
納蘭枚一心除弊,從曆史的參考,到現有的國情,從官員的挑選,到稅法的落實,對著文書一函一函地彙勘,巨細靡遺,殫精竭智,通宵不能成寐。
很難,但總要有人先開始。
僮仆一早就候在殿外了,眼見納蘭枚走出門來,他暗暗驚奇著丞相臉上居然沒有一絲倦意,接過納蘭枚懷裡那一堆公牘,整個人頓時彎下了腰去——好沉!
納蘭枚卸去了重負,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吩咐的語氣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阿源,我案桌上那些資料,你待會帶人來搬走,發去戶部,告訴他們即日起施行新規,清丈全國征糧田地,重新製定征稅的文書。”
再以眼神示意他手上的東西,“這些是有人自據田地隱瞞不報、逃稅枉法的證據,涉事宗藩及職官的名單夾在最上麵那本文書裡,你交給刑部按名拿獲,以儆效尤。”
名單在文書外頭露出一角,叫做阿源的僮仆小心翼翼地瞄覷著,多半是曾經在皇榜懸賞上麵看見過的邊陲公侯,他激靈了一下,諾諾奉命,難以想象這種遠在千裡的隱秘交易都給丞相挖了出來。這份名單一旦公布,不僅會對土地法改革起到震懾作用,甚至有可能激發民憤,影響到整個塞北戰局。
納蘭枚忽又道:“這幾日,房間的灑掃活就勞煩你了,務必小心保管那些檔案資料。”
“啊?”阿源愣愣地抬起頭,丞相一貫嚴於律己,不但衣食簡約,而且親自灑掃,這都是成了例的事情;除非他預備出遠門,不想家中器物積塵,否則一般不會有這種囑咐的。
納蘭枚理了理衣衽,緩步邁出了門檻,沐浴在新一日的陽光裡。
阿源回過神來,吃力地抱著那堆公牘,伸脖向著納蘭枚的背影喊道:“眼下國務繁忙,丞相怎麼還要出遠門啊?”他有些嚅嚅滯滯的,“最近朝中對您頗有怨詞,路上恐怕不太平穩啊……”
納蘭枚竊位弄權,欺壓滿朝文武,朝中暗自憎畏者不知凡幾,丞相這時外出,豈不是給那些小人可乘之機嗎?
納蘭枚背對著阿源,微微偏過了頭,低垂的長睫毛一顫,言語間就有了種冷靜而奇異的起伏:“我若是不能安然來回,那他們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他輕輕地咳嗽一下,旋即瞟了一眼天邊雁字,腰際那枚玉龍鉤則隨著動作悄悄飄拂於衣擺一側。
阿源把目光凝注在納蘭枚背上,自然而然地回憶著他於深夜辦公時,案上冊籍堆疊如丘,幾乎把他整個埋沒的身影,不由忽略了這句意味深長的低語。
無論外麵怎麼流言詆毀,阿源始終忠心耿耿,覺得丞相的所作所為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