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南淵指尖落了一朵花瓣,他淡淡看著,在手中燃了。
“十餘年前,昆侖正法長老風靄奉命去桑墟平魔修之亂,那時正是你稱霸桑墟之時,就連半個虛無海也都是你的勢力。隻是那時魔修一道並未有人走到極致,所以你並不敢向四境進犯,隻敢在桑墟周圍作惡,然後便被昆侖盯上了。”巫南淵看著魔修如獸的瞳孔,聲音不高不低,卻如霜降過後的夜風一般,鑽入窗棱,令人遍體生寒。
“風靄並不濫殺無辜,他重創了你的五個平日裡為非作歹的手下,然後留了你一命。後來他常去桑墟赴約,你們飲酒比劍,你也許答應了他,隻要一日不勝,便不會發展魔修,擾亂正道。”
提及故人,燕飲山握著斬霧的手極穩,神色漠然,仿佛那是彆人的故事。
“你想說什麼?”
巫南淵抬眸,漆黑的眼眸猶如雨中光,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漠。
“你是來替風靄複仇的,對麼?你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玉凰山,而是——整個四境。”
說著,早已在巫南淵低聲敘述時就已鋪好的陣法驟然張開,幾乎是瞬間就將燕飲山吞噬其中!
此陣與縛神略有相似,但卻沒有那麼大的威力,隻不過困住一個魔修,還是綽綽有餘的。
巫南淵冰冷地看著他:“風靄的弟弟,你可見過了?”
“我正要殺了那小子,”燕飲山滿身爬滿了深紫色的光紋,他被勒住,幾乎不能喘息,但臉上仍然掛著不疼不癢,仿若談論天氣一般的笑容,“這不是你恰好來了,我隻能先對付你,然後再去殺了他。說真的,你知道我的當年事一點不差,這是為何?怪了,魔修之事,應該沒那麼多人知道才對。”
聞言,巫南淵垂眸取了燕飲山手中的斬霧,拿在手中看了一番,而後抬起眼,語氣淡漠。
“因為《四境誌》中有四境所有事,而我早已熟讀。”
他話未說完,忽然遙遙傳來一聲:“南淵——”
聲音清脆好聽,巫南淵死水般的神情忽然猶如一顆石子落入一般,有幾朵漣漪蕩了蕩,再慢悠悠散去。
燕飲山幾乎看到對方的嘴角輕輕勾起,露出了一個一閃即逝的笑容。
杳杳在看到這深紫色陣法時便猜到應該是對方了,而真當她見到巫南淵時,還是十分雀躍,興高采烈地地說:“你居然一個人搞定了這裡的所有事!”
“不難,”巫南淵輕聲道,而後他發現杳杳身邊,風疏痕竟然也在,正掛著一臉笑意聽杳杳說話,語氣一頓,忍不住道,“風長老怎麼沒在對付這魔修?”
燕飲山“喂”了一聲:“穀主,你不能沒收我的武器啊,這人和我有血海深仇,他拔劍砍我怎麼辦?”
杳杳立刻眉毛豎起,用綃寒敲了一下陣法的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收你武器怎麼了?”她瞪了對方一眼,“不光沒收,我還要拿你的劍撅碎了喂玄鯨!”
燕飲山嬉皮笑臉:“那少主你這不是虐待動物了嗎?”
“閉嘴!不許笑!”杳杳怒氣衝衝,“南淵,能不能解了陣法讓我和他打一場!”
風疏痕笑著攔住她:“先去看看妖主,此人不急,可以慢慢解決。”
聽小師叔這樣說,杳杳立刻點頭答應,而後從巫南淵中取過劍來。
剛一上手,她忽然輕輕“咦”了一聲:“這把劍——這把劍好像是小師叔你在鑄劍室裡打的那一把?”
杳杳低下頭反複地看,劍身劍柄都是一模一樣的,隻是風疏痕那把畢竟是偽造的贗品,比不得真品的重量,更比不得真品還沒出鞘就已經四溢的劍氣。
等等!……不,不對!
杳杳忽然意識到,這把劍,其實是風靄的劍。
是鑄劍室中的那個缺口。
她愣愣的,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但滿臉的疑惑已經透了出來。
風疏痕點了頭,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接過斬霧,輕聲道:“這件事我明日告訴你,還有——”
“杳杳,”巫南淵忽然開口,打斷了正法長老的下半句話,“先去看妖主吧。”
“哦……好!”提起正事,杳杳連忙道。而後三人將捆好的燕飲山以陣法繼續控製著,一同禦劍回金殿。
趕回金殿時,預想中的淩亂狼狽,甚至可能塌陷的地基都沒有發生。
玉凰金殿乾乾淨淨,地磚光潔,連百寶閣上擺放的古董瓶罐都沒打碎一個。
唯有地上有兩隻碎了的黃金杯,裡麵空空如也。
杳杳小心翼翼地邁進門檻去,打量四周。
此時殿內十將、七長老均已到齊,照羽和玄避不知正說什麼,後者臉色不算很好,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輕鬆的舒朗,像是剛放下一個沉重的包袱一般。
“爹?”沒人敢過去,除了杳杳,“大伯?”
她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你們說完話了嗎?南淵把燕飲山抓到了。”
聽聞此言,玄避本就不好的臉色變得更加古怪,他看著杳杳,而後麵無表情地問她:“為何聽你這話的意思,感覺像我們才是一頭的?”
杳杳理所應當道:“我們本來就是一頭的啊,壞蛋隻有那個魔修!”
玄避:“……”
照羽大笑起來,然後摸了摸杳杳的頭發:“我覺得我女兒說得沒錯。”
說罷他看向七長老:“你們認為呢?”
大長老起先一怔,而後單膝跪地,直接行了妖族最大之禮:“老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言無誤。”
“嗯?”
杳杳下意識皺起眉,不明白怎麼對方忽然喊起了太子,她剛要阻止,照羽卻攔住了她:“我們先將眼下事解決。”
地麵上兩支黃金杯,酒喝完了,玉凰山的兩隻鳳凰卻安然無恙,杳杳一看之下,大致也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於是她笑嘻嘻地繞到玄避身後,看他一直撚在指尖的鳩毒:“大伯,我想看看這個。”
說著,杳杳就要去拿。
後者連忙躲閃,神色惱怒間還有幾分落敗後的不好意思,伸著手抵住杳杳的額頭:“你一個小孩子看什麼□□?小心學得和你爹一樣,陰險毒辣、滿心詭計!”
“原來我爹在你心裡就是這個印象啊,”杳杳佯裝恍然大悟,“既如此,你還藏了毒並未加入酒中,真是菩薩心腸。”
玄避登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的金殿內,縱然玄避並不這麼認為,但整個玉凰山卻都已經默認,兩隻鳳凰冰釋前嫌,這件事到現在,算是得到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他們二人同胞而生,彼此心靈相通,自然無法製對方於死地。
照羽也隻是用最後這一局,讓玄避看清了自己的心而已。
而現在,黃金杯已碎,昔日的怨懟與憤慨儘數化為齏粉,縱然玄避仍舊心有不甘,但他不得不承認,當一國之君治理天下、平衡四境,其實並非他所期望的。
從頭到尾,他隻不過是希望能夠被認可而已。
杳杳喜滋滋地看著自家團圓,剛想扭頭喊風疏痕來,卻發現他不見了。
燕飲山在門口被看押著,與他一起不見的,還有巫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