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培黎(1 / 2)

玲瓏月 白雲詩詩詩 11857 字 12個月前

這一天也是無功而返。

浪費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求嶽在心裡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他性格是比較彪,但還不至於鑽牛角尖鑽到死。

四月的時候他們在英國得到培黎的消息,那時候他應該剛離開布利斯特。五個月的時間,他不至於又離開美國再跑去彆處,所以現在找不到人,要麼,是伯爵的消息真的有誤,要麼,培黎根本就沒回國,不知繞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樣找下去沒什麼意義,一個技術員而已,雖然這個技術員很難得、很珍貴,但也犯不著跟丟了親爹一樣滿大街晃悠。

出於禮貌,這時候還是該請兩個秘書吃頓飯,畢竟人家是國家公務員,並不是你金家蓄養的私奴。隻是金總現在毫無心情吃飯,胸中莫名地懊糟——過去被石瑛擋住紗布、被湯飛黃擠兌黛玉獸,他也隻是暴怒,很少有這樣悵然若失的感覺,或許是統計局布滿灰塵的檔案室把他搞得很不爽快,管理員看猴一樣的眼光也讓他感覺不爽,總之這次費城之行就像玩遊戲配置不夠,一直掉幀——打遊戲的人應該最懂這種操蛋的不痛快。

從皮夾裡掏了兩張美鈔,他遞給馬夢溪:“晚上你們倆自己去吃點好的,我就不陪了,剛街口的那個酒店我看就不錯,兩天使喚你們跑來跑去,該怎麼犒勞,你們自己安排,好吧?”

馬秘書惶恐道:“這怎麼行呢!”

“沒什麼不行的,該你吃你就吃。”求嶽打定了主意:“我還有點工作要委托你。培黎找不到就算了,但費城一趟咱們不能白來,你晚上打個電話給使館,協調一下費城當地的紡織工廠,明天或者後天,我想去考察參觀。你告訴胡大使,我隻看一兩家就走,車票訂考察完的第二天就行。”

此時的費城仍是美國名列前茅的工業城市,紡織和機械製造都有傲人的業績。二戰前期的美國擁有世界最強的工業底盤——撈不到人才,看看人家是怎麼捯飭的,這也算學到經驗。

馬秘書心領神會:“我明白了,金參議,我一定辦好。”

牛秘書還是那個呆樣,光會點頭。

求嶽朝他倆擺擺手,此時也算看出來了,這個馬夢溪是胡適派來乾活兒的,姓牛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領了個使館的閒差,純粹鍍金混經驗。

他有些奇怪,為什麼顧維鈞那幫會辦事的家夥都不見了,胡適這幫人,頗有些提不起放不下的尷尬,果真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再想想前幾天還見著相熟的一個楊參讚,那個人跟顧大使關係不錯,隻是估摸著人也不乾這種跑腿的活兒。

他生來心地寬大,不計較這蝦須小事,叫了一輛的士,獨自先回旅店,一路上張望有什麼好吃的垃圾食品——現代人的肚子,到了垃圾食品的故鄉就開始懷念垃圾炸雞的香氣,這一點上露生跟他倒有共鳴,加州的時候他帶露生吃熱狗,黛玉獸也說好吃——剛沒好意思在外交官們麵前說出來。恰瞥見路邊一個小販,推著burger的小車,往前幾步就是下榻的酒店,求嶽跳下車來,叫住小販,叫他現做一個漢堡。

大片沙拉醬和下腳料碎肉餅,最能安慰受傷的心(劃掉)。

金總的不爽都隨滋啦啦的油煙一掃而空,他正愉快地等著漢堡,忽然從酒店方向跑來一個男人,四五十歲模樣,頭頂已經半禿,手裡還抱了一疊東西,跑來氣喘籲籲地說:“你是HelonKing吧?”

金總莫名地轉過頭來,打量他一眼:“我就是,你哪位?”

“唔,我就是培黎,我聽說你在找我。”那人整整領口的彆針,“酒店的門童不許我進去……”

求嶽把錢丟給小販,拿了漢堡,心裡升起古怪的感覺,他半笑不笑地伸出手:“原來您就是培黎先生?我找你找得累死了!來來來,我們進去談。”

這句話,他用的漢語。

那人神色自若,用結結巴巴的中文回道:“我、不太好中國話,隻簡單的。”

“這樣啊,那我們還是用英語說。”金總懶得戳穿他,笑著舔舔嘴,他領著這人向酒店大堂裡走,“你不知道,這兩天我們一直在警局找人,查了整個費城的檔案,也沒翻到你的聯係方式,差點以為你死了。”

“沒有!沒有!”那人連忙道:“我是剛從外地回來,所以還沒有登記我的信息。一聽說你在找我,我就趕忙過來。我現在非常需要工作,可以立刻跟你回中國。”

“那你不是挺辛苦的,”求嶽笑道,“去年你剛從日本回來。”

“啊……嗯,對,但我不怕辛苦。”

“あなたは,詐欺犯ですよね。”

“啊?”

“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麼?”

來人倒也不羞澀:“這個,我聽你的主意,其實我可以回家吃飯——”他把懷裡的文件袋拿在手裡:“這是我的履曆,我是費城紡織學校畢業的,一直在紡織廠工作。你可以看一下,雖然現在沒有工作,那是因為我出國了——”

他的話停在半空中,因為金先生一點要接話的意思也沒有。

“我就好奇一件事,”求嶽揣著兜道,“培黎在中國幾十年了,現在起碼六十起步,你來騙人的時候,就沒考慮化個妝嗎?”

老騙子有點汗滲出來,文件袋停在空中,推出去也不是、縮回去也不是。

“你他媽不想想我是誰?”求嶽用中文罵他,下一句換回英語:“我是騙了你們華爾街的天王老子,騙子都要管我叫爹,你算哪根蔥哪根蒜,太歲頭上你敢動土?”這英語裡夾雜著各種中國俚語的拚音,但要素的“fuck”一個不少,把對麵罵得連懵帶淌汗。

“用不著這樣罵我……我隻是,隻是想認識你。”他慌張道:“我的學曆是真的。”

“你的工作經曆呢?為什麼現在沒有工作?你在哪些廠子乾過,做到什麼職位?”求嶽銳利地盯住他:“想來應聘,請你先學好中國話,我不知道以前中國來招人都是什麼規格,但是你這騙得也太離譜了吧?你以為我傻叼?”他摁住來人的手:“你在此處不要走動,我馬上叫警察來買橘子給你吃。”

那人掙紮了幾下,惱羞成怒,拽開領結叫道:“你以為我想騙人嗎?!你才是騙子!騙子!我的期貨被你完全毀掉了,工作也沒有了!不是要招工嗎?!我可以的,我隻是不會說中國話,我為什麼不能去!”他蹲下身,痛哭起來:“沒有工作我還不起貸款,我要破產了,就算去中國我也能接受,我很能吃苦……”

大堂裡的侍應生們紛紛走來攔阻——剛才是見求嶽和這人說話,以為他是金先生的熟人,此時見狀,便都來推他:“先生,請你出去,這是酒店很重要的客人。”

老騙子難過極了,他擠不過去,把文件袋稀裡嘩啦地摔在地上。

求嶽看著他,一時有些無語,他從地上撿起文件袋,書寫工整的好信紙散落在地上,密密麻麻,上麵寫著不知真假的工作經曆。

“行了彆哭了,你叫什麼名字?”

老男人喘著粗氣道:“費奇,皮克林費奇。”

“誰告訴你我在招工?”

“反正附近,附近都這麼說。”皮克林漲紅的臉色仍未平複,“大家都說中國人在招募工程師。”

“所以你就來冒充我叔叔,想去中國混口飯吃?你的臉呢?”

皮克林沒想到培黎是他叔叔——半真半假的話,當然也沒聽懂“whereisyourface”這種中式英語,總之推定這是罵人的話,自知求職無望、騙人也無望,他沒吭氣。

求嶽將履曆收攏起來:“我騙人對不對,你們總統有說法,你來騙我對不對,警察也有說法。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彆說誰,你的履曆我會好好看的,如果夠資格,我會考慮帶你去中國。”

皮克林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就你這心理素質還來騙人呢,金總心裡想笑,揮揮手,他叫侍應生們鬆開這人:“回去吧,先好好學兩句中國話,就你現在這水平,去哪人家也不會要你。”

侍應生們也發出低低的哄笑聲,眼見著那人去了,領班扭著走來向求嶽道:“這幾天有很多這種騙子,我們替您攔住了。下次您可以叫酒店的車子去接,減少這些麻煩。”

“行啊,看不出你胸挺大毛挺黃,腦子倒不差。”金總表揚她:“繼續努力,待會兒送個晚飯上樓。”

領班是個金發碧眼的金絲貓,對客人的調侃不以為意,她邊扭邊答應:“好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搞得金總連煩也沒心情煩了,隻剩下累。吃晚飯的時候,他翻了翻皮克林的履曆,還真是紡織專業畢業的,隻是工作經曆相當普通,如果會漢語,倒還可以考慮考慮,去了中國兩眼一抹瞎,金總懶得再看。

人窮極了是真會整花活兒,當麵行騙這種事虧也乾得出來,金總隻恨自己口才不到位,要是黛玉獸在這,不把你調笑半天都不能算完。

等不到牛頭馬麵回來,他握著履曆的信紙睡著了。

能睡著就說明金總這人心還是大,因為他很快就要知道,最會整花活兒的,還是咱們自己人。

因為頭天太累,隔天中午,金總才接到了馬秘書的報告,說已約好了費城郊外的一家毛紡廠,允許中國客人參觀他們的車間。

金總去的路上還問他:“怎麼回事,怎麼到處都說我在招人?”

馬秘書神神秘秘地笑道:“這個嘛,哪有不透風的牆呢?您彆急,找不到培黎不要緊,今天一定讓您滿意!”

金總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到了廠房參觀了一遍,具體過程就不說了吧,該學習學習,該提問題問,工廠主算不上殷勤,但該有的禮貌倒也不缺。等這邊考察結束,金總還想旁敲側擊地問問毛紡機器是多少錢拿的,馬秘書興高采烈地竄過來,附在金總耳邊道:“金參議,人都齊了,就等您去選了!”

金總:“……選啥?!”

馬秘書神采飛揚:“您不是要找技術員嗎?昨天我和這裡的紡織協會商議好了,今天舉辦一個募工的選拔會!十幾個大學畢業的工程師,全都有興趣去中國。您在實業部一年多,正是該升遷的時候,我連報告都幫您寫好了,回國去,這又是您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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