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雖無宵禁,卻有宮禁,入夜之後外臣不可入內,已經在外開府的長公主本應也在此列。
然而葉燃受封之時,天子卻並未抹去她頭上那一連串的官職。
長公主夜叩宮門是違禁之事,禦前三品帶刀護衛卻是可以請見官家的,而皇城司勾當官不但自己可以進,還能帶人進。
說來也巧,今夜在宮門外當值的恰又是上次葉燃隨陳琳、吳庸進宮時的那隊禁軍。
見葉燃身邊跟著個麵生的俊美青年,卻隻在宮門處等了不到半刻,陳安陳公公便持著官家手令笑容滿麵地過來接人了,連身上有無利器都不曾查上一查。
能混到替天子看守這要緊門戶的就沒有蠢人,見此情形,哪裡還不知道這位來自民間的長公主聖眷之深,實在是把真正的宗室也比下去了。
人人暗中戒惕之際,不由得也心生好奇,官家到底是為了什麼,竟會對她如此另眼相待?
若說是被這位的容色所迷,那也應當是想個法子納入宮中,而不是收為義妹,要知道兄妹名分一定,那可真是再想做什麼也不成了。
這個問題,葉燃曾經也不解過,當然現在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顯然是從第一次見麵開始,皇帝就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麼新的問題就來了。
她是有著係統這種黑科技係統在身,才知道兩人之間竟然有著血緣關係的,此間世界卻還停留在“滴血認親”這種極其容易做手腳又徹底不靠譜的階段,所以皇帝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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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原是領著陳琳往李宸妃生前所居宮室而去的,剛行至禦花園中卻接到葉燃請見的消息,他哪裡會讓胞妹在宮門外久等,當即命陳安速去接人,自己就近尋了個涼亭坐下候著。
自有伺候的宮人入內捧爐打扇,熏香烹茶,又在四麵皆懸上了青竹絲編就的細密簾幕,轉瞬之間就將這座石亭布置出了涼夏消暑的氣象。
又有那等伶俐的知曉官家要見的人是惠國長公主殿下,又格外殷勤將亭中石凳皆鋪上了香草坐褥。
時值初夏,正是芳草菲菲,綠潤紅鮮的時節,池上輕風陣陣,隱帶清氣,吹散了白日裡尚餘的些許暑意。
此處乃是離李妃生前宮室最近的一處景致。
她在深宮中默默生存的這些年中,不知道是不是也曾經在夏夜中來過這裡,是不是也曾經坐在此處,看過這樣的景致,想念著她的一雙兒女。
一個咫尺天涯,想見不能見,相見亦不能認;
另一個零落天涯,死生不知。
而她能做的大概隻有忍耐和等待,忍耐著所有的期望,忍耐著不留下隻言片語,等待著終其一生也不知會不會有的相見。
為什麼……沒能再多等一年呢?
等到劉太後駕崩,等到他親政,等到他知道身世,一定立刻就去把她接回宮中好好調養身體,也就一定還能親眼看到胞妹回宮。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能麵目模糊地活在他的記憶中,他也隻能從旁人的講述和一幅畫像零星地拚湊著母親的樣子。
仁宗其實是見過李妃的。
他是先帝中年後唯一出生的皇子,也是唯一活下來的皇子,自幼就被養育在後宮之中。
在尚且年幼之時,他在宮中來去還不需要避諱先帝嬪妃,因而一定是曾經見過這位李妃,不,李才人的。
隻是他從不知道她是誰,自然也無從記憶。
待他束發讀書後,除了向大娘娘和小娘娘問安,便不再入後宮,而太子問安之際,李才人這等低級嬪妃必定是要回避的。
就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直到先帝真宗駕崩,他登基之後,前朝後宮皆掌於劉太後之手。太後拍板要送一批低級嬪妃去為先帝守陵,他以仁孝治天下,自然不會為這等小事忤逆了太後的意,當即點了頭。
這批先帝嬪妃臨去前依禮要到太後和少年天子麵前辭行。
後來任他再怎麼努力回憶,也隻能隱約想起,隔著重重珠簾,夾雜在十數名先帝嬪妃中,某個垂首低目,身著縞素的身影。
絲毫不引人注目,和旁人沒有半點不同之處。
他並不知道那是今生最後一次見到生母,自此便是碧落黃泉,再不能見。
……
“官家,長公主殿下來了。”
陳琳的低喚將年輕的天子從自己的思緒中喚了回來,他微微抬頭,朝前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