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兄妹相認(2 / 2)

隻見陳安手提一盞羊角宮燈在前引路,夜色朦朧,燈火卻明亮,映得緊隨其後的葉燃身周都仿佛籠著一層光暈,行動間浮動生輝,望之幾乎非同世人。

恍然間那身影竟同他最後一次見到的李妃的影子漸漸地重合起來,年輕的天子已經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一聲想過了千萬遍卻再也叫不出口的“母後”幾乎便要脫口而出,卻在葉燃踏入涼亭的那一刹那清醒了過來。

同樣的白衣肅然,同樣的雪膚玉貌,然而眼前的年輕女子身姿挺拔,眉目舒展,便是朝自己微微躬身行禮之時,亦是磊落大方,絕無半點低頭彎腰之態。

也不知道她在那世外之地,到底過的是怎樣的日子,才會養出這樣的性子來。

仁宗暗歎了一聲,轉頭拿眼去看那跟在葉燃身後一道進來的青年人。

他早已從皇城司的折子裡得知丁家幼子在祭天儀式之後終於換回了男裝,據說是個容貌不輸白玉堂的俊美青年,更難得對自家胞妹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此時見他亦步亦趨,全心都在葉燃身上的模樣,竟是連眼神都不曾往自己這天子身上飄過半瞬……察子果然不曾虛報。

隻是也不能這麼容易便讓他得償所願。

青年天子懷抱著生平第一次當舅兄的不滿之心,正要細看葉灼容貌挑剔一二,耳畔卻忽地聽到葉燃出了聲,問道:“皇兄是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自從相見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葉燃開口叫他“皇兄”,隻怔得一怔,隨即醒悟過來,大喜道:“你竟知道了?”

話一出口才發現略有不妥,像是在質問似的,遂又解釋道:“我原是想再等些日子,再慢慢同你說的。”竟是連“朕”的自稱也不用了。

說著一眼瞥見葉燃若有所思的神情,怕她想起“收為義妹”一事以為自己不願相認,立時又道:“宗正現在是八王叔在做,明日我便召他進宮商議,阿安你放心,我定會想法子將你記回父皇母後名下,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趙家血脈,是我的嫡親妹子……”

“阿安?”葉燃突然聽見個陌生的名字,不由得怔了一怔。

“這是……”青年天子的語聲戛然而止,沉默了數瞬,方才續道:“我聽昔年伺候母後的宮人說,這是她私下喚你的乳名。”

李妃是沒有資格給自己孩子起名字的,就連乳名也不過是她在自己的宮室之中私下喚兩聲,若被皇帝聽見不喜,她也隻有跪下請罪的份兒。

然而她還是偷偷給女兒起了這個乳名。

她生而貧寒,沒讀過書,也沒什麼學問,她對孩子最大的期望或許也就是“平安”二字了。

他甚至暗中猜測,她在心底或許也曾經暗暗地給自己,給這個一生下來就被抱走,注定尊貴的兒子起過“阿平”這種同樣俗氣的乳名,並且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低喚過……一次一次地輕喚這個名字,就是她唯一能做的,對上蒼的祈願,祈願孩子平安。

隻是,不論是他,還是他的胞妹都不曾聽到過。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幻想過,若是母親還在世,若是妹子還在世……

他下朝之後一定便會立刻趕去福壽宮裡請安——這樣俗氣的宮名她一定是會喜歡的——然後她一定會像個民間最普通的嘮叨的老太太一樣,拉著自己的手說:“阿平呀,你就這麼一個妹子,你一定要好生給她選個夫婿,讓她終生有靠。”

然後他就會笑著應下來,笑著問我們阿安想要嫁什麼樣的小郎君,笑著讓她去私庫裡挑首飾珠寶,讓她做全天下最明媚嬌豔,最無憂無慮的小娘子……

手上忽地一暖,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隻見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阿兄,我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覺得似乎有一股暖流從那手掌掌心之處流入了自己的體內,渾身如同浸泡在溫泉之中似的,暖洋洋地十分舒泰。

雖然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仁宗卻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奇妙的舒適感受,他怔忡片刻,驀地轉頭看向一旁剛收回手的葉燃,皺眉問道:“這樣做於你自己可有損傷?”

葉燃見他麵上擔憂之意情真意切,心中一軟,含笑搖了搖頭,眉頭卻又蹙了起來。

她原隻是想安慰一下神情失落的兄長,誰知手指才一觸碰到他的腕脈,便發現他體內竟潛伏著一股陰寒之毒,雖一時半會兒不至於發作,但這毒在體內多存一天便多損一分根基。

隻是仁宗這等文弱書生的體質,大約也受不了運功驅毒之苦,是以葉燃隻略一思忖便用了“吸”字訣,先將毒質吸入自己體內,逼在一處,再緩緩運功化去,對她而言不過暫時性損耗些內力,的確算不上什麼。

但是……仁宗體內是怎麼會有毒素的?

上次她替他拔除蠱毒之時曾經仔細查探過,除了身體略有虧損虛耗之外,並無中毒跡象。

這才多久,怎麼就又中了人暗算?

她兀自在思索中,葉灼在一旁已經耐不住了,彆人不懂武功看不出來,他卻知道師姐方才是做了什麼的,當下伸掌抵住她後心,道:“師姐,我助你運功,快些將毒素化去罷!”

葉燃點了點頭,又朝方才認回來的便宜兄長溫言道了聲“莫擔心”,兩人也不挪動,便在這涼亭中盤膝坐下運功,霎時便見絲絲縷縷的白氣自兩人頭頂緩緩升騰而起,若非事先知道這是在運功化毒,望之倒是一派的仙家氣象。

葉灼和葉燃師出同源,內力一脈相承,得他全力相助,自然是事半功倍。

不過片刻,葉燃自覺體內毒質俱都化儘,又吐納了一回,方才徐徐睜開了眼,隻見仁宗正滿臉焦急地搓著手,在涼亭這方寸之地中來回打著轉,堂堂一國天子竟是手足無措的樣子。

見葉燃睜眼,一個箭步便衝到了她身邊,想要伸手來扶她肩頭,卻又驀地縮回了手,唯恐一碰就要將她碰壞了似的,小心翼翼地問道:“太醫馬上就到,阿安,你再堅持一會兒。”

說著又複頓足道:“就不該讓你任性的!”

葉燃自小到大一向是被寄予重望,被期待著的大師姐,就算是師門長輩也一向信任她所做的決定,如今這樣被嘮叨被說教的感覺,倒還是第一次。

她頗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卻不自覺地放緩了語氣,安慰道:“阿兄,我沒事。”

葉灼默默地想,不知道師姐有沒有發現,她現在的口氣實在很像是在哄小孩,比如七八歲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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