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chapter51
◎我談戀愛了。◎
得到回答的林北石臉更燙了。他口乾舌燥地咽了口唾沫, 伸手去夠自己的水杯。陸景文意識到他的動作,艱難地回過身,坐回了駕駛位上。
林北石倒了杯水出來:“你要喝嗎?”
陸景文搖搖頭, 嗓音沙啞:“不用。”
兩個人在車裡麵休息了五六分鐘,終於有力氣打開車門。
他們在家裡麵休息了半個多小時,拿好了東西才重新出門去剛才聯係的墓園。
出門時林北石臉上還浮著一層淡淡的紅。
兩個人踏出家門,陸景文向林北石伸出手。
林北石烏黑的睫毛顫了顫, 他深吸一口氣,自然地把手放在陸景文掌上。
他能感覺到陸景文的手燙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體溫沾上去了。
但可以預見的是, 他們現在終於不會因為牽個手而緊張得手足無措了。
廬南小區廣場上的樹葉紅了又黃,掉了又掉。
一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林北石忙碌地學習了一周, 又迎來了可以稍作喘息的周末。
陸景文因為有幾個應酬,已經早早出門, 家裡麵隻剩林北石一個人。
他苦哈哈地趴在桌子上, 寫自己沒寫完的作業。
儘管榕城三中對學生的管理算得上寬容, 晚上放學早, 又能帶手機, 但作為省級示範性高中, 它的作業量和難度還是十分有挑戰性的。
何況他們現在高三,更是不能太放鬆,試卷和參考資料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發,同學們也卷得跟麻花似的。
堪稱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林北石記得自己有一次半夜兩點給譚傑發消息問一道物理題, 那邊直接秒回, 一個視頻電話打過來和他討論, 結果沒討論出什麼章程, 又去找了班上學習成績拔尖的幾位同學,幾個人打著視頻電話討論了三十分鐘硬是把題給解出來了。
因此他更不敢放鬆,本來就空了兩年時間沒在學校,底子沒有班上的同學好,隻能多寫多思考,勤能補拙笨鳥先飛了。
他從早上寫題到下午,中途還和林嘉琳通過監控聊了會兒天。
她還在進行大規模的化療,但化療進程已經趨近結束。她會在下周二進行骨髓移植手術,然後重新進入監護病房。
小姑娘心態不錯,監控裡麵她精神挺好,見攝像頭動了,就絮絮叨叨地同攝像頭說話,聽見攝像頭裡麵傳出來回答,就會開心得兩眼發亮。
林北石一邊看監控,一邊寫完試卷上最後一道物理題。
他放下筆,打開手機的消息欄。
陸景文半個小時前給他發了條消息。
“今晚有事要回老宅一趟,大概十點回來,你一個人在家裡麵要記得按時吃晚飯。”
林北石回了一句好,路上注意安全。而後退出來繼續看其他消息。
除了些亂七八糟的推送,和同學的聊天,還有許向前發過來的消息。
許向前:嘉琳能骨髓移植是好事,不過醫療費你湊了多少了?我和你曉麗這邊還有一些餘錢,也不著急用,你先拿著。
消息底下是五千塊的轉賬。
林北石看得眼睛有點燙,他刪刪減減地打了好一會兒字。
遠在水利局實習,剛剛下班的許向前正準備回員工宿舍,拿出手機一看就收到了林北石的回複。
轉賬被退了回來,下邊附有林北石的回複。
“謝謝許哥還有麗姐,小妹的醫療費已經有著落了,足夠的,不用擔心。”
許向前先是因此高興了兩秒,然後又覺察到不太對勁,皺著眉頭給林北石發了消息。
“我記得骨髓移植少說也要十幾萬,這還不算後麵的治療費,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他知道林北石的境況,就算林北石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掙到幾十萬塊錢。
林北石:“………”
他不知道要怎麼向許向前解釋他現在的境況。
沒等他打出來解釋的話,許向前的消息又發過來了。
許向前:你不會是去……去找那些男的……
“那些男”的指的是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之前林北石在sky打工的時候,時常能收到一大把屬於他們的名片。
林北石趕忙發出消息:“不是!”
他的消息剛發出去,視頻電話就催命般響了起來,林北石手一抖,按下了接通鍵。
許向前穿著一身工裝,背著個挎包,嚴肅地看著林北石。
林北石撓著腦袋:“不是,許哥,不是那些人。”
從上了陸景文的車開始,他就和那些人沒有關係了。
“那你、那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錢?”許向前眉毛皺得更緊,緊接著聲音高了起來,“你、你不會是去賣器……”
“官”字還沒出來,林北石就著急忙慌道:“也不是!”
他實在是怕了許向前那豐富的想象力。
這邊剛堵住,那邊許向前又眼神一閃,問:“你桌子上擺的是什麼啊?”
林北石:“………”
許向前眯著眼看那大標題。
“天利三十八套……高中物理……”
“你去給學生補課了?”
林北石喝了口水,醞釀了一會兒道:“不是……”
“這是我的作業。”
話音落下,隔著屏幕,兩個人安靜了一分鐘。
許向前難以置信地看了看桌子上的作業,又看看林北石的臉,整個人都懵掉了。
“你……你的?”
“嗯,”林北石點了點頭,認真道,“都是我的。”
“我回去上學了。”
這話讓許向前目瞪口呆,他呆站在屏幕那頭,好像完全石化了。
“林北石重新回去上學”這件事的衝擊力聽來比“林北石被人包養了”還大。
許向前足足愣了三分鐘,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和嗓子,結結巴巴道:“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林北石斟詞酌句,緩慢地組織自己的語言,“我談戀愛了。”
“是真的戀愛,不是……不是包養!他對我很好,醫療費和上學都是他安排的。”
許向前覺得頭暈目眩:“你確定你沒被騙?!”
先不說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許向前是真的擔心林北石被人忽悠了,一是擔心林北石病急亂投醫沒細想遭人誆了,二是怕林北石太相信對方被傷到。
“沒有,他給我的錢都簽了財產贈予協議,讓律師看過的,合法合規,上學這件事,也是他和我商量過後決定的。”
許向前更覺得難以置信,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麵,他聽著林北石把事情林林總總梳理了一遍。
他的眉頭也在林北石的敘述裡麵從緊皺到略微舒展。
“……大概事情就是這樣,”林北石抿著唇角,“許哥,我之前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還有嘉琳,所以這件事我一直都瞞著……”
“我這沒事,”許向前沒在意,“不過到時候怎麼和嘉琳解釋,你還是要好好想一下。”
“而且,你剛才說你談的這個對象特彆有錢,還是個男的。”
“一般這種有錢人,”許向前說得很現實,“都講究門當戶對的。”
林北石聞言沉默下來。
“你和他可能,就是那個……對,階級差得太大了。”
“雖然、雖然剛才你說的那些話裡麵,我覺得他對你,確實、確實挺好的啊,但是你也得懂,他都那麼有錢了,這些對他來說可能都不算什麼,抬抬手的事情。我就怕他將來想要娶妻生子,到時候不要你了怎麼辦?或者讓你當地下情人怎麼辦?”
“你不要陷太深了,而且我剛才……去、去搜了一下,你說他叫陸景文,我就搜了一下。”
許向前念念叨叨:“他有個爹,我的天,先是和一個姓宋的明星結婚,然後他出軌就和宋離了,把在外頭的情人接回來,那個情人是個彈鋼琴的藝術家,過門生了個孩子,然後沒兩年就死了,他這個爹就徹底解放了,年年都有花邊新聞………”
“這種爹,我怕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得保護好自己。”
“我……”林北石聽完許向前的描述,頓了一會兒道,“你放心,我肯定保護好自己。”
許向前長舒一口氣:“有你這句話我就放點心了。”
“你一定要擦亮眼睛保護好自己啊,”許向前道,“我待會兒要去接你曉麗姐吃飯,先掛了啊。”
林北石連忙道:“好,許哥你先忙,有時間再聊。”
電話掛斷,林北石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麵回蕩著許向前的話。
許向前說的不無道理,自己和陸景文,確實有巨大的階級差距,像陸景文那樣的家庭,可能也更期盼陸景文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既可以強強聯合助力對方的家族企業,也能培養優秀的下一代接班人。
而自己,連邊都不沾。
林北石晃了晃腦袋,不再去想這些事情。他來回劃著自己的手機屏幕,在陸景文的黑色頭像上頓了片刻,還是沒有點進去。
他站起身進了廚房,準備給自己弄點簡單的晚餐填肚子。
與此同時,陸景文坐在了老宅的會客桌上,對麵是怒氣衝衝地陸老爺子和不耐煩的父親陸廣延。
這張會客桌在此刻變成了談判桌,氣氛劍拔弩張,陸景文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對麵的父親張開了口。
“還挺漂亮,隨我,都喜歡漂亮的家夥,”陸廣延將照片放在桌上,上麵赫然是穿著校服的林北石,開口道,“我和你爺爺不一樣,我不反對你和男人談戀愛。”
“但是我的意思是,你和男人,隻能是玩玩,上不了台麵,你還是要娶妻生子才行,不然陸家丟不起這個臉。”
“陸家的臉,”陸景文拿走照片收好,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冷笑,“不是早就被你丟儘了嗎?”
52 chapter52
◎想看,好看。◎
如果說陸景文對於爺爺陸家軒還有三分尊敬兩分情麵, 那麼對於自己的父親,陸景文則是完全不待見。
陸廣延的臉色紅了又青。
陸老爺子的麵色也不好,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孫子說的是事實。
但他還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落了下風, 或者說去指責自己兒子什麼,畢竟他們現在是一致對外,處理孫子的問題。
陸老爺子臉色難看地拍了桌子:“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
“我說的有錯嗎?”
陸景文往後仰,十指交疊放在漆黑的桌上, 又看向自己的父親。
“你對婚姻不忠,對家庭無責, 也沒有管過公司,”陸景文麵色平靜,“除了花天酒地, 去高級會所找情人,你還做過什麼有用的事情嗎?彆說我, 你有管過小然嗎?有給爺爺儘孝嗎?”
“更何況, 我是鴻茂的當家人, 在鴻茂持有的股份占絕對優勢, 你花天酒地包養各色情人的錢都是我掙的,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陸廣延噎住了。
“還有爺爺, 你說我不能這麼和他說話,因為他是我爸。那麼他作為我爸,除了和我媽□□的時候提供了一顆精子讓我生下來,承擔過身為人父應該承擔的責任嗎?”
“他不同意我和男人結婚, 怎麼不要求自己潔身自好, 他連下半身都管不好——”
陸景文譏諷地笑笑:“還想管誰?又還想讓誰尊敬他?”
“………”陸廣延被這番在他聽來堪稱大逆不道的話給說得愣住了, 反應過來後暴怒地拍著桌子站起來:“陸景文!”
陸景文眼皮一掀:“在這呢。”
陸老爺子一言難儘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孫子劍拔弩張地對峙。
“都彆吵了!”
陸老爺子敲了敲拐杖, 看向陸景文:“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我當初是沒管好你爸,養廢了我也沒辦法。”
說到這他狠狠瞪了陸廣延一眼。陸廣延不置可否,他已經五十歲,對父親的數落早就免疫,卻十分忍受不了陸景文頂撞他,他看著已經長成青年的兒子,忍下了給陸景文一巴掌的衝動。
“但你,我是從小管著的,當年的事情我做的是有不對,但都是為了你好,”陸老爺子說得頭頭是道,企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看你現在,有本事了,我作為爺爺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我是過來人,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我的話你得聽著。”
“你那個男朋友,我都請人查清楚了,他爸欠賭債,媽跑了,還有個妹妹生病等著救,他對你能是真心的嗎?我還不知道這些人,就貪你一個錢罷了!等賺夠了他就跑了!”
“這些錢對陸家來說不算什麼,你給了就給了,但是你得及時止損,趕緊回頭,我們陸家不能進這樣的人!更何況還是個男的!”
陸景文靜靜聽完老爺子的話,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您說了不算,”陸景文覺得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比您清楚。”
“我想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過一輩子,是我自己的選擇,不勞您老費心。”
陸景文的態度彬彬有禮,話語也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陸老爺子卻覺得自己踢到了一塊冥頑不靈的鋼板,硬得讓人惱火。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陸景文,嘴角囁嚅幾下,愣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來罵一下陸景文。
陸廣延卻冷笑,臉上的皺紋擠起來。
這倆父子一向不和,陸景文的相貌也不像父親,他更像他的母親宋雅桐,尤其是那雙褐色的眼睛,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陸廣延不喜歡陸景文,這個兒子時常提醒他曾經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
現在還譏諷頂撞自己。
陸廣延敲著桌子:“就你?”
他仿佛聽到了好笑的事情,皺紋舒展開來,嘲笑道:“人家願意和你過一輩子嗎?景文啊,他知道——知道你是個有病的人嗎……你忘了你之前是為什麼被送到心理療養院的了嗎?如果……哈,如果他知道你是個有心理疾病的變態,是個連身體接觸都有問題的人,他會願意和你在一起嗎?”
陸景文猛地站起身。
與此同時,陸老爺子敲著拐杖警告道:“陸廣延!”
沒人比陸老爺子更知道為什麼陸景文會這樣。
被自己七十歲的老父親一瞪,陸父悻悻閉了嘴。
陸景文握著桌子的手骨節發白。他忍了又忍,用儘自己所有的理智來維持自己那搖搖欲墜的素質。
他一言不發地直起腰,轉身取了自己的大衣,毫不猶豫地出了門。
身後傳來父親與爺爺大聲的叫喚和製止聲,陸景文充耳不聞,隻覺得腦袋嗡嗡響。
陸廣延的聲音很大:“讓他走!我看他就是標新立異,等嘗過………”
陸景文擰開把手,狠狠把房門一摜。
砰———!
驚天動地的巨響以後,陸景文覺得自己的世界總算安靜了。
他抬起頭,劉媽正帶著陸景然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陸景然被陸景文難看的臉色嚇得有點慌:“哥,你怎麼了哥?”
“我沒事,”陸景文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一瞬,很快就移開了,“我要回廬南了,你好好休息。”
休息?陸景然看了一眼手表,才七點半休息什麼?
但還沒等他問出口,陸景文已經略過他下了樓,緊接著會客室的房門打開,陸景然看見自己的爸爸和爺爺一起出來了。
陸老爺子黑如鍋底的神情讓陸景然打了個寒顫。
天啊,陸景然忍不住捂著腦袋,不會是因為他哥談戀愛的事情吵起來了吧!
陸景文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陸家老宅。
他幾乎是在飆車,恨不得把油門踩到底,車窗外的景色連成一片快速地往後退。
等回到廬南時是晚上八點左右。
他打開房門,客廳乾乾淨淨沒有人影,餐台那蓋著菜罩,福壽正在自己的窩裡麵玩毛線團,看見陸景文進門喵嗚喵嗚直叫。
林北石估計是回房間寫作業,或者是去洗澡了。
陸景文在客廳沙發那坐下來。福壽蹦上他的膝頭,咪咪嗚嗚蹭腦袋,陸景文把手放在它頭上,揉了揉它的腦袋。
今晚發生的所有事都讓他感覺到一陣疲累。他靠在沙發上,頭往後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強迫自己將情緒全部放空,冷靜下來。
頭頂的燈光很亮,透過眼皮泛上來。
紛擾的心緒充滿他的胸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而後他聽見“哢噠”一聲響。
陸景文睜開眼睛,林北石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看見自己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這麼早啊,”林北石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你吃過晚飯了沒?”
“……還沒。”
陸景文回答道,目光一直落在林北石身上。
“那吃點蛋炒飯?”林北石說,“我就做了這個和芥菜湯。”
陸景文點頭應了一聲:“好。”
他起身去餐桌那把菜罩打開,把蛋炒飯和芥菜湯拿出來。
賣相其實還可以。
林北石仰頭看了一眼自己做的飯菜,不好意思道:“沒你做得好。”
陸景文先把菜湯放進微波爐裡麵。
林北石跟在他身後,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景文……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沒有,”陸景文回答,“你是第一個。”
林北石淺灰色的眼睛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你你……”林北石伸手比劃了兩下,“你沒談過?!”
這其實很讓林北石震驚……畢竟陸景文已經二十八了,這個年紀的男人結婚生子的都有,談過戀愛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像陸景文條件如此優越的,隻要想談是不會找不到的,林北石很難想象他竟然沒談過戀愛。
“很意外嗎?”陸景文緩緩道,“但是除你以外,我確實沒有其他感情經曆。”
“你呢?”陸景文轉過頭問,“你有……有過喜歡的人嗎?”
林北石揺了揺頭:“以前沒有。”
陸景文怔愣片刻,褐色的瞳眸閃爍。
而林北石已經眼疾手快地把陸景文腳邊嗷嗷叫的福壽給薅走,逗著貓崽不說話了。
陸景文看著林北石擼貓,把福壽舉起來貼貼。
他剛吹乾的頭發散下來,發尾勾著後背,暖光底下的側臉輪廓十分漂亮。
福壽親熱地對他喵喵叫,一臉餮足。
陸景文感覺淤積於胸的鬱氣緩緩消散了。
隻要這個人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林北石察覺到有一道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轉過頭對上陸景文的目光,用手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兩下:“啊……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陸景文緩緩搖搖頭。
“那你……”林北石磕巴了一下,“那你怎麼盯著我看啊……”
“想看,好看。”陸景文說得義正言辭,絲毫不帶一點狎昵的意思。
林北石的耳尖卻可疑地紅了。
二十歲的年輕人還是禁不住這樣的回答,儘管對方並沒有什麼調侃的意思。
他扔下一句:“我回去寫作業了!”
然後飛快地跑了。
陸景文眼角眉梢不自覺柔和下來。
林北石是個很好的人,陸景文想,值得珍視的對待。他會找個好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將他的秘密向林北石和盤托出。
不論林北石的反應如何,他都會坦誠相見。他會承擔自己應當承擔的,麵對自己應該麵對的。這是他作為林北石的戀人,作為一個年長者應當要做到的事情。
蛋炒飯的味道很好,陸景文希望自己以後也能吃到。
53 chapter53
◎就喝一點點……◎
林嘉琳的骨髓移植過程算得上順利。
手術過程花了近六個小時。
林北石等得心焦, 在手術室外坐立不安,直到醫生傳來手術順利完成的消息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搖搖晃晃找了長椅坐下, 將頭埋進手掌裡麵。
他胸膛起伏得厲害,全身都有點抖。
剛才醫生出門時林北石就有點腿軟了,現在是徹底站不住了。
而後他的肩膀被陸景文輕輕攬住,陸景文就坐在他身邊, 輕輕拍著他的肩頭。
哄了大概十來分鐘,林北石終於平複了自己那激蕩的心緒。
這會兒已經是下午五點鐘, 已經到晚飯的時候了。
但兩個人都沒有去吃晚飯。
骨髓移植過後要進監護室裡麵觀察,以便及時處理移植以後的的並發症。
林北石不敢走,怕又出什麼事情。
而林嘉琳進了監護室, 這會兒還不能探視,林北石隔著玻璃觀察了一會兒, 心裡酸酸澀澀的。
小姑娘從小就吃了不少苦, 現在又遭了那麼大的病, 林北石是看一眼就要心疼半天。
好在現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麵發展。
林北石感到欣慰和放鬆, 覺得心中一塊大石頭緩緩落了地。
兩個人一直在醫院待到晚上十點多, 和醫生確認完林嘉琳的情況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才離開醫院出去吃飯。
待在醫院的時候林北石心心念念都是林嘉琳的狀況,全天沒吃東西沒喝水也不覺得餓和渴。陸景文勸他吃東西好幾次,他也隻是擺手說不用,最後好說歹說啃了片巧克力, 以防低血糖。
現在出了醫院的大門, 林北石才感覺到胃裡一陣空乏, 肚子咕嚕嚕叫起來。
陸景文聽見動靜, 轉過頭看林北石, 眼裡隱含著些許笑意。
林北石:“………”
這不爭氣的肚子……為什麼這時候叫那麼大聲……
“想吃什麼?”
陸景文的聲音傳過來。
林北石脖子紅了半截:“什麼都行。”
“附近有一家水煮魚,安德蒙說味道不錯,要不要嘗嘗看?”
林北石重重點頭,表示完全可以。
兩個人走在林蔭道下,乾脆的樹葉被林北石一腳一個,踩得咯吱響。
這是林北石的習慣,小時候沒人和他玩,他就自己玩,但他又沒玩具……踩葉子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消遣方式。
他踩了一路樹葉子,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了陸景文所說的那家飯店。
這家是開夜宵的,主營水煮魚和各式各樣的燒烤。
這會兒正是夜生活的好時間,店麵裡裡外外都是人,好在外頭的桌椅還有沒人的,陸景文找了個空位,拉著林北石坐下。
周遭都是人,聲音嘈雜得很。林北石一邊掃碼看菜單,一邊問陸景文:“你要吃什麼——”
為了避免對麵的陸景文聽不到,他特意放大了聲音,還把尾音拉得老長。
而後他眼睜睜看著陸景文眉眼彎了,對著自己露出一個笑來。
“都可以,”陸景文的聲音透著愉悅,林北石聽得出來他很開心,“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林北石看了一眼菜單,磕巴了一下:“那、我能喝點酒嗎?”
陸景文眼眸微動:“喝酒?”
“嗯,喝酒,”林北石小聲說,“今天開心。”
很樸實的小想法,因為開心所以喝點酒慶祝。
但陸景文沒說話。
見陸景文沒有再回答,林北石淺灰色的眼眸閃了閃。
除卻之前慈善晚宴上的意外,林北石自進陸家開始就滴酒不沾……這主要是因為他曾經有過胃出血,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再加上陸景文管這件事管得很嚴——家裡麵從來沒出現過酒,隻有牛奶和果汁。如果他們出去吃飯,陸景文會給他點飯店裡麵的果茶或者鮮榨果汁。
總之不會讓林北石沾一點酒。
陸景文自己更是從來不在林北石麵前喝酒。若是他在外應酬實在躲不過喝了幾杯,也要等到酒氣散得差不多了才回家。
“就喝一點點……”
林北石說。
陸景文和林北石對視。
“真的是一點點而已……”
林北石又說。
陸景文覺得眼前的林北石要變成福壽了。
福壽那貓崽子,先前還不親人,現在養熟了就會靠在自己或者林北石身邊撒潑打滾恃寵而驕要貓條,不給就委委屈屈的用腦袋拱人手。
撒嬌要酒喝的“長毛狸花”。
不過貓是不能喝酒的。陸景文想。
林北石看見對麵的陸景文垂下眼睫,招架不住似地歎了一口氣:“好吧,就一點點。”
林北石頓時從焉了吧唧變得支愣起來了。他興高采烈地下單了幾瓶啤酒,又點了水煮魚,砂鍋海鮮粥和一些燒烤。
放以前,他肯定不會點得這麼放肆——會不會來都是個問題。這麼一桌下來他得撿三周紙殼子和塑料瓶。
飯菜陸陸續續地放上來,陸景文用勺子給林北石舀了碗粥,提示他先喝粥墊肚子。
林北石喝粥的空檔,陸景文慢悠悠地給林北石剝蝦。
他動作利索而優雅,沒一會兒給林北石剝了一盤子。
林北石抬頭就看見一盤子蝦在自己麵前。他用旁邊乾淨的簽子戳了一隻剝好的蝦,卻沒放自己嘴裡麵,舉著遞到陸景文嘴邊。
陸景文愣了愣,從善如流地把那隻蝦吃了。
兩個人吃了快一個小時,啤酒瓶空了好幾個。
陸景文酒量很好,應酬的時候不管紅的白的啤的都能喝,最高戰績是把一整桌的人全部喝趴下,並且保持清醒的意識給每一位合作方找代駕,把人全部送走。
這點啤酒對他來說就是毛毛雨,起不到什麼作用。
林北石卻喝醉了。
他之前還算能喝,為了錢不要命地灌,現在是不行了。
喝了些啤酒就已經半醉了。
陸景文給他夾菜,趁他不注意把他手邊的啤酒給換成了蘋果醋。
林北石端起手邊的酒,端正地直起身,鄭重其事地給陸景文敬酒。
“敬你一杯,”他淺灰色的眼睛浮上一層水霧,“謝謝你。”
他喝酒上臉,如今臉頰兩邊泛上紅暈,眼尾也爬上紅痕。
陸景文和他碰了一杯:“不用謝。”
林北石豪邁地朝陸景文一揚杯,昂起脖頸把那杯酒一飲而儘。
酸酸甜甜的蘋果醋滑進舌根,林北石愣了一下,一雙眼睛充滿了疑惑:“甜的?”
但他沒有過多的糾結這個問題,醉酒的林北石腦子糊成一團,隻以為這酒變異了。
他把酒杯放下,托著下巴看陸景文。
陸景文注意到林北石的目光,慢悠悠地轉過目光,和林北石對視。
林北石眨了下眼睛,陸景文看見他右眼眼尾邊上有顆棕色的小痣。
很漂亮。
林北石醉得不清,人也困了,眼皮緩緩地合上,又猛地睜開。
耳邊傳來陸景文的聲音:“該給你多買幾件新衣服了。”
衣服?
林北石皺起眉毛,對於這種不節儉的行為很不理解:“……衣櫃不是還有嗎?”
陸景文沒想到人醉得不清醒了還聽到他說的話,他眉頭一挑,解釋道:“秋天到了,冬天也快到了。”
“我記得……”林北石臉皺了皺,“你給我買過啊……”
“你記錯了。”陸景文麵不改色地忽悠麵前喝醉酒的青年。
林北石將信將疑地看著陸景文,後者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把他的臉捧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北石感覺自己的臉頰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陸景文指尖擦過林北石那顆小痣:“還吃嗎?”
林北石搖搖腦袋,拒絕道:“不吃了。”
“那回家吧。”陸景文揉了揉林北石的腦袋。
這裡離陸景文停車的地方有一段距離,林北石醉得迷糊,走兩步就恨不得要跌地上,陸景文扶著他走了一會兒,直看得眼睛疼,乾脆把林北石的手拉到胸前,把人背了起來。
林北石“誒”了一聲,而後趴在陸景文的背上,兩手摟著陸景文的脖子,很是黏糊依賴的樣子。
陸景文看著胸前落下的手,眼眸閃了閃。
他掂了掂林北石的重量。
這段時間好好養著,林北石比初見的時候重了不少,但還是瘦,看手就能看出來了——林北石的手指還是纖薄,沒什麼肉的樣子。
林北石拱了拱腦袋:“重不重?”
他到底是個成年男子,就算是輕也輕不到哪去,何況還得走好一段路,林北石撓了撓腦袋,說:“我下來吧。”
“不重。”陸景文一邊走一邊回答,“不用下來。”
他天天鍛煉,周末有時間還去練散打,背林北石那就是輕輕鬆鬆,完全不在話下。
他們原路返回,走過來時的林蔭道。
林北石下巴靠在陸景文的肩上,聽見陸景文踩到枯葉的咯吱聲。這條路隻有他們兩個人,月亮懸在他們頭頂的樹梢上。
回想這一路的種種,林北石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他眨了眨眼,把泛上來的水霧壓下去。
“真的……真的遇見你……特彆好……很幸運的……,”林北石在陸景文耳邊說,“……如果沒有……我不知道……不知道……要、要怎麼好……”
他說得歪七扭八,陸景文安靜地聽他絮絮叨叨說話。
這時距離停車位已經很近,林北石突然掙紮著從陸景文背上下來了。
還差點摔了一跤,陸景文趕緊扶著人,免得摔個狗啃泥。
他豪氣乾雲地拍拍自己的後背,對陸景文說:“我背你吧!”
陸景文不自覺彎了彎眼。
“你腿受過傷,又喝醉了,”陸景文好言好語地勸說,“我又不輕,你背不了。”
醉得要倒的林北石卻不信。
“我肯定能……能背的!”林北石舉例說明自己絕對有能力,“我以前……以前背過大袋水泥!”
陸景文本來彎起的嘴角抿直了。
那邊林北石等不到陸景文回話,強製拉過陸景文的手就嘿咻嘿咻要背人,結果剛一使勁,他就帶著陸景文往下倒,兩個人一起摔在了樹底下。
林北石驚呆了,他看看自己的手,一臉不可置信。
居然沒背起來!
林北石悲憤捂臉。
下一秒,他被陸景文親了親右眼角,然後從地上橫抱起來,塞進了副駕駛裡。
54 chapter54
◎我的哥哥配得上任何人。◎
接下來的日子, 林北石仍然是醫院、學校、廬南三頭跑。
林嘉琳恢複得還算不錯,等到十二月中旬左右就能出院。
不過她現在還待在監護病房,林北石要等到探視時間才能進去看看。
校園生活很是忙碌, 林北石一般會在中午或者下午去探視,陸景文如果不忙,也會陪他一起過去。
病房裡麵,林北石穿著一身隔離服, 坐在病床邊和林嘉琳聊天。
聊起現在外麵的樹葉子都掉光了,冬天也快到了。林嘉琳開心地彎著眼:“等到十二月, 我就可以出去玩了。”
“就是榕城不怎麼下雪,”林嘉琳有些可惜,“不能玩雪。”
林北石捏捏林嘉琳的手指:“那以後我們有機會去北方玩, 那裡有很厚的雪,可以堆很多個雪人。”
林嘉琳用力點點頭, 表示同意。
“對了……我還沒和你說, ”林北石繼續說, “我之前回了一趟棠溪, 把奶奶的骨灰拿回來了。”
林嘉琳抬起頭看林北石。
林北石說:“現在已經入土為安了, 等到你出院了, 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我們一起去。但是,哥……”林嘉琳昂著頭,眼睛透亮,她遲疑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我很久之前就想問哥, 我治病的錢, 是哪來的……還有這一次, 奶奶……”
“之前……那個陸叔叔說你找了工作………”
林嘉琳欲言又止地看著林北石。
什麼工作能掙那麼多錢?儘管之前林嘉琳已經猜測到了自家哥哥和陸景文的關係,又從陸景然的嘴裡得到了陸景文在追林北石的消息,她還是想親口聽林北石說。
林北石:“………”
他扭過頭,隻看見一片潔白的牆麵,陸景文在外麵等他。
如果在之前,他們還沒有發展成現在這樣的關係,林北石或許還會猶疑一陣,但如今似乎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林北石安靜了一會兒,而後在林嘉琳的目光下斟詞酌句道:“你還記得那位陸叔叔嗎?”
林嘉琳心頭一緊,手指攥緊被子。
“記得,”林嘉琳說,“他是……是小然哥的哥哥。”
她話音落下,林北石的聲音接著響起來。他攤開手,和林嘉琳坦白這件,在林北石看起來妹妹或許有些不太好接受的事情:“我和他……是戀愛關係。”
林嘉琳:“………”
即便早有準備,但得到林北石親口承認的這一瞬,林嘉琳還是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陸景文是個男人,並且是個十足有錢的男人。林嘉琳雖然還小,卻也知道這樣的人和他們有著巨大的差彆。
那差彆就像是天上地下。
林嘉琳囁嚅了一會兒,最後問:“他有沒有欺負哥……”
林北石愣住,隨即覺得林嘉琳恐怕是誤會了什麼,連忙為正在門外等著的陸景文解釋:“沒有沒有,他怎麼會欺負我,我們是……自由戀愛,互相尊重……”
說到“自由戀愛”四個字,林北石想到他們一開始的合約關係,有點心虛。
“你放心……他對我很好,”林北石繼續解釋說,“物質上的……精神上的……他都對我很好。”
林嘉琳盯著林北石不放:“真的?”
她很害怕她哥撒謊,騙自己過得好。
“真的,我騙你乾什麼,”林北石忍不住笑了,“他對我真的很好了。”
給錢付醫藥費,精心細致地給自己養身體,讓自己回去上學………平時也很照顧自己的情緒……
要讓林北石評價,那陸景文絕對是一個十分合格的伴侶。
倒是自己……林北石想了想,輕聲道:“倒是我,一開始其實是為了錢和他在一起……”
林北石毫無保留地剖析自己:“後來,雖然我們兩個人真真正正地和對方在一起了,但仔細想想看,我其實沒對他付出什麼……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不論是他的家世還是他自己的能力,都很好。”
“所以………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有點自卑,又有點愧疚和不安……因為如果要說什麼門當戶對的話………我其實配……”
那句“配不上”還沒完全說出口,林嘉琳就急急製止了林北石。
“才不是!”林嘉琳截住了林北石的話頭,“哥最好了,我的哥哥配得上任何人!”
林北石呆愣片刻,而後笑了,他抬手摸摸林嘉琳的腦袋,歎口氣道:“你這是“妹妹眼”——”
“濾鏡太重啦。”
“沒有!”林嘉琳伸手抱住林北石,“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原先還想著……”林北石拍著林嘉琳的背,“要怎麼和你說……”
“我擔心你不接受或者不理解這件事。”
“這件事”指的是自家哥哥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事情。
“沒有不接受,哥哥想怎麼樣生活都可以,隻要開心幸福就好了,”林嘉琳細聲細氣地說,語氣像個小大人,“我都支持的。”
林北石揉了揉林嘉琳的腦袋。
兄妹倆又聊了好一會兒,探視時間就結束了。
陸景文正在打電話,見林北石出來,他簡單地交代了對麵幾句,隨即掛掉電話,向林北石走去。
“怎麼樣?”
“挺好的,醫生說她恢複不錯,”林北石這會兒剛換掉隔離服,他把自己皺了的衣服扯直,抬起頭對陸景文道:“……其實你也不用在這等我的,費時間,我待會兒自己回學校就好了,也不遠。”
“沒事,”陸景文牽起林北石的手,“我想陪你。”
林北石的手指蜷了蜷,而後握緊陸景文的手。
“那個………”林北石斟詞酌句,最後道,“我、我剛才和嘉琳說了我們的事。”
陸景文聞言呼吸一滯,隨即心飛速地跳起來。
“她、她怎麼、怎麼說?”
向來能言善辯的陸景文罕見地磕巴了。
雖說林嘉琳隻是個十二歲小女孩,但她作為林北石唯一的親人,林北石又拿她當寶貝疼,她的想法和意見是一定要認真對待的,陸景文對此深以為然。
“你……”林北石感受到陸景文緊張得有些收緊的手指,心微微一動。
“她說,”林北石道,“隻要我開心幸福就好。”
陸景文驟然鬆了口氣,忐忑的心緒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
他連說了兩句,而後眉眼彎了彎,神色溫和下來,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會努力讓你開心幸福,也會保護好你的。”
隱約聽見聲響的林北石扭過頭和陸景文的目光對上:“你剛才……說了什麼?”
林北石有些不好意思:“我剛才沒聽清。”
“沒什麼,”陸景文回答,“走吧。”
兩個人並肩下了樓,在附近的一家飯館吃過午飯,陸景文驅車送林北石回學校。
林北石坐在副駕駛爭分奪秒地看書,耳邊傳來陸景文的聲音:“北石,我今天晚上有個晚宴要參加。”
林北石聞言抬起腦袋,還沒來得及說話,腦袋就被陸景文抬手摸了摸。
“不能來接你了,”陸景文說,“我到時讓助理過來接你放學,人你認識,叫孫南濤。”
“好,”林北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那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十點半左右吧,”陸景文語氣溫和,“不會太晚的。”
說著車子就開到了三中校門的對麵。
林北石下了車,貼著車窗和陸景文告彆,然後背著書包往校門走,這時候周圍都沒什麼人,林北石一邊走一邊左右看車,目光看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影躥進道路儘頭的拐角,想仔細去看卻看不清了。他皺了皺眉毛,本能地感到不安,他回頭看見陸景文的車還在原地,稍微放心了些,一步一步走進了校門。
應該,隻是錯覺吧。林北石想。
55 chapter55
◎我要回家了。◎
晚上的第一節課, 譚傑發現自己的同桌有些心神不寧。
因為同桌已經連續寫錯了好幾道題,還都是十分基礎的題目,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譚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林北石:“你怎麼了?”
林北石猛地抬起腦袋, 而後揺揺頭道:“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
他看向自己那布滿紅叉叉的練習冊,皺了皺眉毛。
他今天確實狀態不佳。
腦海裡又浮現出在校門口那一閃而過的人影,林北石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他總覺得那人影有點似曾相識。
好像在哪見過。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譚傑的聲音打斷林北石的思緒:“還以為你是不是生病了。”
“要是累了就休息會兒, 少做一會兒也沒事。”
林北石機械地點了點頭,又說了聲謝謝, 表示自己知道了,就繼續提起筆寫自己沒做完的題。
他上次考試考了將近五百八十分,接下來的時間裡麵絕不能鬆懈。
與此同時, 陸景文準備出發去參加今天的商務晚宴。
他穿了一套看起來十分嚴整的藏藍色雙排扣西裝,整個人透著顧生人勿近的味道。
但是, 儘管陸總散發著一股不好靠近的味道, 還是有很多人上趕著往他這邊蹭。畢竟鴻茂這樣涉及數個高新技術產業, 和政府又有深度合作的大型跨國企業, 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和他攀談的一位企業老總說到激動的地方, 伸手想攬陸景文的肩膀, 被陸景文巧妙地躲開了。
雖說在進行一連串的矯正治療之後,陸景文絕大部分時候都能夠正常地和人進行肢體接觸,但他仍然不想和人靠太近。
所以在社交禮儀允許,也不會讓人尷尬的情況下, 他會儘可能地避免接觸。
對麵激動的老總並沒有察覺到陸景文的舉動, 仍在和陸景文討論科技產業園的事情。
陸景文和幾位頗有名頭的企業老總聊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話頭。但還沒來得及休息, 轉頭就又遇上了政界的代表, 又是一頓寒暄。
遠處穿著西裝的陸父喝著酒, 抬頭紋皺在一起,目光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他進這樣的場合自然不是為了鴻茂的商業合作。整個榕城都知道,陸家所有的產業不在老子那,而是在兒子手裡。
陸父來到這,充其量就是看看,也不會有人攔住他——陸家的名頭能讓他輕鬆進入這裡,還會有不少中小企業的負責人來找他攀談,試圖牽線搭橋。
他旁邊還站著個年輕的女人,約莫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玫紅色的裙子,年輕靚麗得很,眉眼間還隱隱約約有些像陸景文的生母宋雅桐。
她捂著自己的小腹:“老公,真的要這樣嗎?”
路過的服務生一陣惡寒,這麼年輕的姑娘叫一個老癟三“老公”?這年齡都能當父女了吧!
陸父身上帶著股濃重的煙味,他臉上的皺紋動了動:“寶貝啊,老爺子不會讓我再娶了。”
陸老爺子早就受夠自己兒子亂交這件事了。先前陸父也是搞大了幾個女人的肚子,陸老爺子念在之前兩段陸廣延的那兩段失敗婚姻,死也不肯讓陸廣延再結婚了,把戶口本身份證全藏起來了。還私底下去找了那些女人,每一個都給了幾百萬,威逼利誘讓人打掉孩子,再遠走其他地方。
這麼說來,自己兒子喜歡男人還挺對,陸父心想,同性戀不用領結婚證。
“老爺子我了解,他現在還不知道我又有了你,”陸父咳嗽了一聲,混濁的聲音響起來,“所以放倒他孫子,再說自己懷孕,老爺子肯定會讓他娶你的。”
“到時候我們的寶寶就是名正言順的陸家人咯,”陸父說,“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我也安定下來,”陸父說,“照顧你和孩子。”
“這藥半個小時左右能成,不過………哈前麵人就會像醉酒一樣了,”陸父說,“待會兒這會快結束的時候,我想個辦法讓他喝下去,你就找準機會,把他拉走就好。”
“你和孩子的富貴,”陸父說,“就靠這一下了。”
女人看了看陸景文,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狠狠心點了點頭。
侍應生來來往往,陸父拿起酒杯,倒了一杯紅酒,將一粒藥片放在裡麵輕輕攪和。
時鐘指向九點二十。
榕城三中放晚學,林北石收拾好自己的書包,和班裡的同學互相告彆。譚傑摟著他的肩膀,兩個人哥倆好地下樓。
剛出校門不久,林北石就順利地找到了孫南濤。
“今晚陸總有個晚宴,”孫南濤例行公事地解釋,“我負責送您回去。”
“麻煩你了。”林北石說。
“不麻煩!”孫南濤笑眯眯地說。
接送這活可是有獎金的,孫南濤對此十分樂意。
“我要去買幾支筆,”林北石說,“麻煩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了。”
孫南濤聞言比了個“OK”的手勢。他看著林北石走進不遠處的一家文具店後,才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林北石在文具店裡麵買了一包合適的黑筆芯和兩隻紅色的水性筆。
他用筆速度很快,三四天就能寫完一支黑的,這會兒課桌裡麵已經攢了一大把空筆芯,看得譚傑目瞪口呆。
買好筆出來,林北石又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轉身去看,在隻有五步遠的路燈後麵看見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對他來說堪稱噩夢的人。
毛躁的頭發,從鬢邊到下巴那密密麻麻的胡子,配上一雙黑得混濁的眼睛。
一下一下重重落下的拳頭,把他的眼睛打腫,血從額頭上,從鼻子裡麵流下來,鏽味瘋狂滲進嘴唇,染上舌尖。
這是他的———
“嘿呦,傍上大款了,連自己爹是啷個都不記得了哦?”
男人混濁的聲音響起來。
林北石在這一刻下意識抬起了腳,撒丫子往離他大概五十來米的SUV跑過去。
這麼多年了,他碰到自己父親時,腦子裡第一個想法仍然是躲避,是逃跑,是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自己封起來。
他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忘記自己已經長大了。
仗著這會兒人多,林北石把人甩在了後麵,他猛地打開SUV的門,把自己裝了進去。
車子很快啟動。
林北石深吸一口氣,兩隻手神經質地顫抖,他咽了一口唾沫,緩慢抬頭看向車窗外,學校遠遠落在身後,人群裡麵看不到那個人影。
安全了……
他直起身,手臂碰到了口袋快要掉下來的一團紙。
林北石全身頓時僵硬,一股濃重的窒息感襲來。
沒有……沒有安全……
他哆嗦著展開那張紙團。
上麵歪歪扭扭的寫著兩行猙獰的紅字。
“我要三十萬!不然我就告訴那些討債的,去學校鬨!去醫院鬨!我們一起不安生!!”
後頭還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林北石狠狠閉上眼,將紙揉成一團,眼眶幾乎要紅了。
他捏緊那團紙,聽見細微的聲響。
車窗沾上水紋,下雨了。
晚宴會場,陸景文收到了雷電黃色預警的短信。
桌上的紅酒被他喝了一半,陸景文拿起酒杯向周邊人致意,解釋說自己要走了,隨後將酒一飲而儘。
走到電梯門口,他覺得頭有點暈,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仿佛醉了酒。
陸景文皺了一下眉毛,隻以為是這紅酒太烈,今晚又喝得有點多。
門口穿著玫紅色裙子的年輕女人小跑著過來想拉他的手:“先生是喝醉了嗎,我們樓上有客房………”
陸景文躲開她的手:“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女人還想要挽留,卻沒想到陸景文都快站不穩了,反應還是很快,迅速躲過了她再次抬起的手,快步走進電梯關上了門。
遠處陸父的臉色難看得像吞了隻蒼蠅。
地下停車場開出一輛邁凱輪,朝著市中心的廬南開過去。
大雨也在這個時候從天空中澆了下來。
56 chapter56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林北石比陸景文先一步回到廬南。
廬南的安保很好, 外麵的人進不來,林北石將門合上以後,肩膀才稍微放鬆了。
握在手裡麵的那張紙快被抓爛了, 他有點腿軟,勉強站起身把自己的書包放回臥室,又打電話去給照顧林嘉琳的阿姨,詢問有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護工阿姨的話語像一劑強心針,“除了醫生護士, 我也隻發現有陸先生和您會來探望嘉琳。”
林北石長舒一口氣,忐忑的心勉強安定一點。
外頭雨下得很大,他看一眼窗外, 將那張紙握在手心,下唇咬得死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怎麼辦才好?
自己沒有那麼多錢, 也不可能給他那麼多錢。
林北石記得自己父親林孝昌上了賭桌的樣子, 兩眼血紅, 雙手神經質地顫抖, 贏了錢就會高聲大喊大笑, 連喝好多瓶酒, 如果沒贏錢,就會麵色陰沉,回家亂打亂砸。
賭博是無底洞,要多少錢都是不夠的。
一旦染上, 也難以戒掉。林北石不認為他爸拿這些錢是為了還債, 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 他拿到了錢, 隻會上賭桌。
但如果不給……林北石了解自己父親的德行,紙上麵的威脅話語不止是威脅,他會把這些事情變成真的!
林北石的眼睫顫了顫。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門突然開了。
金屬哢噠的聲響把林北石嚇了一跳,他像隻受驚的貓,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本來待在他身邊舔毛的福壽則豎起了耳朵,隨即如同炮彈一般朝開門的人衝了過去,三下五除二撞進來人的懷裡麵。
是陸景文。
林北石緊繃的脊背放鬆下來。
陸景文西裝搭在後背,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流暢的手臂線條,他似乎是喝醉了,臉上一片潮紅。
林北石深吸一口氣,又緩慢吐出來,他覺得有些事好像有些不對,但也沒有細想,隻斟酌著要不要將今晚的事情告訴陸景文,但他一看陸景文仿佛喝醉的樣子,又放棄了立刻和盤托出的打算。
至少得等人酒醒了。林北石想。
陸景文把衝進懷裡麵的貓放下來,呼吸有點急促。
他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從打開門開始,他的身體就開始燥熱起來。
頭也疼得快要裂開。
林北石忽遠忽近的聲音響起來:“………你好像喝醉了,要不要喝點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