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長大後不曾外嫁,隻由他這個父親出麵招了一個丈夫上門,就住在他們家中。
女兒和女婿結婚多年無子,直到前些年才生下了一個小女孩兒,也就是塞尼迪大人唯一的孫女。
塞尼迪大人近年來修身養性,很少摻和朝堂之事,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重要的家人著想。
所以,誰能想到呢?
一家人裡除了塞尼迪大人本人和可憐兮兮的女婿,占據上風的全是女性!
小孫女前一秒還趴在塞尼迪腿上搖頭晃腦,聽到某個蠢貨!笨蛋!可惡的大祭司的名字,就跟小陀螺似的猛地跳起,撒腿衝向了家門口,塞尼迪大人攔都攔不住。
“媽媽!外婆!你們怎麼可以不帶麗雅,麗雅也要看漂亮小哥哥哇!嗚嗚嗚嗚!”
小孫女一邊衝,還一邊嗚嗚大喊,居然被親媽親外婆看漂亮小哥哥不帶自己的惡劣行為給傷心哭了。
“……孽緣!孽障啊!”
今年的奧帕特節,塞尼迪的家人當然也去了。
老妻領著女兒,女婿抱著孫女,一行數人浩浩蕩蕩占據了尼羅河岸邊視野最佳的寶地。
彼時塞尼迪尚不知內情,還以為家人這般興師動眾,是為了欣賞他在隊列中英俊一如當年的英姿。
結果。
結果!!!
連最小的孫女都中招了!
被撇下的老人家被氣得捂住胸口,隻覺塔希爾真不愧是他的克星,這都能克死他!
老夫人才不管丈夫那點扭曲的小心思,此刻就已經熱情非凡地帶人開了門,還直接把門外的大祭司大人往裡引,等人在大廳坐下了,才想起至少得通知塞尼迪大人一聲。
塞尼迪大人(冷冰冰):“哦。”
都這副光景了,就算想把那個擾亂“恩師”完美家庭的無恥大祭司趕出去,也晚了一步兩步無數步!
帶著要把自己憋死的氣,塞尼迪故意耽誤了頗久時間,才氣勢洶洶地殺到現場。
在正式與不請自來的大祭司進入正題之前,可憐的大人就已先後接到來自妻子/女兒/孫女的警告目光。
好吧。
行吧。
塞尼迪大人現在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說,隻想問清楚這個混蛋“弟子”的來意,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他趕出家門。
他對大祭司的內心世界沒有任何關心,從金發青年清冷的麵上找到了一絲好似看錯了的恍惚,也可以權當做沒發現,不知道。
而且,就算不是看錯,這也跟他沒關係。
那所謂的“師徒”都是彆人在說,他們倆人可是從來都沒有什麼師徒之情的。
塞尼迪不覺得自己有必要自作多情接過這個“恩師”的名頭,對其實多看幾眼就能發現陷入了奇怪狀態的“弟子”進行開解。
在觀察之時,他還生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念頭。
就如不久前對孫女說出的那句意義不明的話,塞尼迪老早就斷言了,塔希爾看起來風光無限,性子還冷漠如冰,卻都不過是表麵而已,遲早要遇挫。
塞尼迪還老早就說過,塔希爾遲早要後悔。
這個年輕人真正讓他覺得惱火的原因就在於,本來就不適合走這條路,卻偏要為了誰去強行勉強。
若其圓滑還好,可這人偏偏又倔強得很,樹立起高傲不近人情的一麵,誰還能接近,被他的鋒芒觸到的人又怎能喜歡得了他?
塞尼迪憑借年長者的經驗和敏銳的眼力看出來了,年輕人現在不過是有點迷茫而已,還隻是開始,等到以後——
哼,不管那時候大祭司大人栽得有多慘,他也不會……
“……打擾了。”
在塞尼迪家中坐了多久就沉默了多久的金發青年,終於開口說話了。
塞尼迪對他的強烈不滿還未收住,就聽到大祭司的聲音清清冷冷,卻說出了無比直接的內容:“我這次來,隻是因為無處可去,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你這裡來。”
“哦,無處可去就到我這……噗?!”
好好的一口剛到嘴裡的水,就被塞尼迪忍不住噴了出來,他差點還被水嗆到。
已經活成老狐狸的老者腦中想了無數個可能性和陰謀論,就是想不到能有這一出,著實猝不及防。
——無、無處可去?
——不是還有那個笨蛋王子嗎?就算真的無處可去,無處可去就不知不覺走到我家來了?我和你小子很熟嗎?很熟嗎!
答案當然“根本不熟!”了,不然還能是什麼。
塞尼迪失態了,隻能強行將原因歸結為這也是塔希爾的陰謀——突然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乾什麼!
“……沒有要事的話,恕不歡迎!”
所以,大人在即將嗆死之前,昂起頭凶巴巴地回應,顯示出迫切要和大祭司拉開距離的決心。
“……”
金發青年靜了一會兒,麵上還是塞尼迪最不屑的仿若萬事都不關己的冷淡。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期間一言不發。
塞尼迪大人看著這小子悶聲不作響的死樣子,就感到頭一陣接一陣地疼。
不說話的大祭司和開口說話的大祭司,本質上是同一個人,沒有區彆。
但硬要塞尼迪說的話,不說話的大祭司要比說話的他——討人喜歡一點點,就隻有微乎其微的一點點,不能再多!
對於塞尼迪大人這個年紀的人,金發青年不似凡人的美貌頂多讓他驚歎一下,顯然無法像其他膚淺的人那樣,直接被動搖到他的內心。
他隻是看著跟自己不對付了十幾年的年輕人神色冷淡,卻目光微垂,直直盯著地麵的一個角落,半晌不得開口。
這模樣。
結合方才那句“無處可去”。
塞尼迪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麼回事,可能腦子被小孫女那席不著調的話給說暈了吧——他居然覺得,塔希爾這小子,看上去竟還有那麼一絲可憐。
堂堂大祭司,到底人際關係有多寡淡,和原生家庭的感情有多疏遠,才會會混到離開神廟後無處可去的地步?
跟他平日那目高於頂,仿若什麼都不在乎的清冷模樣做對比。
再加上他在無處可去的情況下,隻能到關係不好、僅是掛著“老師”名頭的“仇人”這裡來。
今日所見,實在是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悲了。
或許時間真的能消磨掉仇恨和嫉妒。
塞尼迪突然發現,隻限於今天,他看塔希爾這小子好似沒有以前那麼不順眼了。
老者緊繃的嚴肅麵孔不著痕跡地抽了抽,仿若多年來被塔希爾全方麵碾壓的自尊心終於得到了滿足,連帶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罷了。”
因為心情好了不少,塞尼迪姑且不那麼著急將無事登門的大祭司趕走。
雖然他顯得不那麼高興,但如果塔希爾登門,除了他和可憐女婿以外的其他人都會特彆高興。
塞尼迪已經看到出現在窗口的那幾個熟悉的腦袋了。
——女人。真是膚淺的女人啊!
恨鐵不成鋼地搖頭,大人姿態嚴謹地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水,完全不覺得自己這縱容膚淺女子的行為也很無藥可救。
“看在你我二人還算有一分交情上,客人既然上門,老朽我也不好不儘主人的責任。這樣吧,你就留下來,暫坐一會兒……”
“我有一些問題,還想向塞尼迪大人請教。”
“說。”
塞尼迪對做人做得如此失敗的大祭司已經失去了大半戒心,看來他那一自大就會放鬆警惕的壞毛病,到老都沒能糾正過來。
“我想請問大人,你還記得塞爾特這個名字嗎?”
“賽爾特?不就是三十四年前名聲傳得沸沸揚揚的咒——”
塞尼迪的聲音冷不防戛然而止,就跟被人掐著脖子強行切斷一般突兀。
這下他反應過來了。
是的,就用了一瞬,塞尼迪就意識到自己又被塔希爾這個悶聲不作響的臭小子給坑了。
先不說他沉默得可憐的表象有幾分真實,至少嘴上所說的“因為無處可去所以下意識就走到這裡來了”的這句話,有一半的真實性都有待商榷!
“好哇!你!”
塞尼迪大人又一次氣得要死,而罪魁禍首抬起視線看過來,卻是恢複了雲淡風輕。
“我想,整個底比斯隻有大人你能夠告訴我當時的情況,所以就來拜訪了。”
冰藍雙眼清明而澄澈,尋不到半點汙穢。
塔希爾這次發問,便帶上了不容置疑的肅穆:“塞尼迪大人,這次躲藏在暗處試圖阻撓聖船前進的咒術師的身份,你是否有頭緒?“
雖然是詢問。
但他的語氣,已經顯示出了絕不會找錯人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