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野剛想張口對葛經理說什麼, 卻突然聽見廁所門外一陣聲響, 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他聽到門外有人驚呼,以為是哪個客人摔倒了, 和葛經理互相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快步出門去查看情況。
剛推開門, 路野隻看見一袂衣角, 心裡登時就升騰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他臉色沉沉, 匆忙撥開人群,當看見躺在地上的人的那一刻,路野驟然一愣, 他的心跳彷佛漏跳了兩拍。
他神色焦慮,蹲下身子查看顧休止的狀況,微微顫抖的手昭示著他現在的不安。
躺在地上的顧休止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血色了, 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路野伸手探了探, 顧休止的手、臉,都很冰涼, 連呼吸都很微弱。
“老板, ”圍觀的沈程語氣焦急, “我們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 但是趕過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路野伸出長臂, 輕輕撫上顧休止的脊背和小腿處,一個橫打將他抱了起來,懷中抱著顧休止,路野的聲音冷冽,“都讓開。”
圍觀的人趕忙給路野讓出一條路來,讓他抱著顧休止出去。
小心翼翼地把顧休止平放在了自己車後座上,路野發動車子開始在路上疾馳。
距離最近的醫院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路野硬生生隻開了八分鐘,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
他迅速停下車,轉身去車後座上抱顧休止。
顧休止還沒有醒過來,臉色依舊蒼白無力,眉頭緊皺著,他現在一定無比難受。
路野咬了咬牙,抱起顧休止就衝進了醫院。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臣秦接到路野的電話,說顧休止暈倒了在醫院裡,於是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病房內醫生還在為顧休止做著檢查,他和路野隻能在外邊焦急等待。
林臣秦看著靠在牆上一臉頹然的路野,怒從中來,冷笑一聲,“我當時讓你好好照顧顧休止的時候,可沒說讓你把他照顧進醫院。”
路野抿著唇,雙眼空寡,一言不發。
“你他媽的倒是說話啊?他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野有些無力,也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對顧休止情況的擔心:“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他隻說今天有些不舒服,結果突然就暈倒了…”
林臣秦冷笑一聲,“那你可真是照顧人的一把好手啊,以前顧休止再怎麼不舒服,也沒有發生過像現在這樣的情況。”
路野知道,顧休止是林臣秦很重要的朋友,林臣秦現在一定也很害怕,害怕顧休止出什麼事,滿腔的憤怒無處發泄才會這樣,所以任由林臣秦隨便說。
“他在哪裡暈倒的?他有私人醫生的,”林臣秦話鋒一轉,“你帶他出門了?”
路野點頭,“我帶他去了餐廳。”
林臣秦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做完全是遷怒,但是他忍不住,他現在最好的朋友,已經生病到千瘡百孔的顧休止,正情況不明地躺在醫院裡,他沒有辦法不對路野發火。
“是,他是需要出門,你要帶他多出門,這很好,但是你連他的身體狀況都不考慮的嗎?”
路野受著林臣秦的所有話,隻垂頭低語:“是我的錯。”
路野覺得自己的責任真的很大,他根本沒有發現,顧休止身體已經那麼不舒服了,不舒服到撐不住暈倒的程度,卻還是答應了自己過來餐廳。
他不該這麼疏忽,他早該發現顧休止情況不對的。
“要不你以後彆再接近顧休止了。”林臣秦盯著路野,“我本來以為你能對他有所幫助,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變化成現在這個樣子。”
“未來的事我會一直負責到他手術完成出院的,你不用擔心,我會找最好的醫生主刀,用最好的藥。”
“但是你彆再接近顧休止了。”
路野抬眼看著林臣秦:“林臣秦,你先不要衝動好不好?等顧休止好了之後,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可以嗎?”
林臣秦看著路野,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林臣秦恢複了鎮定,“對不起,剛才是我口不擇言了。”
“沒關係。”路野的手背貼著額頭,滿是無力。
林臣秦拍了拍路野的肩膀,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路野和林臣秦都沒有再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推門而出,林臣秦趕緊迎了上去,迫切無比地開口:“情況怎麼樣?”
“這次暈倒是因為患者低血糖引起的。”醫生開口道。
林臣秦剛舒了一口氣,那個醫生又接著開口,“但是也不僅僅如此,病人是不是一直在吃什麼藥?”
“他有抑鬱症,一直在吃藥治療。”林臣秦答道。
醫生一副了然的樣子,“病人最近應該是過度用藥了,暈倒也有一部分是這個原因,因為過度用藥他的肝臟功能已經開始出現退化,你們一定要注意這個情況。”
“總之問題不是很大,但是病人最近需要好好修養一段時間。”
全程路野都低著頭聽著,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休止還沒醒,躺在病房裡輸液,林臣秦準備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路野一眼,路野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不進去嗎?”林臣秦回頭看著他,疑惑道。
“我等會進去吧,你先進去,我到廁所去洗個臉。”
林臣秦奇怪地看了路野一眼,但是也沒多說什麼,扭頭推門進了病房。
廁所在走廊的儘頭,路野慢慢踱步過去,進了廁所掏了掏口袋卻發現自己沒有帶煙。
他看著廁所鏡子中的自己,緩緩低下頭,擰開了水龍頭,用手鞠了一捧水,潑在了自己的臉上。
連著潑了幾捧,路野才有些清醒過來。
說實話,剛才真正要進去的時候,路野膽怯了。
明明是林臣秦委托自己照顧顧休止,現在卻變成了顧休止不停地遷就他。
路野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隨口就說出的想法,卻不知道顧休止在心裡做了多大的思想鬥爭,才能表現得自己完全沒關係。
他以為他是在幫助顧休止變好,卻從來沒有和顧休止聊過,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是覺得這條路很累,還是覺得很開心。
顧休止一直都在遷就著自己,不想讓自己失望,所以才努力地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樣子,答應自己各種條件,隻是為了不讓自己失望。
他卻連顧休止不對勁都沒有看出來,還在他身體情況極其不好的情況下,帶著他外出。
他覺得自己真是糟糕無比。甚至要讓一個病人來遷就自己。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顧休止。
平複完心情,路野又回到了病房門前,他深呼了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顧休止已經醒了,林臣秦正坐在他旁邊跟他聊著天。當然,是單項聊天,顧休止從頭到尾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林臣秦也不介意,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瑣碎的事情。
看見路野走了進來,林臣秦給他遞了個眼色,示意現在顧休止的心情不怎麼好,然後開口:“快過來坐吧,休止剛醒。”
路野走到病床旁邊,剛準備坐下,卻聽見顧休止冰冷的聲音:
“不用坐了,你走吧。”
路野的腳步瞬間僵住,心好似被針密密麻麻的紮著,隱隱作痛。
“顧休止你怎麼這麼摳門?”林臣秦看情況不對,趕緊佯裝嬉鬨地開玩笑:“坐都不讓人家坐?好歹你家還家大業大的,摳死了。”
路野站在原地,沒有坐下,也沒有按照顧休止說的出去。
顧休止彆過臉,不看路野:“你出去吧,我暫時不想看見你。”
林臣秦一臉尷尬地看著路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路野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衝著顧休止,“我知道,我沒照顧好你,沒有及時考慮你的感受,也沒有考慮你的身體狀況。”
顧休止的臉是側過去的,路野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更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
路野頓了頓繼續說道:“真的很對不起,你不想見到我是應該的,我隻想跟你說句對不起,也不奢求你能夠原諒我。”
顧休止仍舊沒有轉過頭來看他,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講。
“對不起,”路野深深的感覺到挫敗,鄭重又狼狽地開口:“如果你現在不想看見我,我可以離開,但是我還會過來的。”
“我會一直過來,直到你原諒我。 ”
路野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顧休止的側臉,想要等他一個答複。
良久,顧休止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路野,眼神裡看不見任何光芒,“過來乾什麼?看我還是看彆人?”
路野有些懵,他不知道顧休止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你說什麼?”
“沒什麼。”顧休止一臉平靜,“你也不需要解釋。”
“你說清楚啊,”路野有些慌,顧休止現在的表情平靜地有些可怕:“我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我給你解釋什麼?”
“不知道最好,你出去吧。”顧休止覺得他不能再和路野交談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再多說一句話,顧休止覺得自己就會再一次崩潰。
“顧休止…”路野第一次用這樣鄭重的語氣喊他的名字,表情無比嚴肅,“你至少要告訴我…”
顧休止聲音驟然拔高,“出去。”
尾音還打著顫兒。
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你冷靜一下,”路野看著顧休止,“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病房。
顧休止把頭埋在被子裡,聽著路野的腳步聲逐漸走遠,他悶悶地開口,“秦秦。”
“他走了。”林臣秦知道他想問什麼。
“哦。”顧休止乾巴巴地哦了一聲,沒有在多說話。
林臣秦看著顧休止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卻還是開口,“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為什麼生路野的氣?”
林臣秦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剛才顧休止話裡的‘看我還是看彆人’彆有深意,他直覺,顧休止是因為這個才生氣。
顧休止卻突然掀開被子,露出了一直埋在被子裡的腦袋,臉上滿是淚痕,他磕磕巴巴地開口,“秦秦,你不要問了好不好,你先出去好不好。”
滿是祈求的意味。
林臣秦直接愣住了,他沒見過這個樣子的顧休止,眼中噙淚,無比委屈,一聲不吭地咬著唇默默流淚。
林臣秦趕快出聲哄道:“我現在就出去,你彆哭了,我現在就出去,你一個人好好靜靜。”
出了病房門,林臣秦仍舊是一頭霧水,又心疼又慌張,他不知道到底路野怎麼傷了顧休止的心,才會讓他如此難過。
平日裡顧休止很堅強,從不輕易在彆人麵前表露自己脆弱的情緒,連他奶奶去世那天,顧休止都倔強地沒有在彆人麵前掉一滴淚。
現在卻因為路野哭成這個樣子。
路野蹲在病房門口,看見林臣秦也從病房裡出來了,抬眼問道:“他怎麼樣?”
“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欺負顧休止的?”林臣秦看見路野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想抓他起來揍兩拳解氣。他們保護的好好的顧休止,卻在路野這裡受了委屈。
但是看著路野蹲在病房門口一言不發的樣子,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的脾氣。
路野從地上站起來,麵無表情地和林臣秦對視,“說實話,我不知道。”
這點林臣秦也看出來了,路野確實是不知道,不然剛才他也不會在病房裡問顧休止那樣的問題了。
林臣秦又急又氣,不知該如何發泄,罵了一句臟話。
然後嘴裡不停地默念該怎麼辦該怎麼辦,一臉頹唐。
路野看著林臣秦,想了半天開口道:“林臣秦,帶我去見顧休止的私人醫生。”
“什麼?”
路野的話題轉換的太快,林臣秦一時間愣住了。
“他的醫生。”
“他抑鬱症不是應該有心理醫生的嗎?我想見他。”
林臣秦半信半疑地看著路野,不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但看著路野堅毅的表情,最後還是帶著他去了。
顧休止的私人醫生叫許恬,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戴著眼鏡,身材嬌小,看起來柔和溫婉,非常有親和力。
許恬和林臣秦早就認識,倒是聽說路野是顧休止的新朋友之後有些吃驚。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主動交朋友的樣子啊。”許恬打趣。
路野低頭,“我強迫的。”
許恬:“……”
“你們今天來找我,是顧休止有什麼情況嗎?”還不到給顧休止複診的時間,他們兩個卻先過來了,一定是顧休止發生了什麼事。
路野坐在沙發上,張嘴半天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緩緩開口,“他最近……行為有些異常,我隻顧著高興了,以為他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卻忽略了他其實是在強撐。”
路野把今天的事簡單總結了一下:“我今天約他到餐廳,他過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好,後來暈倒在了餐廳,被送去了醫院。”
“醫生…醫生說他過度用藥加低血糖才導致的暈倒,而且最近過度用藥頻繁,已經開始影響他的肝臟功能了。”
“我覺得來你這裡問問他的情況,也許能找到答案。”
許恬神色一凜,拿筆開始記錄,“你剛才說他最近行為異常,怎麼個異常法?”
“他最近…很遷就我。”路野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覺得事情走向開始變奇怪是從他主動願意出門開始的。”
“出門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許恬的筆尖一停,她身為顧休止的主治醫師,最明白顧休止現在的心理狀況,也明白主動出門對顧休止來說意味著需要花費他多大的努力。
路野點頭,“在出門之後,他對吃飯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他還答應了我找個時間一起出去旅遊。”
“答應你出去旅遊不能作為論據吧,”林臣秦道:“沒準他就是隨口應付你呢。”
路野憔悴地搖了搖頭,“不,恰恰相反,我很認真地對他講的,他也是很認真地答應了我。”
“還有嗎?你再回想一下。”許恬引導著路野進行思考。
路野道:“還有就是,我約他出門去餐廳吃飯,他隻短暫地猶豫了幾下就答應了。”
“那麼,你覺得他這些行為是什麼意思呢?你覺得有些反常,應該是大致有自己的直觀感受的。”
路野皺著眉,“我覺得他在遷就我,可能他太想變好了,也可能不想讓我失望。”
“你有沒有想過,你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為什麼就最近他的行為開始反常?”
林臣秦搶著回答:“可能他最近開始接受路野了,打算對他敞開心扉,所以急切地想改變,讓路野看到。”
許恬神色凝重地搖頭,看向路野:“你最近,有沒有在顧休止知道的情況下接觸到其他人,或者有意無意的冷落了顧休止?”
路野努力回想福利院那天發生的事情,突然想起來,顧休止和自己打了一個電話,而當時周鄴序就在自己身邊。
當時顧休止快速掛掉了電話,他還覺得有些奇怪。
再後來就是自己給他打電話,顧休止主動提出要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