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黎女亭亭(1 / 2)

金骨傳奇 木杉557 7574 字 7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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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昭恍惚間回到了那年夏天的亳都,父王和母後帶著他來到河東兆巡視。隨行的王家扈從、朝廷重臣、方國侯伯和大族族長,簇擁著母後與子昭的涼車,從熱鬨的街市一路行到亳都王宮的前庭中。盛夏午時的天氣炎熱,子昭甫一下車便覺得渾身發燙,大汗淋漓。母親依舊美麗可人,紅豔的朱唇湊在子昭耳邊,輕聲說道:“昭兒,縱使天氣炎熱,然在眾臣之前,朝堂之內,亦不可失了禮節。”於是子昭隻得穿著厚厚的衣裳罩服,任由汗水如黃豆一般從額頭上滾落。

沒完沒了的朝拜和儀式之後,眾人又簇擁著母後和子昭進到位於亳都王宮最中心的宗廟之中。高大昏暗的廟堂莊嚴肅穆,仿佛還能聞到燒燎祭品後餘下的煙焦之氣。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依次安放,但是上麵的文字卻模糊不清。子昭用儘力氣仔細端詳,依然看不清楚牌位上的文字,心中感到奇怪:幾十位祖宗的日號(商代君王及其配偶在死後獲得的類似於廟號的稱謂,常用在祭祀和占卜中指代亡故的祖宗,由十天乾中的一字與其餘字構成。)名諱,自己小時候在左學便已爛熟於心,就算看不清楚,也知何位置是哪一位祖宗。此時,不僅眼中望不清楚,心中也忘得一乾二淨,確是蹊蹺。

正思索間,子昭突然察覺廟堂的大門一扇扇悄然關閉,原本簇擁著自己的扈從和朝臣不見蹤影,隻剩下母後與自己。原本炎熱的夏日突然變得寒冷,子昭感覺寒氣從腳下升起,使自己微微發抖。子昭呼喚母後,輕聲道:“母後,我們也離開吧。”但是,子昭的母親卻背身毫不搭理。子昭上前,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胳膊,叫道:“母親。”穿著王後冕服的女人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卻是陌生而醜陋的一個女人,形容枯槁,麵無表情,抬起如潭淵一般的眼神盯著子昭。

子昭大驚,轉身便跑。可是宗廟大殿的門皆關得嚴嚴實實,推也推不開,拉也拉不動。空蕩蕩的大殿無處可藏,子昭隻得縮在大殿角落,眼見那詭異醜陋的女人飄然走近,伸出枯槁的手指掐向子昭的肩膀,子昭頓覺肩膀疼痛不已,本能地伸手去推那女人,但卻推不到,那女人反而伸出左手捏住了子昭的臉。

子昭大聲呼喊著,從噩夢中驚醒,卻見是藍衣女子那雪白的手指捏掐自己的臉頰,藍衣女子見子昭呼喊著醒來,原本關切的表情轉為嫌棄,鬆開捏著子昭臉頰的手,不屑地說道:“一個男兒家,卻被噩夢唬成這般模樣,想是也堪不得什麼大用。”

子昭頹然放鬆,無力地躺展在席上,大口喘息,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方才從那個恐怖的夢中回過神來。見那藍衣女子在火塘邊忙碌煮粥,想起昨夜那撕裂傷口般的灼痛,便坐起身來,問道:“敢問姑娘,昨夜你是如何幫我整治傷口,我的性命可否救下?”

藍衣女子的麵色被火烤得發紅,淡淡地答道:“方才察看你的傷口,你便在夢中哼哼唧唧,還要伸手推我。不過看傷口的瘍已消退大半,你的性命算是救下了。”

隔著敷在傷口的麻布,子昭伸手輕輕按壓了一下左肩傷口,雖然還能感覺到疼痛,但比昨日腫脹燒灼般的刺痛輕緩了許多。轉念一想,摸摸自己額頭,發覺身上的滾燙已經消退,肚腹間也有了饑餓之感。

子昭連忙起身,坐在席上向火塘邊忙碌的藍衣女子拱手行禮,謝道:“在下姓子名昭,承蒙姑娘搭救性命之恩,定當湧泉相報。”藍衣女子望了子昭一眼,淡淡一笑,繼續忙著煮粥。

子昭見對方不語,繼續問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以便在下日後報答救命之恩。”

藍衣女子將手中陶碗裡的筍乾儘數倒入陶罐,頭也不抬地說道:“我家世代居住在這北碭山中,我叫黎夏。”

子昭趕忙順著對方的話頭追問道:“此處還在北碭山中,請問此處距離垂水山可遠?”

黎夏答道:“此處距離垂水山尚有五十餘裡山路。如今山道中儘是積雪,你傷勢未愈,欲往垂水山做甚?”

子昭據實答道:“在下乃垂水山南邊山中賢者甘盤弟子,本在山中射獵,不慎墜入山崖,為姑娘所救。想來師尊等人見我不歸,必是十分憂慮,故而欲早日返歸。”

黎夏朱唇微噘,思索了一下,說道:“未曾聽聞北碭山中有賢者,更不曾聽聞甘盤之名。不過自我從山崖下救你至今,已曆三日,想必你的師傅一定十分焦急。”說到此處,原本麵色平靜如水的黎夏仿佛被心事所擾,垂頭若有所思,繼而眼眶微微發紅。

子昭卻未察覺,繼續說道:“確是如姑娘所言,師傅及師兄等人必定會在山間尋找,許如是我走上山道便能遇著他們。”說罷,子昭便掀開身上的鹿皮被,意欲起身,急切間卻忘記自己身上僅著貼身短衣,掀開被子才發覺自己衣不遮體,不禁臉色一紅。

黎夏見子昭突然掀開被子,抬頭一看,卻正好看見半裸起身的子昭,臉頰飛紅,卻不把眼光移開,提高聲線,嗓音更加清亮,說道:“你倒是心焦,身上傷勢未愈,如何在雪天行得山路?你死了倒不打緊,枉費我三日三夜,耗儘心力救你性命。”

子昭這時突然想到,若是自己再不回去,師傅等人幾日尋不到自己,說不得又要去西牧和河邑搬求援兵,大張旗鼓搜山尋找自己。那時候殷都的父王定又要知道自己失蹤了幾日,便又給了他人指摘自己不用心求學,甚至不尊王命的藉詞。子昭心中焦慮之下,根本沒有聽進黎夏所言,隻是對黎夏念叨:“快取我的衣物來,若是再不返回師傅那裡,又要惹出許多禍患來。”

黎夏見子昭不聽自己的良言相勸,脾氣頓時上來,聲調提高八度,仿佛女高音一般,叫道:“現在你這性命是我救得的,命一半歸我,先報了救命之恩,再言離去之辭。休要又是一言不留,蹤影全無,杳無音訊。”

子昭見此女突然大發脾氣,不禁一怔。須知之前敢對子昭如此說話的女子便隻有他的親生母親了,即使父親的其他王婦,如得寵的婦嬋,對子昭也是客客氣氣,笑臉相迎。不過,黎夏清脆響亮的聲音,怒目圓睜的杏眼,以及霸道的、不容置疑的言辭,不僅未讓子昭有絲毫怒氣,倒是使其覺得似曾相識、心安神泰,焦灼的心緒頓然一掃而空。

子昭一手扯起鹿皮被遮羞,一手指天,正色說道:“救命之恩定當相報,隻是現下身無長物,隻有強弓一張,寶刀一柄,如若姑娘不嫌,願奉送姑娘,以報救命之恩。”轉念一想,子昭又道:“剛才姑娘所說‘又是一言不留’,不知是何意?在下與姑娘初次相逢,為何有此一說?”

聽聞子昭此言,黎夏眉頭緊皺,兩眼泛紅,顯是在強忍眼淚,擺手降低聲音,語氣依然倔強:“不稀罕你的寶弓和寶刀。‘一言不留’之語也不是說與你,是說我那父親和姐姐。”黎夏緊皺的秀眉忽然一展,對子昭說道:“我不要你的弓和刀,你若想報答救命之恩,幫我尋到兩個人即可。”

子昭聞言心下已經了然,提了提遮擋在腰間的鹿皮被,再次舉起右手指天,起誓道:“是否幫姑娘尋得尊父和尊姊?天帝祖宗在上,小子子昭,必當拚儘全力,助黎夏尋得父姊,以報活命之恩。如無儘力,神靈共懲!”

黎夏聞言站起身來,以手指天,道:“八十一祖神靈在上,若子昭能助我黎夏尋得父親姐姐,救其性命之恩則一筆勾銷。黎夏今生當月月敬奉祖宗神靈,以報列祖護佑之德。”

子昭見對方態度終於緩和,不禁鬆了一口氣,輕聲道:“可否勞煩姑娘將在下的衣物取來?拽著這鹿皮被,手卻也酸了。”

黎夏點點頭,轉身拉門離去,須臾便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返回,遞給子昭,說道:“你身上的衣物多有破損,山中止有骨針麻線,權且縫補你的貴重帛衣,暫且將就穿用罷。”說罷,便去火塘邊查看陶罐中煮的粥了。子昭見黎夏並無回避自己更衣的意思,也不敢出聲提醒,隻得將身子鑽進鹿皮被,忍著傷痛,小心地穿著衣服。

子昭發覺自己衣物上破損之處均被細細縫補好了,尤其是兩處傷口有血跡的地方都清洗過,隻是白色衣料上的血漬無法徹底清洗乾淨,仍然留下了隱隱血痕,不過並不影響穿著。子昭身上的傷口依然疼痛,故而花了半刻時光才將裡外衣物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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