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追問任何細節,須元立刻飛奔出去,靜司自然也坐不住,緊隨其後,五歲的小短腿跟不上大人的步伐,他也不怕暴露什麼,直接用上了術式。
但最後比起須元來靜司還是慢了一步。荒草叢生的小路並沒有異常,但是隨著逐漸深入,那股令人作嘔的咒力氣息愈發濃烈,在到達西苑大門的時候,血腥混雜著肮臟的咒力殘穢幾乎要將靜司掀翻。
靜司頓住前進的腳步,因為他看到父親將母親緊緊摟在懷裡,女人原本清秀的麵龐滿是血汙,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亂作一團,手中還握著一柄漆製的黑色弓箭。她今日原本穿了格外隆重的十二單,層層疊疊宛如山巒重重又如花瓣朵朵,但撕碎的衣物下破碎的肢體觸目驚心。
今日本該是盛裝打扮的日子啊。
在女人倒地的不遠處,躺著一群分辨不出本來麵貌的咒靈,奇形怪狀地堆在一起,流著或紅或綠的血液,每一隻上麵都插著一隻箭矢。據說透子夫人嫁給須元家主前也是的場家獨當一麵咒術師,一手大弓挽得賞心悅目。
靜司不敢走進母親。五年裡這個溫柔但堅毅的女人給了他和須久那自己所有的關懷和照料,雖然來自今後的靈魂告訴他“的場夫人”注定英年早逝,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願去假設這個殘酷的未來。
靜司感到麵頰上涼涼的水意,不自覺伸手摸了一把。
他想起那些在女人懷裡才能安睡的夜晚,想起那些夜晚的歌謠,想起自己拉開一把玩具弓時她爽朗的笑。
的場家那些少數知道內情的人都嘲諷透子夫人搞不清情況,放著大好前程的大兒子不要,去偏心注定沒有未來的小兒子。但是靜司知道,這個女人對他們無論哪個,從來都掏心掏肺地好,隻不過須久那擁有得太少,她才想補償多一點再多一點。
啊對了......須久那,須久那!
靜司將手上濕潤的水漬狠狠甩在身後,踹開房間的門往裡衝,他的弟弟還沒有學習咒力,還沒有覺醒術式!
熄了燭火的房間一片漆黑,隻有一個孩子小聲的啜泣,微弱無力。
“須久那!”靜司將小小的須久那抱住。
“兄長......我看到有一群怪物......在啃媽媽的身體......”在透子夫人和靜司的刻意隱瞞下,須久那還不知道什麼是咒靈。
“沒事了沒事了,母親殺了它們,她會保護你的,我也會。”靜司拍著須久那的背。
“媽媽......是死了嗎?我也會.....死嗎?爸爸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會招來這些怪物嗎?”幼小的孩子無師自通了世間最殘酷的字眼。
靜司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現在感到了某種強烈的違和感,從他衝入這間黑暗的房屋開始,從他擁抱須久那開始,從須久那說出死亡開始。
“兄長......我也會死嗎?”孩子戰栗的身體和顫抖的話喚醒了一些潛藏的記憶。
“不會,隻要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騙子,是你殺了他。
“兄長,我好冷啊......”
“抱緊我,我帶你去找衣服,或者我們生個暖爐。”騙子,是你最後把他留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兄長,兄長,兄長,兄長兄長兄長兄長......
“兄長!”
靜司從溺水般的窒息中被喊回神。他在做夢嗎,這樣的對話,他是不是夢見過......是!他夢見過!那些不敢入睡的夜晚裡,那些曾經令他困苦不堪的對話,那些一再喚醒他對兄弟憐憫之心的心緒,他都夢見過!
“兄長......我也會死嗎?”
靜司目不轉睛地盯著須久那的眼睛,四周沒有光源,隻有從窗縫裡漏進來的丁點星光。
據說每一顆星星的光亮都要經過漫長的時光才能被人看到。
靜司緩緩開口,極力捕捉自己的聲音。
“不會,隻要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
“兄長,我好冷啊......”
“抱緊我,我帶你去找衣服,或者我們生個暖爐。”
竟然......真的是這樣......
那些夢境在靜司的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他們分享的粗點心,他們共同研究的術法,他們一起暢想的未來,他們攜手解決的難題,他們彼此許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