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隸屬於國防軍第356步兵師的士兵,軍醫森鷗外。
這位日後會出任橫濱黑暗帝王的了不起人物,現在才隻是個剛從東大醫學係畢業,誌在報國、野心滿滿的年輕男人。
而即將被身為一等副軍醫的他親手治療、甚至以“您”尊稱的,卻不過是個7歲的男孩。
但森鷗外可絕不會小瞧這個孩子。
男孩有著一頭耀眼純淨的銀白短發,穿著皺皺巴巴的小號軍裝,對他的搭話充耳不聞,麵無表情的望著窗外的冰川,迷幻幽深的藍眸裡毫無情感波動。
森鷗外自討沒趣的聳肩,低頭給剪刀做好了消毒處理,然後彎腰準備剪開男孩的衣服:“如果覺得痛,請告訴我。”
男孩一言不發的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轉眼看著窗外,仿佛腹部被流彈擦過、出血嚴重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森鷗外在心裡感慨了一句不愧是體質變態的超越者,隨後不再猶豫,快速剪開了男孩被鮮血浸染的衣服。
他的視線掃視著已經自行停止出血的猙獰傷口,默默肯定著自己的推測。
果然,這位超越者的身體,已經被改造得根本不像人類了。
接下來——
忽然,男人的視線停住了。
他暗紅色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緊盯著男孩的心口,即便早有猜測,心裡還是忍不住震驚不已。
因為,在男孩本應光滑平整的左胸上,一個長入皮肉中的“裝置”正一閃一閃的冒著紅光,讓人隻是看著便會感到毛骨悚然。
這……這是……!
森鷗外愕然的瞪大眼睛,即便是認同超越者計劃的他,此刻也情不自禁的為男孩的命運而感到唏噓。
——那是一個直接植入到心臟中的起.爆.裝置。
“醫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孩突然說話了。
他扭頭看了眼森鷗外胸前的名牌,唇角輕勾,精確了自己的稱謂:“森醫生,很驚訝嗎?”
森鷗外心中一凜,垂眸謹慎道:“是的……多少有一點。”
“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男孩輕描淡寫的說著,安靜的坐在病床上,任由森鷗外給自己包紮,期間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些家夥狂熱的追捧我的力量,將我製造出來,卻又恐懼著我的背叛,所以妄想用這種東西控製住我。”
他說到這裡古怪的笑了一聲,稍微後仰,用雙手撐在身後,空洞的藍眸看向頭頂,聲音虛無縹緲。
“但他們不知道,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兒,隻要我想,隨時都能……”
男孩逐漸的將後麵的話隱去,埋頭綁著繃帶的森鷗外卻聽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他驚疑不定的想:
超越者大人的思想狀態居然如此危險?!他是想背叛政府嗎?可要是沒了超越者,日本必敗無疑!!
二十六歲愛國青年的腦筋極速轉動,迅速處理好了傷口,抬頭的同時便掛上了擔憂的表情,誠懇詢問:“您對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滿嗎?”
“是呢……”
男孩斜眼看向他,那種仿佛在俯視螻蟻的冷漠眼神,讓森鷗外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再一次深刻的意識到,眼前這個身高還不足自己胸口的小鬼,其實際身份是立於世界頂點的人上之人,是日本獲勝的全部希望,動動手指就能左右國家命運的存在。
直到把年齡大自己近四倍的男人看得冷汗直冒,男孩才慢悠悠的收回了眼神,直起身說道:“不滿當然是有的。”
森鷗外眼皮一跳:“您……您沒試過對上麵反映嗎?”
“反映了就有用嗎?”
男孩歪頭輕輕的笑了,以毫不在意的姿態,惡意滿滿的說出了魔鬼般恐怖的話語:
“呐,你覺得,我要是對上頭那些老家夥說‘你們全都給我去死吧’,這樣也可以嗎?”
“……”
森鷗外的身體已經僵硬的不能再僵硬,他張了張嘴,發出乾巴巴的聲音:“我隻是個小小的軍醫……您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然而在心裡,他卻在驚愕的大喊:太危險了!這孩子對製造出自己的政府的憎恨,已經遠遠超乎了世人的想象!他必須儘快報告給上層——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必須儘快把我的情況報告給上層?”
“!”
森鷗外竭力控製住呼吸頻率,強笑道:“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聽不懂正好。”
男孩不在意的回答著,身體微微前傾,白嫩的指尖搭上心口漆黑的裝置,深邃如宙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他,如同野獸盯上了獵物。
“你隻要告訴我,自己有沒有能力替我摘除這個就行了,森醫生。”
“……”
森鷗外的瞳孔在那份絕對實力差所帶來的壓迫感中微微顫抖著。
那是一種仿佛連空氣都變得厚重了的、無比恐怖的壓迫感。
這就是超越者嗎!
“我……我沒有這樣的醫術……這個裝置,很明顯是直接與心臟長在一起的……”
他最終這樣艱難的找回了聲音,冷汗控製不住的順著臉頰流下。
“啊,是嗎。”男孩並不意外的回答著,洞察人心的眼睛冷冰冰的盯著他,忽然眯起雙眼,“可是你知道誰能辦到,對不對?”
——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的!!
森鷗外在心裡大吼著,不自覺的退後了一步:“您太高估我了——”
“歐、外。”
男孩忽然一字一句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但森鷗外卻像是被陡然掐住了喉嚨一樣,登時張口結舌的僵在了原地。
一片寂靜中,男孩輕輕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領逼迫他彎下腰,眸中隱約有金光浮動。
他目不轉睛的與怔愣的森鷗外對視著,眉眼緩緩彎起,輕聲軟語的說:“呐,你就告訴我吧,歐——外?”
森鷗外的心臟猛地一顫。
他暗紅色的瞳孔緩緩縮小,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口乾舌燥,視線不由自主的集中在男孩輕勾的、比櫻桃更粉嫩的雙唇上,大腦一片空白,嘴巴下意識張了張:
“有……有一個……可以讓瀕死的人立刻康複的異能力者,她的名字是——”
“快醒醒,林太郎!!”
尖利的少女聲猛然在室內響起。
男孩和森鷗外同時一愣,緊接著,後者宛如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個人瞬間像從水裡過了一遍一樣大汗淋漓,滿眼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無比詫異的看著男孩。
原來如此……這個男孩居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操心術!怪不得他危險的思想一直沒有被發現!!
他剛剛差一點,差一點就把日本最強最重要的王牌放跑了!差一點就成了日本史上最不可饒恕的罪人!!太可怕了!!
“嘁。你對這個無可救藥的國家還真是忠誠啊。”
男孩低低的發出了一個不屑的語氣詞,臉上蠱惑人心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漠然的把他的衣襟用力一拽。
森鷗外被那股超乎想象的力量拽得一個踉蹌,不得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驚魂不定的抬頭,被迫對上男孩居高臨下的睥睨眼神。
“說,那個異能力者在哪裡。”
不再演戲的男孩冷漠的命令著,抬手掐上了他的喉嚨,手勁大到讓森鷗外的骨頭都在痛。
“放開林太郎!!”
男人身後的人型異能愛麗絲以超越人類的速度衝上來,懷中碩大的注.射.器直指男孩的命門。
與此同時,森鷗外也攥住了男孩的手腕,右手蓄力已久的手術刀劃過寒亮軌跡,眨眼間就逼近了男孩的大動脈!
森鷗外的本意隻是逼男孩放手,他趁機後退,衝出門去尋求幫助。
再不濟,就算來不及逃跑,他也可以喊上兩嗓子。
然而在那一刻,男孩既沒有避開愛麗絲,也沒有避開他的手術刀。
他隻是坐在原地,無動於衷的看著足以取自己性命的攻擊逼到眼前。
——然後,輕輕嗤笑了一聲。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人型異能的身體被看不見的刀鋒切成了三片,維持著凶惡又隱約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緩緩消逝在了空中。
森鷗外的手術刀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便被奪去,他眼前一花,麵部傳來劇痛,身體像子彈一樣飛了出去,撞翻了角落裡裝滿藥劑瓶的櫃子,狠狠砸在了牆壁上。
稀稀拉拉的玻璃破碎聲中,他瞳孔一縮,“哇”的嘔出了一口血。
世界寂靜。
——是嚴重打擊造成的短暫失聰。
下意識如此判斷的森鷗外強撐起身體,茫然的抬頭看向那個站在床邊的身影。
“不自量力。”
那個人不帶一絲感情的說著,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砰!”
“大人!屬下聽到這邊有很大的聲響——大人?!”
醫務室的門被撞開,時刻緊跟男孩的監護者緊張的衝進來,看清現狀後驚詫的頓住了腳步,隨即敵意滿滿的瞪向森鷗外。
“是這個軍醫有哪裡不對嗎?!”
喂喂喂……無論怎麼看都是他這邊比較慘吧?
森鷗外苦中作樂的想著,卻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在男孩的下屬後麵又衝進了很多人,眾目睽睽之下,起碼他不會被男孩一使勁就捏死了吧?
他在軍隊裡背景清白,看重自己的上司也還算有些人脈,這孩子是個聰明人,應該不至於用手段把他關起來……
大概?
果然,銀發男孩下一秒就漠然的移開了視線,聽不出情緒道:“這個人渣剛才想猥.褻我。”
森鷗外暗暗點頭:嗯,果然不會隨便就把自己關起來……嗯嗯嗯??!什、什麼——???!
瞬間被眾人震驚矚目的軍醫舉起雙手,驚恐高喊:“我不是!我沒有!!我咳咳咳、我真的沒有啊!我喜歡的明明是十二歲以下的可愛蘿莉——!!”
年輕的男人在同僚們驚愕、憤怒、難以置信、恨鐵不成鋼的注視下欲哭無淚,慘兮兮的頂著滿身的藥劑站起來,哭喪著臉對男孩說:
“您怎麼能平白無故冤枉我呢?”
男孩的下屬凶神惡煞的擋在主人身前,邊心疼的為他穿上新軍裝,邊惡狠狠的瞪著森鷗外:“閉嘴吧,變態!”
森鷗外:“……”
男孩一動不動的任由下屬給自己穿衣服,側臉冷漠如冰,沒有再分給森鷗外一個眼神。
裝可憐的森鷗外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某處微微一動。
果然,這孩子擁有讓周圍的人都對他俯首帖耳的可怕能力。這下可麻煩了啊……
就在這時。
一直看著彆處的男孩突然轉回視線,精準的對上了森鷗外正注視著自己的眼神。
森鷗外冷不丁對上那雙高空般寒冷空靈的眼,不受控製的愣了愣,嘴巴微張。
在眾人都對森鷗外進行聲討的時候,男孩卻靜靜的與森鷗外對視了片刻,然後抬起手,朝他輕輕豎起了一根手指。
在那一刻,周圍的嘈雜似乎一下子離森鷗外遠去了。
他渾身僵冷的凝視著男孩,看到他慢慢向自己彎起了眼,露出了一個那樣可愛的,比他最完美的愛麗絲還要令他心動的笑容。
他無聲的對他說——
絕對,不能把我的事說出去哦……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