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尚未天亮,就能聽見牆外有賣雲片糕、蓮花酥的,走一路喊一路。幾時嘴饞了,便讓小廝把人叫進來,買上一兩斤。”
“大哥彼時已經領差帶兵了,家裡隻剩二哥、三哥和我,他偶爾回來一次會給我們帶京城吃不到的糕點,所以我就常盼著他班師。可是他每回都要等我們吃飽喝足之後再挨個挨個地輪著指點功夫……於是我又不太想他回來了。”
……
燕山將迎著清輝的星目在一眨眼一頷首之間輕輕撤回,轉而投向旁邊。
觀亭月猶在侃侃而談,那些被時光浸染了的月華極柔和地落在她眉梢眼角。
他安靜地看著,便不自覺地漫漫回想。
想十年以前,想剛到觀家時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什麼光景。
燕山本能地認為那一定是段非常糟糕的過往,因此他在平日裡極少去回憶,即便是猝不及防記起,也從來不敢去細想。
畢竟,那一年的觀燕山還是個連話都說不整齊的半大少年。
他從出生起就在山裡流浪,跟著獸群生活了數載,錯過了牙牙學語最好的時段,而後來即便被邊疆的遊兵散將撿走,對方也隻是讓他無休止地練刀**夫,很少正經地教他怎樣講話。
所以,初至將軍府時,燕山便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和其他同齡人的差異。
他雖聽不太懂旁人在說什麼,但卻很擅長察言觀色,知道那些少年什麼時候是在笑他,什麼時候是在同情他。
當意識到了這一點,燕山乾脆能不開口就不能開口了。
除了對著觀林海,他大多情況下習慣性的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啞巴。
在這裡很好。
有飯吃,有衣穿,不必睡茅棚馬廄,更不必日日思慮怎樣去取更多的人頭來向兵勇們換一點熱乾糧。
他就想著,自己一個人練刀,一個人學藝,一個人吃住,等到今後觀林海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再以命去回報。
可是這個大宅院遠比燕山預料中的要聒噪太多了。
十二三歲的男孩們見誰都一副八拜之交的態度,也不管他健談不健談,無論是吃飯、外出采買還是考校完的空閒,總會強行將他拽到他們的隊伍裡。
哪怕燕山常年隻是一棵背景草木。
那時的觀亭月便是這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毛頭小子團體中最為核心的人物。
在燕山的記憶裡,她好像走到何處身邊都不缺人跟著,加之本身又長得高挑,即便是在少年紮堆的地方,也顯得無比惹眼。
往往是把修長的青絲梳成一條大辮子甩在腦後,發間紅繩纏繞。
人還很任性,縱然有練武的課業依舊要穿好看的衣裙出來,整個人光鮮又明亮。
每日負責拉他入夥的□□手桐舟老是彎著雙目,滿眼憧憬的傻笑著問他:“怎麼樣,我們家大小姐是不是很漂亮?”
燕山便慢半刻地重複:“……漂亮?”
“是啊,漂亮。”
後者點著頭,一臉的與有榮焉,“在常德府……不對,所有軍營裡,都沒有比咱們小姐更漂亮的了!”
燕山年少時的眼中,被眾人圍著的觀亭月就好像是諸天星辰捧起來的孤高明月,燦爛清麗,遙不可及。
他想她那個時候八成也不見得很看得起自己。
觀亭月與他說的話不多,為數不多的言語裡也總是各種嫌棄——嫌他笨,嫌他固執,嫌他頭發長,嫌他武功不如她好……
由於語速太快,燕山時常聽不明白她在講什麼,於是便心不在焉地望向彆處發呆。
觀亭月每每見他這個樣子就會忿懣地抿嘴磨牙,自己把自己氣得跺腳。
卻從來沒朝他發過什麼火。
若非是她真正上心的東西,她是不屑於動怒的。
觀亭月在意的人和事很少,所以她什麼也不放在心上,過耳就忘。隻要她不想,普通人甚至連看見她的正眼都很難。
有那麼一回,燕山坐在欄杆前瞧院子裡的花。
彼時剛入夜,簷下尚未點燈。
觀亭月正倚著紅木柱同觀家三少爺談笑,講到的詞大多複雜,約莫是在討論城中瓦肆的事情,他沒留意這場交談是什麼時候結束的,隻出神地盯著曇花裡的心蕊。
冷不防的,忽然感覺有人撩起了自己臉頰邊的發絲。
對方的手指微微帶著涼意,是冷玉一樣的觸感。
他當場一怔,側目地瞬間恰好望見觀亭月瞪大眼睛湊上來,仿若瞧見什麼新奇且意外的事情。
“燕山。”她眸中倒映的星河皓月宛如落入碧潭間的流光,近乎咫尺地挨在他耳畔,語氣訝異,“你竟然有耳洞?”
他被那雙眼狠狠地撞了一下,竟有些張皇地捂住右耳上掛著的獸牙飾物——那是山中村落的習俗,他從旁學來的。
觀亭月不依不饒地去拿開他的手,好似求證般地說道:“真的有啊?”
然後又坐了回去,再開口時仍舊是嫌棄的。
“我都沒有耳洞呢。”
對方輕輕嘀咕,隱約帶著不甘,“你怎麼比我還像個姑娘……”
*
中秋過後的弦月因得太亮,把周遭的星辰全數掩蓋了下去。
從長廊上行至儘頭,觀亭月瞥了一眼已然淪為養花之地的練武場,“前麵應該便是東廂房。”
“大哥好些年沒回家也許還不知道,老爹把這片廂房拆了大半,已經不能住人了。”
由於戰事失利,政敵挑撥,大伯合府上下被朝廷查抄,在此之後他們家花大筆銀錢奔走打點,能變賣的東西也賣得差不多了。
燕山神色不自知地暗了暗,淡聲說:“是啊。連他自己的臥房裡的多寶格和兵器架都沒留下……”
觀亭月正不經意地應了一句,隨即竟驀地驟然駐足停步,目光極為探究地望過來。
如果記憶沒有出錯,印象中他應是從未去過京城的將軍府才對,怎麼知道老爹房中還有兵器架的?
燕山隔著兩步距離與眼前的人靜默對視,恍惚有一瞬,他仿佛覺得已經被她看出什麼來了。
“你是不……”
觀亭月剛起頭,也就是在下一刻,她視線急速挪往彆處,戒備道,“誰?”
鄰近的草叢中有何物在動。
燕山猛地回神,幾乎是本能地箭步衝到她前麵,急刹在牆角之下。
原地空無一人,但地麵的花木卻明顯地留著壓痕,他蹲身細觀時,發現在壓痕消失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足跡,而且沿白牆一路往上。
觀亭月在他背後問,“找到了什麼?”
燕山拍去手上的塵泥,站起身,“沒有。這牆不高,外麵即是竹林,大約是跑進去了。”
不遠處領路的仆從小跑而至,緊張地把他倆瞅著,“兩位客人出什麼事了?莫非是有賊?”
“人已經逃走,現下還不知曉是不是賊。”觀亭月對他道,“不過最好去通知你們老爺一聲,讓他提防著些。”
言罷又朝那堵牆多看了幾眼,說不清為什麼……她總覺得有點奇怪。
這種被人跟蹤的違和感,似乎是從進城之前就有了,對方卻不像是奔著觀長河去的。
難道是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