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梔看著韋大業指揮著兩個大漢將船艙裡的十幾個沉重的麻袋卸在碼頭上。
她伸手摸了摸——顆粒細小,但粒粒分明。
這是糧食。
再仔細一看,麻袋上印著掉了色的幾個斑駁字體——林市農業中心種子站。
是種子?
梔梔看了韋大業一眼。
韋大業被梔梔那雪亮洞悉的眼神給刺激得有些心虛,嘴硬道:“哪有不種莊稼的生產隊?這個道理講破天去,也是不符合規定的!”
“是哪裡定下的規定?”梔梔問道。
韋大業一呆。
他一時吱吱唔唔。
梔梔又說道:“韋大隊長,我是南陵知青辦的辦公室副主任,我們單位收到的所有關於下達指令的紅頭文件,全都會帶上一句‘第十二生產大隊情況不在此通告內’……”
“所以你說的‘不符合規定’,我想問問究竟是什麼樣的規定?能麻煩您提供一下文件給我們看看麼?”梔梔追問。
韋大業張了張嘴,一張馬臉漲得通紅。
可他也不願意輸了氣勢,便梗著脖子吼道:“嗬,你算老幾啊……敢來找我要什麼紅頭文件!你是人民公社的乾部?還是你是生產隊的大隊長?”
大當家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是第十二生產大隊的大隊長,那我有資格看文件嗎?”
韋大業一轉頭,看到了神情慵懶、容顏嫵媚的唐棠娘。
唐棠娘身邊還跟著個小尾巴——瘦猴。
原來,瘦猴一看到韋大業駕著小船靠了岸還一臉陰沉的模樣,趕緊飛奔著去了正義堂,把大當家喊了來。
這會兒大當家還沒睡醒,起床氣很大。
她臉上還壓著枕巾疊角的印子,麵色不虞地盯著韋大業,“你一大早的來我這兒發什麼瘋?”
韋大業莫名有些畏縮,“我、我來送種子的……這、這裡是一千五百斤的種子,開了春你們就開始種地吧!秋、秋天的時候要繳、繳糧。”
梔梔和小夥伴們全都皺起了眉頭。
她們已經接了好幾個科研項目,每一位教授都郵寄了大量的教材給她們。她們當然知道常見農作物的種植情況。
——差不多1.5-2斤左右的水稻種子夠播種一畝水田,1500斤種子,基本上能播種1000-1500畝地!
正義島的麵積很大,想要開出1500畝的荒地也不是不可以,但整個島是山地,可不是平整的平原。再說了,想要開出那麼大的一片荒地……沒有一兩年的功夫根本搞不定!
更何況,想要開荒種莊稼,可不是把雜草和石塊清除掉就可以,還得引水澆透、燒了草木灰來漚肥。說白了就是先得把地給盤肥了,才能往裡頭種莊稼。
現在韋大業二話不說直接拉了1500斤種子過來……
這根本就是在欺負人!
大當家皺眉,“不種!拿走!快滾!”
韋大業盯著大當家,臉上突然流露出興奮的神色,朝著大當家吼道:“唐棠娘,你、你這是反動你知道嗎?”
梔梔誠懇地說道:“韋大隊長,過完年我也才十八歲,我還沒種過田呢,您能告訴我,這種田啊……是怎麼個種法嗎?”
韋大業並不知道梔梔已經從正義島搬到了海鷗島。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不過,梔梔的語氣很誠懇,聽在他耳裡覺得很舒服。
“種地麼還不簡單哪!”
韋大業說道:“開了春你們就把田地裡的土全都翻一遍,然後找地肥地來灑種……出了苗以後,就要分苗插秧……然後就收成了,平時去田裡看看有沒有雜草有沒有蟲害,簡單得很!”
梔梔又問,“韋大隊長,聽說第一大隊田少人多,你們那兒總計八千人吧?那人均豈不是隻有八分田?難怪做活計這麼鬆快哈!”
“哪有那麼多人?”韋大業說道,“滿打滿算也就五千出頭……壯勞力算下來隻有二千二百多人,每個人少說也要種上三畝地!”
梔梔笑道:“是嘛,一個人得照顧3畝地……還挺辛苦哈!”
至此,小夥伴們也已經明白了梔梔問話的意圖。
洪禾禾天真地問道:“韋大隊長,我也有一件事一直都想不明白……”
“什麼事?”韋大業問道。
洪禾禾,“你給了我們1500斤的種子,是希望我們種多少畝地的田啊?”
韋大業沉默了。
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繞進去了?
韋大業不吭聲,但跟著他一塊兒來的那倆壯漢裡的一個,老實巴交地說道:“一畝田要費上1斤半到2斤的種子,我們大隊長拉了1千5百斤的種子過來,那你們至少也要種上1千2百畝水田哩!”
李晴玉也天真的問道:“所以你們第一生產大隊裡的壯勞力,一人一年照顧3畝水田……我們第十二生產大隊有二百六十人,就算我們二百六十人裡不分老弱婦孺全都算作壯勞力,這1200畝水田我們260個人分……哎呀,一個人能分到4畝半呢!”
方麗娟也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原來我們十二大隊比第一大隊還厲害呀!”
壯漢一時語結。
韋大業狠狠地瞪了那壯漢一眼。
陶容冶也難得的開口懟人,“而且在韋大隊長眼裡,開出1千2百畝的荒地,也是隨隨便便完全不費力氣哈。”
申書華,“可能韋大隊長的意思是不需要開荒,直接把種子灑地裡就好。”
大當家煩了,瞪著韋大業,“把東西搬回去,快滾!”
韋大業自認為剛剛才當上聯合生產隊大隊長,被大當家當著這麼多小年輕的麵喝斥,麵上掛不住,不由得惱羞成怒,“唐棠娘,你就是這樣對待國家乾部的?”
大當家不耐煩了,從腰間抽出鞭子就是一甩——
“啪!!!”
哪怕她隻是甩了一記空鞭,那平空炸雷一般的響聲,也讓眾人齊齊一驚。
韋大業當即就“啊”的低呼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回過神來,他也才發現……麵對唐棠娘的鞭子,那些小年輕們沒有一丁點兒的反應,就是他這邊的兩個壯漢,也絲毫不受半分影響。
沒有人害怕。
也就隻有他是真的被嚇了一跳。
韋大業又羞又惱,還有那麼一丟丟的害怕,可想著還得挺起腰杆兒來,就色厲內茬地說道:“反、反正我把種子放這兒了,你、你們既然是生產集體,就、就必須服從上級的安排。”
梔梔問道:“哪一個上級?”
韋大業頓時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嗷的一聲一蹦三尺高,“難道我不是聯合大隊長?難道我不是十二支生產大隊的領導?”
梔梔點頭,“所以這是您自己的意思。”
韋大業瞪著一雙快要跌出眼眶的眼珠子惡狠狠地盯著梔梔,“你——”
“我再說一遍,”大當家怒吼,“韋大業你給我滾!帶上你的東西……給我滾!”
這下子,韋大業帶來的那兩個大漢也不需要韋大業的吩咐,二話不說就把剛剛才卸在碼頭上的二三十包種子又飛快裝回了船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