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什麼狗屁日子!我不知道!”
朱翊鈞本以為張重輝會再說出一個跟張居正有關的日子,可張重輝接下來的回答,卻是讓他目瞪口呆住了……
“陛下。”張重輝笑得不懷好意,一字一頓地道:“五月二十六日,是先帝的祭日啊。”
朱翊鈞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濃濃的愧疚感如同洪水一般拍向他,將他拍得稀碎……
“不,我記得……”朱翊鈞慌張找補道:“我知道先帝的祭日!我知道!”
張重輝什麼也沒說,隻靜靜看著朱翊鈞,像是在看小孩兒撒謊的大人一般。
朱翊鈞本就愧疚,愧疚於自己居然連親生父親的祭日都忘了……
再看到張重輝那嘲諷的眼神,惱羞成怒且精神本就不太穩定的他,終於還是控製不住滿腔憤怒,他一把站起身,朝離他隻有兩三步距離的張重輝掐去!
朱翊鈞輕而易舉地就掐住了張重輝的脖子,張重輝卻絲毫不做反抗,仍舊是那副篤定的神情,他看著朱翊鈞的眼睛,用斷斷續續,卻仍舊清楚的聲音,道:
“陛下……您要掐死臣是嗎?哈哈咳咳……陛下,臣說過您不敢的咳咳……
您不敢掐死臣,因為您怕,您怕我就是張居正,您怕他……咳咳咳……”
張重輝已經被掐得臉色通紅,可他卻什麼反抗也不做,任由朱翊鈞發瘋一般地掐著他。
漸漸的,張重輝的身子軟了下來,他慢慢滑跪到了地上,宛如被放儘了血的天鵝一般,儘管身子已經倒下,脖子卻還在上仰。
伴隨著張重輝的跪下,掐著他脖子的朱翊鈞也跟著一起跪坐了下來,然而,他手上的勁力卻是越來越小,到最後甚至變成了僅僅隻是托著脖子……
被張重輝說對了,朱翊鈞終究還是不敢殺了他,哪怕張重輝一點反抗也不做。
被鬆開了的張重輝瘋狂咳嗽呼吸著,他麵前的朱翊鈞卻好像被抽掉了魂魄一般,雙眼發紅,茫然地跪坐在地上,背靠著龍椅大口喘氣。
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還要以為被掐的人是他這個皇帝。
張重輝終於順好了氣,抬眼便瞧見朱翊鈞正麵無表情地死死盯著他,眼神幽怨且複雜。
“陛下。”張重輝主動開了口,苦笑道:
“其實方才,我情願您真掐死了我,那樣起碼證明您長大了。可您沒有,您還是妥協了,像以往數數次一樣,您又妥協了。”
這番普普通通的嘲諷,張重輝隻當它是激怒萬曆皇帝的‘前戲’而已。
然而,正是這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嘲諷,卻是再一次驗證了張重輝原先的猜測——
——‘他’並沒有那麼了解朱翊鈞。
……
朱翊鈞的雙手再度朝張重輝抓了過去,這次他沒有掐脖子,而是憤怒地揪住了張重輝的衣領!
“我妥協?你以為我想妥協嘛!”朱翊鈞歇斯底裡地對張重輝咆哮著:
“你是不是以為你很了解我?你是不是以為皇帝很好當?
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了你,就是個什麼事也辦不成的廢物?”
張重輝目瞪口呆地看著幾乎癲狂的朱翊鈞,剛想將對方的手拽開,勸對方冷靜一點,然而下一刻,朱翊鈞卻是主動將手鬆開了。
“對……”朱翊鈞的聲音突然蔫了下來,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往身後的龍椅癱軟靠去,有氣無力道:
“我就是廢物,一個離了你,連腿都保不住的廢物……
我就是廢物,一個離了你,好幾次險些被活活燒死的廢物……
我就是廢物,一個離了你,什麼事都辦不成的廢物……
離了你,我是廢物,你滿意了吧?”
似乎房梁上有什麼好看的東西,朱翊鈞將頭仰得筆直,儘管如此,張重輝還是看見了幾行水珠貼著他的臉頰落下。
“陛下……”張重輝試圖說些什麼,比方說,他真的不是張居正。
“張先生……”朱翊鈞輕輕打斷了張重輝的話,他仍舊仰著頭,好似隻是在對房梁說話:
“我已經記不得,我上一次出宮是什麼時候了,我隻記得那一次,好像是去看我的陵寢,看我那永久的墳……
說來可笑,我這個手握九州萬方的天子,連出趟宮都要受臣子們的指指點點,我隻能成日窩在這巴掌大的紫禁城裡頭……
我是大明朝的天子,我是萬民的君父,我是皇帝,可我又何嘗不是這紫禁城裡的囚徒?
張先生……你知道這些年以來,我都是怎麼過的嗎?有時候我總在想,我之所以會過得今日這般狼狽,是不是都是報應……
你不讓我練字,申先生不讓我練兵,我知道,你想讓我成為一個盛世明君,你恨不得讓我變成另一個你……
可我不是你,我不是神童……我隻是一個空有理想報負,想練兵不成,想親自感化上蒼,最終卻走斷了一條腿的殘廢罷了……
我原本以為沒了你,我就能一展宏圖之誌,可到頭來我才發現,沒了你,滿朝上下都是你……
我原本以為,你已經很過分了,可後來我才發現,他們比你過分多了……
他們燒我的房子,他們想燒死我這個腿腳不便的皇帝,他們還想燒死我的兒子……
或許母後說的是對的,你應該輔佐我到三十歲,可你死了……我還在你的生辰日抄了你的家……
張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其實我本來不想抄你的家,但他們一直都在跟我說,你比馮保還要貪……”
朱翊鈞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著,好似在傾訴,好似在懺悔,好似在道歉。
淚水順著他的鬢邊兩側淌下,有些流入耳朵裡,有些流進耳後白發間,有些則滴落下來。
他一直仰著頭,好似大殿房梁上飄著張居正的魂魄一般。
看著仰頭泣不成聲的朱翊鈞,張重輝突然想起了他那四歲的兒子張同敞。
兒子跟他哭訴認錯時,也是這樣梗著脖子,好似低一下頭,就要了命一般。
張重輝下意識地伸出了手,他想要拍一拍對方的後背,安撫安撫。
然而,他的手卻是被那抹飄入鼻腔的淡淡香味給僵住了……
傷春悲秋的心緒,很快便被理智所替代。
張重輝深深吸了口氣,他試探性地碰了碰朱翊鈞,見對方沒有反抗,他又輕輕拍起了對方的後背。
緊接著,他像個安慰兒子的老父親一樣,毫不嫌棄地用嶄新的衣袖,給朱翊鈞擦起了眼淚和鼻涕,並輕聲安慰道:
“陛下……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朱翊鈞沒有拒絕這個‘年輕’又以下犯上的安慰,他甚至還從張重輝的袍袖上嗅到了一股好聞的味道。
這股香味讓他心安,令他在因大哭而腦缺氧的暈眩時刻,朦朦朧朧。
……
萬曆五年。
十四歲的萬曆皇帝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禮部已經替他尋到了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