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1 / 2)

暖閣之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合香味。一縷一縷輕煙從黃銅香爐裡飄逸出來, 散入暖閣。

榮枯坐在皇帝的對麵,他手持黑子,在短暫的思忖之後落下了一子。

皇帝手持白子,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富麗堂皇的花絲編金鑲五彩寶石手鐲,上頭的圖案是一隻叼花鳳,就在榮枯遵皇命來宮中陪他下棋的時候,皇帝突然提出拿這隻鐲子做賭注, 和自己下一盤棋, 若是勝了,這鐲子就賜給他。

榮枯一開始還是拒絕了皇帝:“這鐲子雖然精美, 對於小僧來說卻是身外之物,更何況賭乃是出家人的戒律之一,小僧不敢沾染。”

皇帝一隻手握住棋簍子裡晶瑩剔透的白子, 正把玩出一陣刷拉刷拉的聲音, 聽到榮枯這麼說,便道:“輸了朕要你命。”

榮枯:……

皇帝畢竟是皇帝,多年在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坐著, 加上早年征戰沙場一身煞氣,他這麼抬眼看彆人的時候, 就會讓人覺得自己身上平白起了一身白毛汗。

——這種感覺和李安然差不多, 隻是皇帝因為更年長的關係, 更多了一分陰沉感,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 仿佛蒼穹之中的一隻鷹, 用那雙無處不能俯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

榮枯沉默了一瞬, 還是在皇帝前麵坐下了, 伸手從棋簍子裡拿了幾枚棋子, 一並放到了棋盤上,他拿了三枚,皇帝則鬆開手,露出了四枚白棋,李昌手中的棋數更多,自然是皇帝先下一子。

一般來說,被李昌請來陪自己下棋的臣子都會先讓皇帝下,隨後自己再下,從來沒有和榮枯這樣遵循猜先的規矩。

不過皇帝也不甚在意這種“僭越”,畢竟在他眼裡,眼前這人僭越的事情多了,下棋猜先這根本就是小事。

越是靠近元日,天京下雪的日子就會逐漸變少,這個時候卻往往是天京最冷的時候,皇帝在暖閣之中,四周都是燃著上好的木炭取暖,身上穿著常服自然不會太厚,榮枯則不同,他身上還是穿著較厚的僧袍,在暖閣裡呆了一會人便有些熱。

皇帝抬頭看了一眼時不時抬起手擦汗的和尚,開口道:“要麼法師去換一身單薄一些的衣裳來吧。”

榮枯道:“小僧出來的匆忙,沒有帶上用來換的僧袍。”

皇帝落下一子,封住了榮枯一片黑子:“朕可以差人去取件身形和法師差不多的常服來。”

榮枯則拒絕道:“小僧是出家人,”他沒有看皇帝的臉色,隻是思忖著棋盤上的破局之法——李安然是個下棋不算步數的臭棋簍子,皇帝卻是個棋藝精妙,謀算老練的棋手,榮枯並不能確定皇帝所說的那句“你輸了我就要你的命”是真是假,他隻能應戰,“照理來說,不能在身著常服。”

皇帝被他的態度給噎了一下,頓時一陣火氣往上湧,他滿臉陰沉地瞥了一眼眼前的榮枯,心想著你這和尚更大的戒都破了,怎麼還有臉說著這不要那不要,這是戒那是戒的。

像是感應到皇上的怨氣一樣,榮枯落下一枚黑子,抬起頭來,他似乎並不在乎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大周最尊貴的存在,隻是溫和謙恭得等著他作為博弈的對手,再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李昌釋放殺氣無果,於是便低下頭去繼續鑽研棋局。

邊上伺候著的黃門一個個都跟西風裡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將雲掃搭在臂彎上,一聲不響,連看也不敢看一眼僧人和皇帝之間的棋局博弈。

棋盤之上,黑白疆域攻殺無聲,卻奇險無比,恰榮枯落下關鍵一子的時候,皇帝開口道:“你和我家狻猊兒,誰先露的意?”

榮枯被他問得手一歪,落在了一步臭棋上。

榮枯:……

這叫他怎麼說,是您的寶貝狻猊兒先動的手?

隻是皇帝問了,他又不能不回答,便雙手合十道:“貧僧不解陛下之意。”

皇帝:……

李昌心裡又憋了一口氣,低頭開始轉白棋棋路為攻勢,榮枯因為剛剛下了一步臭棋的關係,此刻黑棋吃緊,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

兩人皆是對弈不語,以至於一時間,暖閣內外唯有籲籲東風作響之聲。

大約一炷香之後,皇帝歎了一口氣:“怎麼會是和局呢?”他落下最後一子之後,心中已經默默吧棋盤上的黑白疆域數過了三、四遍,每一遍是“平”,竟然連半子都不差。

他有些遺憾的瞟了一眼和尚光禿禿的腦袋,卻發現此刻他臉上,脖頸上都已經汗濕,也不知道是因為暖閣之中熱,還是因為後半句下得實在艱辛。

隻是他麵上不顯出來,依舊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這生死一局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皇帝命令邊上的黃門撤去棋子,不一會又端上來兩個瓷碗,皇帝那一邊依然是素來喝慣了的

羊奶羹,榮枯這邊卻是冰酪飲,皇帝看他汗流浹背,便又一次問他:“法師,還是換常服吧。”

此刻,榮枯也總算聽出了皇帝的話裡有話,雙手合十道:“這身僧衣穿太久了,換不了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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