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嘴角浮現猙獰的弧度。
“衛燕燕死了,你還能在這世上一個人獨活嗎?”
田敬文呆住了。
“看你的表情,是不想繼續和她在一起?難道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人的?”
“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田敬文閉上了嘴,看著女鬼放聲大笑,仿佛是嘲笑著自己剛才無謂的掙紮,竟然以為靠嘴巴就能勸說一位怨氣深重的厲鬼。
他終於陷入了絕望之中,意識到:
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自己……
*
伊清顏一手抓著欄杆,小心翼翼地邁開步伐,在激烈搖晃的走廊上,獨自一人前行。
然後——
一個身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是孫雯。
“……我知道你。你是孫雯,以前是肖麗婷的朋友。”
伊清顏低聲說道。
她們倆在此之前有過一麵之緣。某次肖麗婷和她的朋友聊天的時候,見到伊清顏路過,就用水管澆了一下她,然後和她的朋友一起哈哈大笑。在她們眼中,那不是欺負,而是在“開玩笑”。
“你是來殺我的嗎?”
“哦,你猜到了?”
“你是鬼。”伊清顏說,“不止是你,衛燕燕、楊超,他們其實都已經死了,被披著人皮的鬼取代。第一次的幸存者裡,隻有田老師是人,是被刻意留下來,讓你們玩弄的。”
“而你,孫雯同學,你應該是被這座鬼屋新製造出來的鬼吧?”
“沒想到你居然那麼聰明。”
孫雯好像有些驚訝。
“沒錯,最後是我活下來了,隻有我一個還活著,靠著不斷和它們求饒,它們最終決定放過我,讓我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不對,你死了。”
伊清顏搖了搖頭。
“你已經不再是原本那個孫雯了,而隻是一個怪物。”
“總比被吃得一點不剩下要好。我至少還能記起身為人類時的事情……”
孫雯往前走了一步,臉色變得青白。
厲鬼的真實樣貌,往往與他(她)的死相息息相關,孫雯是被吸乾了陽炁索命而死,因此從表麵上區彆不大,隻是渾身散發出的陰冷氣息,與眼中的怨毒,能看出她已並非活人。
“我,想問一個問題。”
伊清顏歎了口氣。
“也許問一個鬼,會顯得莫名其妙,但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殺我?我知道了一些曾經發生在學校裡的事,那個‘楊超’很可能是是被肖麗婷逼到跳樓的,那個‘衛燕燕’是因為自己就是被老師殺害的,所以會對田老師下手……”
“那你呢?我和你沒有怨恨吧,隻因為鬼就是要吃人嗎?”
孫雯的臉上,再一次露出了訕笑。
那是一種古怪的、扭曲的笑。
看起來卑微、像是在討好誰,但她的瞳孔中,卻是壓抑的憤怒。
“理由?不需要理由,因為我比你強,所以我就能吃了你。”
孫雯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
“當人的時候,給人當跟班,不論彆人說什麼都隻能唯唯諾諾,在人身邊陪笑,跟個傻瓜一樣……”
“居然連死後做鬼,都被人欺負,連吃個人還要看人臉色,我是不是很沒用?”
“但我再沒用,這世上總會有比我更沒用的,更低等的人。就比如……”
“你。”
厲鬼朝著伊清顏伸出了手。
少女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陰冷的感覺傳遍全身。
她蹙起纖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像你這種人,活在這世上根本沒人在意,毫無疑問,就是最低等的人。”
“就……就因為這個嗎……”
伊清顏一臉痛苦地彎下腰,用手支撐著自己。
“是啊吧。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很可笑吧?但你得學會接受。”
孫雯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
“對了,我可以放你一馬,讓你也當鬼,好不好?隻要你求我就可以了。”
“求……你?”
“對,求我。低等的人想活下去,就得靠身居高位的人施舍,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沒什麼不對。”
伊清顏捂著喉嚨,咳嗽起來。
“……我感謝你……給了我一個答案……”
孫雯沒有理睬她的話,徑直來到少女跟前,將手伸向伊清顏的胸口。
用這隻鬼手穿透她的身體、捏住她的心臟,就能殺了她。
孫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伊清顏,它喜歡欺騙,喜歡人類懷著希望的麵龐,一點點被絕望吞噬的樣子。
它雖然是厲鬼,但是相比起鬼屋內的其它同類,還很弱小,亟需吃人才能變強。
“去死吧。”
它心想。
然後,孫雯終於看到了伊清顏一直被雜亂長發遮擋住的麵龐。
就算它現在已是鬼,但在這一刻,還是有種驚豔感。
怎麼……怎麼會……
如此的美?
如果是曾經的自己能擁有這副驚為天人的容貌,早就過上了眾星捧月的生活,什麼肖麗婷,隻配當自己的跟班——
過去的她為什麼要打扮得那麼邋遢,那麼不顯眼?
“咳……咳咳!”
在它呆住的時候,伊清顏咳嗽了兩聲。
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孫雯的額頭上。
厲鬼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聽到她小聲說道。
“你是第一個。”
*
一陣溫柔的風吹過長廊,後方崩塌的樓房像是照片中凝固的背景。
一道淒厲的痕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漆黑的天幕中央,來自現實世界的陽光,靜靜灑落在廢墟之上。
伊清顏輕撫著胸口,重新直起身。
……成功了。
她不斷、不斷壓抑著自己的“能力”,以及與能力相伴、與生俱來的龐大殺意,控製了整整十六年的時間。
以至於這份習慣本身,已經變成了無法解開枷鎖,讓她在日常生活中真的隻能當一個普通的小姑娘。
但要如何從這自我設限的枷鎖中解脫出來,其實方法很簡單。
伊清顏很容易就想到了:她隻要把自己逼上絕路一回就好。
在自己被即將殺死的那一刻,就是解封的時候。
十六年的堅持,一朝間放棄。
她的心情沒有想象中複雜,隻是覺得有些可惜,沒辦法讓冬生哥當第一個見證人。
“原來……是這樣……你那麼美……那麼的……強……”
陽光下,被劈成兩半的怨毒麵龐,正在像海麵上的泡沫般渙散。
在鬼生的最後一刻,孫雯釋然了。
因為她接受“強者就是能隨意操縱弱者”的答案,無論是身為人的時候、還是在成為鬼怪以後。
但伊清顏還沒有。
她想要從他人口中,聽到彆的答案。
於是,她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