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餘年]驚鴻雨》全本免費閱讀
我是被一陣歡呼和哭聲吵醒的。
前者夾雜的讚歎和笑聲連綿不絕,像湧動的潮水一樣此起彼伏地傳來,由遠及近的,聽得不是很真切,但是,後者的哭聲卻是很近,就像斷了線的珠玉落在耳邊似的,兩者混雜在一起,竟是詭異得很。
我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嚇得驚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車廂裡,但身邊換了個人,是京姨,她正撚著帕子落淚,見到我醒,瞬間驚喜地笑了出來。
我懵了,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處境,而是先問她:“京姨,你為何哭?”
“您還說。”京姨紅著眼睛道:“前幾日使團遇襲後,您就不見了……奴婢一直以為您已經……現如今範大人將您一起帶了回來……範大人昨夜就來找了老奴,讓我照顧你,還告訴了我前因後果,看到你們都還平安無事……我自是高興得情不自禁落淚。”
“你不會哭了一晚上吧?”我訕訕地問,起身幫她拭去眼淚。
“倒也沒,怕吵醒你。”她看著我的脖子說:“您說,您這傷……”
“我這傷沒事。”我說。
“怎麼沒事?女子若是在這地方留疤可不好,那賊子這樣傷人。”京姨說:“當時在車上,遠遠地,聽不清看不見發生了什麼,若是我知道您當時是那樣的險境,奴婢就下去和他們拚了!”
“不至於不至於,京姨。”我趕忙這樣說,卻沒好意思告訴她這脖子上的傷是我自己劃的,早知她這麼傷心,我昨夜就應該先來見她的。
我微微掀開車廂的窗簾,見外邊天色明亮,人來人往,都麵露喜色,有些掩淚的夾雜其中,好不熱鬨。
我問京姨:“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這外麵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這個問題,京姨才感覺輕鬆了許多,她一邊幫我理好睡得有些淩亂的長發,一邊說:“辰時了,小姐,這外頭的大人們自是同奴婢一樣高興範大人和您還活著,半個時辰前,北齊大公主都出來說了,範大人承文壇大家莊墨韓藏書,背負文壇傳承的重任在身,因此從入境來就一直被那東夷城的賊人窺伺,他們想殺了範大人,這才襲擊使團,但小範大人為了使團安全假死騙過了他們,大家才得以安然無恙,倒是您,當時竟敢為了使團和範大人直麵那些賊人!好在大宗師看不上您放了您和南衣一馬,但大家都欽佩您的氣概啊!”
“???”聽到這,我簡直懵得不能再懵了。
其一,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是個大懶豬,竟一覺睡到了天亮,還把一個“死人”都睡活過來了,甚至一夜賺了個這麼大的好名聲,其二,我沒想到範閒聯合北齊大公主撒的謊竟然這麼離譜荒唐,大宗師?我本來可是不敢想的,範閒這人當真是做他人不敢做之事,連撒謊都要這樣轟轟烈烈。
這“複活”是“複活”了,但就怕彆人不信。
我剛這般想,京姨便說要去幫我打些水來洗漱,她出去時正媚撞見一隻手撩開了車簾鑽了進來,京姨被嚇了一跳,我一看,是範閒,倒也習以為常。
一覺醒來,他已然換了身乾淨利爽的黑衣,如今能不再偷偷摸摸來見我,他臉上的表情都豁然開朗了許多,還提了些吃的給我們,挑了挑眉道:“醒了?睡飽了?給你們剛熱好的早膳,使團準備收營回京了,京姨吃了嗎?”
“謝範大人,奴婢已經吃了。”京姨這麼說後作勢要退出去,但頓了頓,走前她又遲疑地道了句:“範大人,莫怪奴婢多嘴,這男女有彆,你們這般共處一室太久對雙方都不好。”
範閒一愣,有些懵,當京姨的身影不見後,他才反應過來,有些不知所措地對我說:“這……這,京姨之前在北齊也沒這樣說呀……要不……我出去?”
“北齊是北齊,你若是要這樣說,那這些天一路上我還每天都同你在一起呢。”我微微彎了彎眼睛說:“應該是快到京都了,她才這樣說。”
範閒聽後肉眼可見地不開心:“回京都後確實就不能這樣時時刻刻見著你了。”
就在這時,京姨打來了水,範閒從她手中接過,幫她端進來才退出去。
人睡得多了,反倒愈發覺得疲累,簡單洗漱了後,將睡意驅散,等我洗漱完,範閒竟還在馬車外邊沒走,而是等著幫我們把水端出去倒了。
做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仿佛是舉手之勞,京姨有些惶恐地追出去,說怎能勞煩他動手。
少年人將水一揚,澆在了林間打了霜的草地上,笑著擺了擺手。
他很快又回來了,京姨沒有,她聽範閒的去找王啟年拿些水果,少年人這次沒進車廂來,那抹黑白的身影就立在窗邊,看我坐在車裡吃熱騰騰的早膳,同我說:“反正王啟年也順了些水果,等會你和京姨分了吃吧。”
吃了東西後空蕩蕩的胃在入冬時節瞬間暖了許多,我見京姨不在,又沒人注意這邊,又趕緊招他進來。
天氣冷涼,他進來時都裹攜著一層寒氣,隻有我們兩個人時,我才同他說:“你也太大膽了,用這麼個理由,大宗師?萬一人家大宗師生氣,真跑來找你算賬呢?”
範閒卻撐著臉頰,不以為然道:“大宗師,那就不是凡人了,哪能因這種小事趕來殺我呢?”
“你自己都這樣說,那使團大夥能信嗎?”我咬下一口吃的,嘟囔道。
“人嘛,最擅長自己腦補……”他一頓,黑亮的眼睛仔細地看著我的神情,然後說:“就是自己想象補充,我也沒說那麼具體,他們自己腦補出來的,怎麼荒唐不要緊,隻要他們自己願意信,自己就會說服自己。”
我說:“那他們還說我直麵大宗師呢,大宗師,那是我能直麵碰瓷的嗎?給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還有顧大小姐不敢的?”他含笑揶揄地看著我。
頂著他的目光,我突然就感到有些難為情。
人一難為情,有時候嘴巴就是不會說話,我哼唧了一聲,說:“若是以後真遇上大宗師來找你算賬了,我才不會拉著南衣找死呢!包準拉著他就跑!”
他也不惱,反倒失笑地說:“我倒情願你跑得快些。”
他剛說完,我就聽車外傳來幾位隨行官員的聲音,他們竟是來找我的。
我趕緊出去,聽那幾位大人關心我幾句,他們誇我勇敢,說我有氣魄,說我麵對那般襲擊使團的人還能直麵他們,說我不愧是我爹的女兒,我對此有些心虛,有些惶恐,還有些害羞,我也分不清他們到底是奉承還是真心實意的,全都一一行禮回了回去。
等我再次鑽進馬車裡時,我就對上了範閒偏頭來時打趣的目光,我一時臉上又熱了起來,我結結巴巴說:“這、這些大人太會誇人了,不愧是鴻臚寺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不經誇了?”他笑道。
“那、那不是……不是那麼一回事嗎?”我說。
他又樂哼樂哼笑了:“在我看來就是那麼一回事。”
“莫要誇我了。”我坐下來,羞得要縮起來了,也有些不敢出去了。
是呀,真奇怪,我乾嘛這麼難為情呢?以前宮中人也經常誇我,他們誇我漂亮,誇我活潑,誇我聰明,誇我天不怕地不怕,就連我寫了幾個字都能誇得天花亂墜,比現在誇張得多,那時候還能心安理得被哄得合不攏嘴,這會倒不行了。
我還羞著呢,便想著轉移話題,故作鎮定地問範閒:“這北齊大公主生得什麼模樣呀?”
範閒微微彎了彎嘴角:“你在意?”
我說:“就是好奇嘛,聖上膝下無女,除了長公主外,咱們慶國都沒有彆的公主啦,這可是我可以見到的第二位公主呀。”
少年人挺直的背脊貼著車壁,二話不說便道:“帶你去見見?”
“那可彆,太唐突了。”我趕忙擺了擺手,本就是隨口一提的,這樣就去打攪彆人多不好:“她到慶國後會有機會可以見,誒呀,大殿下那人性子倒是不錯,但你說她會喜歡大殿下嗎?”
“這哪說得準。”少年人從窗邊探出頭去望,我看見他身上那襲黑衣在陽光的照耀下流動著深邃的幽紫,矜貴漂亮得很,須臾間,似乎連那雙迎著日光的眼睛都染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也許會,也許不會,這大皇子性子真不錯?”
他這一問,我忽地也不敢信誓旦旦地保證了,我說:“以前是,但我本來也與他不是特彆熟,大殿下離京太早了,我也好些年沒見過他了,就是以前宮中遇上他時,他總待我不錯,對了,我以前在宮中放風箏,那紙鳶掛樹上了,還是他給爬樹給我取下來的,雖然我自己也會爬就是了。”
說著說著,我也忍不住探出另一邊窗去瞅瞅後邊北齊大公主的車隊,那些象征著北齊國威的儀仗是莊重威嚴的紅,都在林間一一舉了起來,我們南慶的人也把跓紮的營帳收得差不多了,看樣子是時候啟程了。
我一邊看,一邊說:“說起來,北齊大公主也願意配合你扯謊?”
身後傳來動靜,約摸是範閒鑽進來了,他說:“我代表內庫與北齊暗中走私盈利,已算合作關係,這大公主如今來了這南慶,我也可以照佛一二,北齊自是不希望我這個時候出什麼岔子。”
末了,趕在京姨回來前他又鑽出車廂去,同我告彆,這是最後一段路了,範閒做為領隊使臣自是該到最前頭去,也不合適和我同坐一車了。
我支著窗,看他跳下馬車,和我笑著揮手便往前跑去,他微卷如墨的長發披著肩,在漸大的日光中俏皮地甩呀甩的,看上去輕盈又明快,就像一隻無憂無慮隻管往前衝的小動物一樣。
很快,使團就開始晃晃悠悠地前行,若是不出意外,到京都後正好可以趕上午膳。
待到午時將近,使團忽地停下,我探窗往前一看,見周圍樹影幢幢,還未看到京都城門呢。
我的視線越過一個又一個人,落在最前方的馬車前——少年人一身黑衣正從車廂裡彎身鑽出來,慢條斯理地同一位披著官服隻身趕來的大人說話。
隔著有些距離,聽不見說了什麼,隻見沒一會兒,範閒就反身跨上一匹棕紅絨馬,攥著韁繩慢悠悠地騎過來,晃到北齊大公主馬車旁同她說話。
等他帶著一種無辜的笑又晃回來的時候,他經過我坐的馬車,突然像春日雀躍的雛鳥,屈起手指敲了敲窗。
我微微撩開簾子望出去,他從喉嚨裡哼出輕快的聲音,像銜著一根花枝來送給我似的,拉長聲音,笑著同我說:“好消息,顧大小姐,大皇子回京的軍隊也快到城門口了。”
言儘於此,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就騎著馬往前跑了,其歡快的背影好像已經能想象我接下來的表情了。
待我真正反應過來時,便無端添多了幾分歡喜,若是這樣說,我很快就能見到南衣了。
眼見那位等在前頭的官員火急火燎地來,這會又火急火燎地跑遠了,最前頭的範閒也不進馬車裡了,就騎著那匹矯健的駿馬,掉轉馬頭,迎著白晃晃的日光,扯著嗓子,中氣十足地喊了聲:“出發!”
我忽地覺得這個少年郎當真是意氣風發、光華正盛,他此次出使北齊大長國威,日後必定平步青雲,其眉宇間流露出的神采,是一種無法抵擋的生機與蓬勃。
我竟是遇上了這麼好的人。
待使團穿過這片樹影,我們就能遠遠看見京都的城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