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發披散,他垂著的鴉青長睫在聽到靠近的聲響時撲了撲,而後抬眼。
“你來啦!”
軟塌案幾上杯盞有些亂,若是裴雲之有心,便可看見案上銀酒壺蓋沿有零星未來得及抹去的粉末。
這是林落在思芳樓買的春情散。
前幾日林落想了很久到底如何才能讓他和這裴家庶子一舉成事。
思來想去,終是想到了這個法子。
因著是頭一回做這種事兒,林落下藥前還有些膽怯。
好在林落翻閱了不少雜卷閒書參考,隻見其上大多都說酒壯人膽又助興。
於是在裴雲之來之前,他先喝了兩盞沒下藥的酒壯了壯膽,才開始下藥。
沒成想裴雲之來得快,嚇了他一跳。
本身閉著窗的室內就有些熱,再加上林落不怎麼會喝酒,此時麵上便已然覆上薄紅。
稍稍抬首,便讓人瞧見了他那張如飽滿春桃般嫩白點紅的軟乎乎小臉。
裴雲之立在榻前,垂眸看著這小人兒,“嗯”了一聲。
沒問這人叫自己來作甚,尾音落下,他也自然地坐在了案幾旁的另一側軟塌上。
見這庶子上道,林落連忙上手倒了盞酒,向裴雲之推了推。
“方才在驛館聽聞二郎明日便要離開東郡了,此次一彆,恐再難相見,所以我特為二郎踐行,二郎請。”
明明二人許久未見,但林落話聲很是自然。
尾音勾著軟,眼裡又含著情。
仿佛延續著上回湯泉旁的旖旎。
可……裴雲之還是看出了他動作間的幾分不自然。
——那推來銀盞的纖白指尖在顫。
於是林落隻見裴雲之不動。
林落不解:“二郎為何不喝?”
靜了片刻,裴雲之忽微彎眼:“你說呢?”
那笑眼裡不是清潤,又是林落先前看過的沉墨。
“我、”
話音忍不住一抖,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了,林落覺著今日的庶子神色與先前時相見大為不同,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同,便隻能儘力維持著鎮定:
“我說不出來……難不成二郎是怕我毒你?”
林落輕抖眼睫,那張豔麗的小臉上烏潤的瞳孔在幾不可聞地顫。
隻見裴雲之看他,不做言語不置可否。
真疑他下毒啊?
他咬了咬唇,有些委屈:“我傾慕二郎之心昭昭,二郎怎疑我居心不軌?”
裴雲之垂著睫毛,並未應答,隻是那目光一直流連在那張唇紅齒白的小臉上。
半晌,他涼涼一笑,“那,你可有不軌之心?”
那眼底笑意有些促狹,像是看破了林落藏著掖著的所作所為。
但總好過他方才薄冷的麵色。
見裴雲之笑了衝淡了些他的心虛,加之他方才飲了酒,感覺膽子確實大了些。
收回袖中的手攥了攥定了定心,林落是知這庶子難辦的,他隻得幽幽歎氣。
“沒有,我對二郎沒有半分不軌之心。”
他搖頭:
“若二郎實在疑心,我將這盞先喝了便是,隻是我喝了……郎君可就願喝?”
說著,林落又抬手將那銀盞拿了過來。
還好,他把藥下了滿壺,他喝了這盞,下一盞裴雲之總是要喝的。
雖說林落本身是不願飲那春情散的,畢竟看雜卷上說委身的男子不需那處生情,但這庶子……
嘖。
先前他還以為這庶子早就願意憐他了,不防這些時才想明白,這庶子不願憐他!
不知道是什麼緣由,但每每都躲過他。
一回二回他還能騙騙自個兒,百般不成,他覺著這不是巧合了。
這庶子,在避著他。
不然一個整日遊手好閒有空逛花樓又狎倌的人,怎麼偏偏到了他想找,就一會兒有這個借口一會兒有那個事要做,就是沒空和他睡上一覺?
湯泉那日都那般了,卻還是說走就走,冷淡至極!
他才不管這庶子為何避他,他得按照自己的計劃做。
畢竟這庶子馬上就要離開東郡了,等裴氏再來東郡,便是迎親。
他必需得今兒個和人成了事,才好叫人心生留戀有下一回,不管事成後這庶子是會貪戀地留在東郡一段日子也好,還是在離了東郡後在婚期前來幾回東郡也罷,隻有成了才能有機會同這庶子帳中生情,再絮絮求憐。
這般思量著,林落蹙著眉將銀盞裡的酒一飲而儘。
而後連忙再倒上一盞,推給裴雲之。
“二郎請。”
見林落喝了,裴雲之這回沒拒絕。
挽袖抬腕,骨感分明的手端盞而起。
期盼的目光本該是盯著裴雲之將這盞酒飲下,林落卻不防視線描了會兒裴雲之的手。
先前他隻勾過幾回裴雲之的手,能感覺到有些指節上有繭,以及裴雲之的手比他的手大上許多,便沒有彆的想法了。
如今細細瞧著,才覺著這庶子的手好看。
包了皮肉的指節在彎曲下顯出指骨,流暢又鋒利如線雕般的弧度在沒有雜質的冷白中如一塊琢磨過的寒玉。
有些繭子也不妨礙其美觀。
一口酒飲下,在銀盞輕“噠”在桌案上後,裴雲之對上了隔案殷殷切切的眸子。
他靜靜回望著。
聽到聲音林落也回過了神,對著了裴雲之的視線,他眸光閃了閃,忍不住訕訕對自己方才的熱切模樣解釋:
“二郎的手……真好看!”
手……好看?
不明白林落誇這個是什麼意思,裴雲之眉尾輕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