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跟著捧哏的,便問:“少姑奶奶,那你的意思是?”
白雨晴笑了笑:“大夥兒也彆笑我不懂規矩,隻不過是幾句婦人之見。要我來說,這見證,不要也罷。我相信,江少爺頂天立地,說一不二,既然有天地見證,何必再要那些繁文縟節。”
“說得好!”眾人又看向江小道,“江少爺的意思呢?”
這話已然是把江小道架到了九霄雲外。
如若顯出半分遲疑,那便是心有不誠;可如果在台麵上應承下來,那就容不得再有反悔,否則就成了過街老鼠,不但人人喊打,鬨不好,就連手下弟兄都看不起你。
江小道早有預料白雨晴可能會有這套說辭,因而並不覺得意外,當下便舉起酒杯,毫不遲疑地說:“有少姑奶奶在,白家必定能重振旗鼓。這麼大的排場捧我,我哪好意思端著,天地作證,我江小道願意跟少姑奶奶就此講和,隻要少姑奶奶還在白家主事,白家沒有變動,我就絕不再生事端。不過——”
話音未落,白雨晴心領神會,立馬接過話茬兒,說:“江少爺放心,等過了年過,白家一定離開奉天。”
眾人有些意外。
可轉頭一想,這是人兩家定下的約定,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便隻顧著捧場。
“好好好!江大少爺是少年英雄,少姑奶奶是女中豪傑!還有什麼可說的呀?來,喝吧!”
兩人碰杯飲酒。
白雨晴的臉喝得有點紅,緊跟著又給自己倒了一盅,接著說:“剛才那一杯,是咱倆的約定;這一杯,算我個人敬你的,預祝江少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言罷,旁邊的蘇文棋也附和著說:“連橫兄,我這邊也祝你旗開得勝,無往不利了。”
另有人也起身祝賀:“這話說的對!來,江少爺,容我也起個哄,預祝你早日開山立櫃!”
眼瞅著敬酒的人越來越多,江小道疲於應付,自己反倒懵了。
他其實本沒有多少雄心壯誌。
眾人儘管沒有明說,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竟似乎已然認定江小道要將周雲甫取而代之。
隻是,這話又從何說起呢?
站在白家的角度而言,白雨晴跟江小道講和,如果江小道能夠做大,那奉天便不再會有人趁白家虛弱的時候,來故意找茬兒,落井下石。
站在蘇家的角度而言,蘇文棋一直想要把家族洗白,可蘇家也不敢輕易自廢武功。
他曾經救過“海老鴞”一命,光是這份恩情,就遠飛日後錦上添花所能媲美。
蘇文棋跟江小道關係不錯,如果江小道能夠做大,他就可以放心洗白家族,憑借跟小道的關係,自然不必擔心會被人報複。
至於其他幾個大蔓兒,要麼是先前就對周雲甫有所不滿,要麼就是投機之徒,知道韓策扶不起來,不如早早巴結江小道——畢竟,這小子可是得到蘇、白兩家的共同認可。
持同樣想法的,還有鐘遇山、韓心遠和趙國硯等人。
他們原本都是周雲甫各個堂口裡的小人物,如果一切都維持不變,他們就隻能還是小人物,拚個十幾年,也未必能有多大起色,反而隻要江小道站起來,那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作為初始班底,自然平步青雲。
正所謂,亂世出英雄。
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按部就班,那得爬到哪年才是個頭?
混亂才是階梯。
不信?
且看那南國革命風起雲湧,有多少人借此一飛衝天?
遠的不說,單說那魏天青,先前不過是個混成協協統,如今卻被加封關外大都督,雖說還未落到實權,可要是會黨真贏了,他這連升了多少級,怕是連數都數不清了。
或許,連江小道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間,這已經不僅僅是個人的恩怨情仇,他所代表的,乃是身後一群人的切身利益。
他不往前進一步,彆人便會在身後推他一把;他若不肯,後果如何卻未可知……
…………
“聚香樓”的宴席,正在熱熱鬨鬨地進行。
城北江宅這邊,胡小妍卻隻是跟小花同在一桌,粗茶淡飯。
小花當然沒有什麼怨言,隻是一邊就著土豆燴茄子扒拉稀飯,一邊不時朝窗外張望。
胡小妍看在眼裡,不由得笑著問:“咋了,你也想去吃啊?”
“嗯?”小花當下便紅了臉,忙說,“沒有,沒有,莪就是看外頭的雪挺大的。”
胡小妍也不拆穿她,隻是又笑道:“沒事兒,等哪天有空,讓小西風去要一桌飯菜帶回來,你們一塊兒吃。”
“真的?”小花眼前一亮,“謝謝少奶奶!”
“你為啥老管我叫少奶奶,我說了,你也可以管我叫嫂子。”
“還是叫少奶奶吧,我都習慣了。”小花不禁回想起過去,喃喃說道,“以前,小時候,我媽帶我去給人家做短工,都叫少奶奶。”
“那家人好嗎?”
像往常一樣,沒人的時候,胡小妍願意跟小花隨便嘮嘮。
“不好!可摳了,去他家乾活兒,說是中午管飯,但給的特少,根本吃不飽,問廚子多要兩口,東家就罵人。唉!不過現在想想,那時候也不怎麼苦。”
“怎麼呢?”
“有媽呀!”小花的回答言簡意賅。
胡小妍一時語塞。
可悲的是,她說不好自己究竟是忘了母親的模樣,還是壓根兒從來就沒見過。
恰在此時,敲門聲突然響起,是小西風。
他端著一口海碗,探進來半個身子,先跟大嫂打了聲招呼,緊接著又問:“小花,還有沒有飯?”
小花瞪大了眼睛,反問道:“冒尖兒一大碗,還不夠你吃?”
“嗐!不是我,喏喏!”小西風一邊說,一邊朝後窗努了努嘴。
小花如夢初醒,卻有些為難道:“最近家裡人多,就剩點兒湯了,大米飯吃了了。”
“大嫂,那咋整?”小西風問。
胡小妍看了看漆黑的後窗,緊接著又回過頭:“那今晚就拉倒吧!”
“哦,行,那我走了,嫂子你早點兒休息。”
“等下。”胡小妍叫住小西風,上下打量了一眼,卻說,“貪長,衣服小了。”
小西風扯著袖子,低頭看了看,嘴裡嘟囔道:“有麼?我感覺還行啊!”
胡小妍不去理會,隻是自顧自地說:“明天早上,讓他們都過來,量量尺寸,要過年了,大家都換身新衣裳,你們以後也彆老在街上晃蕩了,跑腿兒的事兒,儘量讓小的去,但要挑辦事兒準成的人。”
小西風抹了一把鼻子,嘿嘿笑道:“行,謝謝大嫂!”
關上房門,吃完了飯,小花便開始收拾碗筷,而胡小妍卻坐在木輪椅上,看著黑漆漆的後窗發呆,似乎正在想些什麼。
如此過了盞茶的功夫,她便一前一前地挪動著木輪椅,來到西屋門口,敲了敲門,問:“爹,你睡了嗎?”
一陣猛烈的咳嗽代作回答。
胡小妍推開房門,又是一前一前地挪到炕邊。
江城海的臉色有些蒼白,不能說有多好,但起碼不再像先前那樣冒胡話了。
“爹,我想問你個事兒。”
江城海點了點頭。
胡小妍接著說:“如果兩家人已經當眾講和,這種時候,要怎麼樣才能……就是,既不有違道義,又不傷麵子,還能……”
江城海乾過多少臟活兒?
不等胡小妍說完,他就立馬明白了兒媳的意思,當下便招了招手。
胡小妍見狀,便俯下身子,側耳傾聽。
屋內燭光如豆,飄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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