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八月十五。
嘉靖四十年的京城出現了二十年來最熱的秋老虎。
在往年這個時候,哪怕整個京城都沒有風,紫禁城由於得天地之風水,也會有“大王之雄風”穿堂入戶。
可今年,一連十天,護城河的柳梢都沒有拂動過。
除了後妃和二十四衙門的領銜太監居室有冰塊鎮熱,尚可熬此酷熱。
紫禁城內其他太監宮女便慘了,長衣長衫得照規矩穿著,許多人的痱子都從身上長到了臉上,症候重的還生了癤子,腫痛潰癰,以致不能如常當差。
尚藥司不得不又從外麵急調了好些防暑藥,紫禁城內這才總算沒有熱死人。
朱厚熜特旨,準許巾帽局動用幾萬匹薄綢給太監、宮女縫製了些單衣,又讓“淩人”將皇宮近郊山陰冰窟裡的冰塊取了出來,分給太監、宮女以解熱感。
無數太監、宮女對皇上是感恩戴德。
而玉熙宮的門窗這時竟日夜全都開著,沒有動用一塊冰解熱,這在常人看來,真是不可思議。
但當值的太監卻絲毫不覺得熱,更沒有見汗,渾身清涼。
張居正內閣到來時,還不解其意,真正走進大殿,頓感清涼,連火氣都下去了。
正如太監們所說,皇上是“神仙之體”,所居之地,自是冬暖夏涼。
“臣等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居正內閣異口同聲頌聖道。
君臣奏對。
朱厚熜照例會賜閣老們坐在矮墩上,這大熱的天,又是集體覲見,也就依照了往常賜座。
“是不是哪個地方又發了災?”朱厚熜的聲音,在張居正內閣聽來忽遠忽近,若有若無。
張居正連忙答道:“回皇上,除了北邊有些天旱,還說不上什麼大災,此來覲見,是由逸甫主導。”
撇清乾係。
待會要是陳以勤發瘋與皇上起了衝突,可和他們仨沒關係。
“這倒是奇了,陳以勤,你有何事?”朱厚熜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下子灌進幾人的耳中。
在一些朝廷大事上,內閣基本都由張居正、高拱主導,今兒個卻變成了存在感不是特彆強的陳以勤,稀奇。
陳以勤還是有內力的,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臣啟皇上,今年兩京一十三省俱都豐收,糧價大跌,然穀賤傷農,臣以為當因時製宜,準許農家改種其他作物。”
朱厚熜在咀嚼這番話。
在旁伺候的黃錦立即說道:“閣老,皇上沒有叫你跪,還是起來回話吧。”
說著,黃錦便過去攙他。
在內閣的“狂傲”,在玉熙宮到底是收斂了些,陳以勤便借著這一攙之力,站了起來。
沒有坐回繡墩。
朱厚照抬眼望了些略顯尷尬的張居正、高拱、李春芳,直截了當道:“能鬨到禦前,這麼說,內閣沒有達成一致,你們,不同意陳以勤的想法?”
被皇上點了名,張居正不能再裝聾作啞,答道:“回皇上,糧價隨行而漲,隨市而跌,符合萬物自然的道理,臣等以為…”
說到這裡時,張居正抬了抬眼睛,想看出皇上的喜怒,可皇上麵無表情,隻能道:“臣等以為不加以乾涉為好。”
很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