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大院中間是一條直通廳堂的石麵通道,兩邊是院落的兩塊大坪,除了一邊擺著一個防火用的景德鎮製白底起藍色的大水缸,院落裡沒有栽種一棵樹,也沒有任何花草,因此便顯得十分開闊,太陽一出來,滿院子都是陽光。
這時通道兩邊都擺滿了一丈長、五尺寬的竹板,一共有十幾塊,竹板上都擺滿了書。
張居正穿著一身寬大的素白淞江棉布長袍,坐在廳堂石階下的圈椅上,讓陽光照著自己,也照著滿院子竹板上的書。
讀書人一年幾次曬書,到七月十五中元節前後便止了,天地間陽氣漸漸消退,陰氣漸漸萌生,肅殺之氣悄然而至。
以往張居正都遵著時節氣曬書,但今年不同往年,內閣繁重的案牘,讓他沒有時間也忘記了這一茬。
今兒終於得閒了,張居正曬起了書,但他有個習慣,曬書時,都不讓下人動手,自己徜徉在竹板之間,一本一本地曬著。
今年和以前真不一樣,張居正坐在那裡看著兩個兒子徜徉在竹板間曬書。
年初的時候,因為張家在老家江陵乾的種種蠢事,被聖上諭令舉族遷到了這京城,八歲的長子,七歲的次子,都得以來到他的身邊。
還有個兩歲的三子,正是不聽話、不安分、不懂事的時候,被夫人抱走了,免得在這玩鬨毀了這些書籍。
大門外的門環叩得滿院子亂響,張居正當然聽到了,卻一直像沒有聽見,那眼神不在書上,也不在兒子身上,而是怔怔地望著腳下那條石麵通道,滿眼裡是石麵上反射出來的點點陽光。
張敬修、張嗣修,兩個兒子顯然是沒有見過這個現象,又驚又懼,但父親不吭聲,他們便也像沒有聽見,僵硬地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曬著書。
門越敲越響,張氏兄弟倆受到的影響就越大,六神無主地望向了坐在椅子裡的父親。
“嗣文(張敬修字),背誦宋代蘇洵的《心術》。”張居正還在看石道,可一心二用的天賦,卻能讓他對周遭的人、事變化有極高的把控,張氏兄弟的異動,為倆人招來了父親的考校。
張敬修小小的身體打了個寒顫,上下牙齒磕磕絆絆,道:“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製利害,可以待敵。
凡兵上義;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利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
……”
在長子背完,張居正平靜道:“去找先生打十下手板。”
小小的臉頰一苦,張敬修像小大人向父親行禮,道:“是,父親。”
大哥受罰。
張嗣修小小的眼睛滴溜溜亂轉,跟著大哥就要溜。
就在快要跨出院門時,張居正的聲音遙遙傳來:“嗣修,你也是。”
張嗣修身體一頓,轉過身來,露出想哭的神情向父親行禮,道:“是,父親。”
兒子們走後。
張居正抬起了目光,虛虛地望了望大門,兩個門環敲得震天價響,一個門房注意到閣老的目光,沒法子了,隻好對外大聲喊道:“大人們,閣老有恙在身,有吩咐,不見任何人。”
剛在內閣值房門前被提刑司太監當狗打得抱頭鼠竄的趙誌皋,忍著鼻青臉腫的疼痛,大聲吼叫道:“去傳我的話,如果元輔不要百年後的身後名,我一頭就撞死在這裡,讓他千秋萬代遭罵名!”
兩個門房立刻慌了,大聲回道:“大人們莫急,小人這就去稟告。”
應著話,一個門房躬著腰向張居正走來。
張居正扶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了:“告訴他們,我不要身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