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搶錢神佛,二日相見!(2 / 2)

朝廷限製各地方僧道總數,如“凡儒僧道,府不得過六十人;州四十人;縣三十人。”

給度製度非常嚴格,“民年非四十以上,女年非五十以上者,不得出家。”

且不許收養孩童為僧,孩童哪裡懂得出家這生死大事,因此如果有收養孩童者,書院、寺院、道觀主事皆以死罪論處,決不饒恕,遇赦不赦。

年齡要符合,也得先精通儒釋道三教經典,在通過朝廷嚴格的考試之後,才能取得合法身份。

另外,如發現有不給度牒,卻私自簪剃者,除私自簪剃者本人有罪外,該寺觀住持及受業師與之同罪,並還俗。

即“所由僧道官及住持,知而不舉者,各罷職還俗。”

從今日起,所有書院、佛寺、道觀支出,皆由朝廷劃撥。

與之對應的是,所有香火,將全部歸於朝廷。

妖孽啊。

當今聖上要跟聖人、佛祖、神仙搶錢了!

……

是月,海瑞攜妻兒入京。

嚴嵩題寫、徐階加章的那塊“六心居”大匾依然高掛在這家三開間大門醬菜鋪正中的門楣上,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輝。

進入嘉靖四十一年,京城的繁華熱鬨更上一層樓,但就在這條門市繁華的大街,人群熙熙攘攘,匾牌下卻門庭冷落。

來來往往的人走到這家醬菜鋪門前,卻都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避道而行,無數匆匆的目光對那塊匾連瞧上一眼都不敢。

前內閣首輔大臣、內閣次輔大臣的墨寶,沒有聖令,誰也不敢摘,就連醬菜鋪子也不敢摘。

偌大的店鋪,在這快一年時間裡,冷冷清清,卻在敬畏之心下,每日照常開門迎客,儘管無一客人登門就是了。

這裡,儼然成了京城禁地的存在。

這天上午,載著海瑞一家上任的轎篷馬車來了。

車轅前坐著執鞭的車夫,雖是春日,寒意方儘,但車篷窄小,海瑞便也坐在車轅前,頭戴鬥笠,身著葛麻長衫,胡須又花白了些,可兩隻眼睛還是那般犀利有神。

在鬥笠下敏銳地望見了“六心居”那塊牌匾。

“停車。”海瑞突然喊道。

車夫拉住了韁繩,馬車便在六心居門前停下了。

海瑞跳下了馬車,望了望人來人往的街道,又望向了身前的六心居。

“是到了嗎?”竹子做的車簾微掀,一手懷抱著滿月大的海妻,詢問道。

“還沒到,但我想在這裡買些醬菜,到家後給母親下粥。”海瑞對妻子說道。

海瑞是個剛直的人。

早在去年他上任淳安知縣時,朝廷便將老母、小女接到了京城供養。

那時,他在為朝廷衝鋒陷陣,倒也不計較這個了。

可如今,他貴為禮部尚書,再難有危險,況且,年俸、賞賜逾千兩銀子,贍養老母、優待妻子、撫養兒女,已是易爾。

所以,在進京前海瑞就做好了準備,欲將老母、女兒從朝廷賜予的府邸中接過,另尋宅邸居住。

隻是,有明以來,太祖高皇帝出身赤貧,得了天下,給官員定的俸祿近乎苛刻,倘若家境貧寒中了科舉進了官場,僅靠俸祿,隻能勉強給付各項開支。

地方官尚好,家居動用車輛馬匹都是衙署供應,逢年過節便是各種福利,哪怕做個清官,也足以妻兒老小衣食無憂。

但要是當了京官,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小官,年領俸祿不過幾十兩、上百兩白銀,倘遇國庫拮據,甚至有以胡椒、蘇木、布匹等折銀抵發俸祿。

這便是京城出大貪、巨貪無數的原因之一。

嘉靖四十年以前,國庫空虛,京城貪官無數。

嘉靖四十年及今,國庫充盈,不再有折俸、拖欠俸祿的事,京城奢靡貪墨搜刮之風遏減。

當然,這與聖上的大殺伐有脫不開的關係。

長安米貴,宅居、車轎、長隨皆需自備,養家非常不易。

海瑞在進京途中,便寫好了一道奏疏,請聖上增加朝廷官員俸祿。

身為清官,海瑞淋過不少雨,到今日,也是看到了花團錦簇,知道了燈彩佳話,推己及人,也願意為天下清官撐把傘。

海瑞是個身體力行的人,沒想過高官厚祿後與普通人區彆開,在他對以後的想象中,海家仍將是粗茶淡飯,醬菜佐粥。

“去吧。”海妻放下了車簾說道。

海瑞向著六心居走了進去。

立刻,便有好些過往行人驚詫地同時望向了海瑞。

而六心居對麵茶館靠門口的一張桌子前,也有幾雙鷹一樣的眼投向了海瑞的身影。

這幾個人雖然穿著便服長衫,但坐在正中那個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宮中的提刑司太監,打橫坐著的兩人寬肩長腿冷麵冷眼,顯然是錦衣衛的人。

見狀,那個提刑司太監和兩個錦衣衛立時站了起來,走出茶館,準備往六心居而去。

但還沒跟進去,就見一位錦衣衛密使靠了過來,遞給錦衣衛一張紙條,在看過後,一個太監、兩個緹騎立馬就退了回去,回到茶館繼續喝茶。

確定過身份,是惹不起的人。

這一奇景,讓過往的行人都不過往裡,從東往西的折回東麵,從西往東的折回西麵,偏又不願離去,遠遠地站著,等著看一場茶餘飯後好在人前繪聲繪色擺弄的故事。

海瑞進了店。

倚著櫃台的那個趙姓掌櫃,和幾個店裡夥計,竟沒有一個人起來招呼他。

海瑞來到了櫃台前,從身上掏出了十枚銅錢,放到了櫃台上,道:“買十個錢的醬菜。”

趙姓掌櫃連眼皮都沒抬,就那樣乾等著,等了好大一會兒,沒等來來店裡趕人的人,這才往對麵的茶館望去,見監視的三人動也不動,瞬間就明了了。

連忙從裡麵的貨櫃隔欄上,拿開一個罩子,在一疊曬乾的荷葉上抽出一片大荷葉,貼在一個素白的大瓷碗裡,端著,揭開一個壇概,用一個漏眼的勺舀出一勺醬菜,潷乾了醬汁倒進荷葉,又揭開一個壇蓋舀出一勺醬菜,潷乾醬菜倒進荷葉,如此往複,舀了滿滿一荷葉心的醬菜放到櫃台上,然後又抽出一片更大的荷葉,將碗裡那一荷葉醬菜提出來放到另一片大荷葉上,飛快地包好了,從櫃台下一把撕成條的粽葉裡抽出三條,在醬菜荷葉包上一橫一豎一斜繞了一個六合同心結,一紮,提起來,遞給了海瑞,諂媚討好道:“客官,拿好了。”

海瑞望著趙姓掌櫃,一動沒動,心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當初不是討好嚴嵩,恐怕也落不到今日之下場。

六心居醬菜,菜比肉貴,聞名於世,這十個銅錢,哪能買這麼多?

倒是個聰明人,可也是個小人。

但這麼好的位置,這麼大的店鋪,這麼優秀的手藝,若是荒了,未免太過可惜了。

“挑一壇醬菜,送進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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