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右都禦史於慎行,深受張居正的知遇之恩。
但在接到同門師兄的黃清送來的恩師手書,讓他倡言奪情於朝,立刻拍案而起。
現在相府門下,有上千之眾,皆是有才之人。
不過,有才不一定有德,而於慎行,恰恰是德才兼備的人。
在於慎行心中,遍目朝野,師相是最能輔佐帝業的人。
正因為此,於慎行認為,在能力外,師相更該注重道德,尤其是倫理道德,更該為天下臣民做個合格的表率。
師相喪父,聖上禦書手劄嘉勉其孝,而如今,師相竟尋求奪情留任,作為內閣首輔大臣,正人先正己,這如何能讓天下臣民信服呢?
麵對黃清對他欺師滅祖的謾罵,於慎行更是毫不掩飾,指責師相、師兄的行徑,是是對倫理綱常的踐踏,是對倫理道德的踐踏。
惱羞成怒的黃清,以師相的提攜之恩欺人,於慎行險些沒有當場昏厥過去。
挾恩圖報。
不報恩,就自己脫了那身官衣。
當著所有都察院禦史的麵,黃清撂下這句話,然後,得勝般返回相府。
身為一院總憲,於慎行幾乎在部下麵前失掉了全部顏麵,癱坐在椅子上許久,才撐起了身子,在桌案上提筆寫了道呈奏。
“因變陳言明大義以植綱常疏
因變陳言明大義以植綱常疏【元輔守製】
頃者天象示異、星變非常、聖心兢惕、複戒諭大小臣工修省、共圖消弭、臣愚以草芥微軀、荷蒙……俾後世無遺議也、伏惟皇上、寬斧鉞之誅、賜蒭蕘之擇、而垂神俯納焉、元輔幸甚、愚臣幸甚。”
一千多字。
寫儘了於慎行心中所想。
於慎行讓人拿去呈遞玉熙宮,而後又原樣寫了此呈,收筆。
解下官印、摘下官帽、脫下官印,放在了公堂之上,一席素裳往相府而去。
……
相府中。
黃清為張居正複述了都察院中發生的事,沒有什麼添油加醋,但已經夠讓張居正憤怒了。
張居正之所以重用於慎行,就是看重了於慎行的人品,不隨波逐流。
倒沒有看錯人,但萬萬沒想到,門生這份不隨波逐流的矛頭,竟然對準了起用他的這個恩師。
就在張居正運氣的時候,管家前來,通稟於慎行前來拜見。
黃清立時就要代替師相拒絕,但張居正卻抬手示意他閉上了嘴,想了多時,終於還是讓管家將人帶進來。
於慎行走了進來,見到師相,隔著老遠就躬身下拜:“學生參見恩師。”
臉色凝重的張居正,勉強點點頭。
同樣臉色凝重的於慎行從袖筒裡取出那道奏疏來,雙手呈過頭頂,沉著聲調道:“學生有本要奏,特請恩師過目。”
以為門生是想通了,要上呈倡言奪情於朝的奏疏,張居正凝冰的臉上,慢慢有了破冰的跡象,沒好氣地瞥了於慎行一眼,便讓黃清去拿過那封奏疏。
張居正接過奏疏,先看了兩眼於慎行,這位門生雖然年輕,但腰板兒挺得筆直,麵對他的眼神毫不躲閃,頗有幾分英臣之氣。
日後調教一二,仍不失為左膀右臂。
張居正打開奏疏,一行一行地、逐字逐句的看下去,轉好的臉色豁然變色,先轉紅,再轉青,再轉白,拿著奏疏的雙手,逐漸顫抖了起來,過了好久,他的眼睛才從奏疏上脫離開來,死死地盯著於慎行,問道:“奏疏已經遞上去了嗎?”
聞言,於慎行不顧場合的笑了,道:“奏疏如果沒有遞上去,學生也就不敢拿給恩師看了。”
聽了這話,張居正沉默了,於慎行也沉默了。
而旁邊的黃清倒迷惑了,奏疏裡到底寫了什麼,難道不是倡言於朝的奏疏?
突然間,張居正袍袖一抖,把奏疏扔在了於慎行的腳下,轉身便回了靈堂。
於慎行在背後,對著張居正的背影躬身施禮,轉身也走了。
全然不知發生什麼的黃清,從地上撿起了那道奏疏,入眼一看,便是“元輔乃治世能臣,實為大明朝之福”,如此誇讚,也難怪師相會臉紅。
但話鋒一轉,又言“父子之情乃人之天性,回鄉守製乃倫理綱常”,這顯然不是倡言奪情於朝該有的字句,有違師相所想,難怪師相會臉青,是氣的。
而末意中,“終製三年,當一日不可少;奪情之舉,必不容於蒼天!”
這哪是倡言,這分明就是參劾!
這下。
輪到黃清臉色變化,就和戲台上的變臉似的,最後變成了蒼白之色。
門生參劾恩師,欲逐恩師出朝。
這可是大明朝兩百年而未有之事。
在曆朝曆代官場中,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忠臣必出孝子之門”,君父的臣子,必然是孝子。
而師徒如父子,一人求取功名,便以學生、徒子之身,事“座師、房師、恩師”三師如父如親。
師父逐門生常見,門生逐師父不常見,一旦相逐,師父、徒子雙方必是兩敗俱傷,為天下詬病不仁不義不忠不孝。
師相,恐怕要成天下臣民的笑柄了!
這彆說奪情留任了,但凡要點臉的,怕是連活著立足都不想了。
黃清目眥儘裂,這狗日的於慎行,怎麼敢?是怎麼敢的?
來不及繼續想,黃清轉身也進了靈堂,查看師相的情況。
隻見張居正跪倒在棺槨前,雙眼熱淚橫流,黃清搶了幾步上前,同跪道:“師相……”
再勸說的話,卻也怎麼說不出口,為信任的門生在要命的時候背叛,這換作任何人都無法淡定下來。
“當年嚴嵩禍國殃民,我都不見其門生在死前如此參劾於他,仍見前程似錦的門生胡宗憲不惜以侯爵之位力保,當年恩師欲逐我和高拱出朝,參劾奏疏如雪花落京,我卻無一句怨言,難道…難道…難道我張居正,就連嚴嵩都不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