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容因如願久不歸,與祝雞翁來尋,適見少年夾菜送如願口中。
二人進退不是。如願出見二兄,言飯後將歸,二兄唯唯。
進去,少年問與誰語,答與枝上雀鳥。
飯後少年曰家中無薪,如願上山伐薪。歸,見家中有魚,問從何來?少年答漁夫路過買得。
實則少年有縮腿之術,如願去,則如常人。如願晚餐烹魚上桌,少年又挽留與之共餐。
餐畢,少年曰,卿歸去,我當相送。時日已墜,二人相攙至庭中。
少年以手勾如願腰肢,如願抬頭見少年,唇如紅炭,眼含溪煙,情意已迷。
而少年腿腳已健,抱之返內室。
祝雞翁、昌容看見,昌容驚曰:“此少年有妖術!”
祝雞翁歎道:“雖然,七妹情願又如之何!”
二人乃去。
次晨,如願起,見缸中無米。問少年,答曰家貧。
又見塒無雞,圈無豕。
則如願一夜顛鸞倒鳳,昨日所見小康氣象,不複記憶。
少年帳中歎息,如願曰:“郎君莫憂。”
伺侯穿衣,攙扶下床。則又忘了少年一夜功夫,豈是殘障者耶!少年出,見金幣銀錠,閃爍堂前。
如願乃自張羅,不數日,已有良田百頃,房廈百間。糧滿囤,魚跳塘,豕拱圈,雞飛牆。
如願問:“郎君尚有何願?”答願應答、驅使有人。
未幾家中婢女、男仆齊備。如願漸受冷落,請去,不允。
元旦如願遲起,少年遽相嗬斥。
如願乃走,少年逐之糞堆,糞上有昨日故歲掃除聚薪,如願乃於此得去,少年不知以杖捶使出。
故今世人歲朝雞鳴時,轉往捶糞,雲使人富也。
偃師之淩虛閣在縣城十字街口,是謂隱於鬨市。
閣五層,偃師所居耳室,如樓頂長出一隻耳朵。人每見耳室在風中搖晃,整樓卻不動。
城中耆舊均不知閣建於何時,亦不知此耳室何以晃而不落。近代建築家慕名來觀,均歎為觀止,欲辯忘言。
耳室不與樓內相通,以外附之木梯上下。
木梯看著像天梯一樣,閒雜人士和兒童有欲攀援者,近前念頭已灰,隨後連有過的念頭都忘了,這件怪事也就從未轉化為談資。
偃師以草偶戲名聞遐邇。草偶紙繪麵,或冠或髻,衣以彩緞,驅使機關,一顰一笑,宛如真人。
無論神仙羅漢、文臣武將、農夫樵子、仕女村姑,莫不畢肖,且能使之搏擊與歌舞。
淩虛閣天梯兩邊懸掛草偶,望之若降下天兵天將。
偃師演草偶戲及售草偶,得錢以遺孤寡。
琴高、紫姑、毛娘娘、萼綠華等若來助陣,城裡人更是空巷來觀。
琴高、蕭史、麻姑、萼綠華結伴雲遊,尋找轉世之風生獸。秦吉了、嬰勺、搗藥亦相跟隨。
鳥兒們問:“唧唧,尋風狸做甚?”
琴高道:“乃為鶴仙之事。好待他靈魂出竅時一把揪住,以防他又去投胎,甚或墜入眾生輪回之道也!”
鳥兒們邊飛邊點頭。
這日至淩虛閣,見頂樓的耳室已成廣播站,窗口安了隻大口徑的鐵喇叭。
播音員是個音調高亢、體瘦如林黛玉般的姑娘,這樣當耳室搖晃時,行人才不至於提心掉膽。
琴高等打聽後便轉至城隍廟。
城隍廟原是小江湖,現已近乾涸——地攤、雜耍和叫花兒都清理淨儘了。
淩虛閣征用做了廣播站後,偃師被允許在此扯圈子,著五彩羽衣操縱草偶演戲。
琴高等與偃師招呼以目。
琴高道:“八哥,弟等為你鼓琴如何?”
偃師笑道:“最好!弟妹樂器,較機關簧片發音,增色就不可以道裡計了!”
將他們讓進圈子坐下。
麻姑、萼綠華均道姑打扮,雖青衣素顏,遮不住身姿綽約,容貌姣好。
坐在圈內為眾人矚目,然人們總如霧裡看花,或總覺風沙迷眼,難以定睛觀看。
那些潑皮儘可擠眉弄眼,但要想說話調戲,舌就噫哩哇啦團不轉。
琴高從布囊中取出一張琴,遞給麻姑,怎麼手頭還有一張。
人們詫異地互相打量,是否我一人的眼睛花了?繼而琴聲悠揚,眾人如坐春風。
萼綠華將枚玉舌竹簧含口內,納舌鼓吹。又將一枚放鼻上,以鼻吹氣,而不會落下,簧聲清揚婉兮。
人們個個笑容滿麵而又目光若定、屏住呼吸,不自知矣,外人眼中無異流涎歪嘴之屬的傻笑。
蕭史手裡撫弄著簫,遲遲未吹奏。蓋因他一吹簫,會有鳥群飛來,人多恐傷著鳥兒。
隻得洞簫橫吹,鳥兒沒逗來,傻笑的聽眾又都樂翻了天。
人群忽閃開道縫兒,擠進一個穿褪色軍服、戴紅袖套的人,對琴高等道:“喂喂,你們輕一點!”
眾人問:“為啥?”
“正在廣播通知,琴聲太響了,廣播聲音小。”
人群頓時哄笑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笑什麼?你們聽,不彈了,播音就清楚了!”
女播音員吐字清晰,如敲梆擊缶:“尋人啟事,吾弟生於某年月日寅時,西南方向。高五尺四寸,麵如暖陽紫玉,聲如驚筍凍雷。命硬,無懼明槍暗箭。識者惠告之,必有重酬。信寄某某地。”
人們流露詫異神色,播音站播尋人啟事乃頭一遭,且播了又播。
有宵小之徒見麻姑手爪,十指如蔥。趁大家凝聽播音,伸手去掐,竟掐下一丁點肉。女子毫無反應。
他暗中叫聲怪哉,將這肉丁捏著。不料肉丁就將二指膠合了,做成個環兒。
回家忍痛用刀割開,後當不注意時又長攏去,從此認命——此是後話不提。
尋人啟事播多遍後終於停播,開始播進行曲。
管理員再次出現,並帶來上級官員和一瘦小女子。女子神態慌張,指著樹枝上理羽的秦吉了:“啊,就是它,這隻鳥兒!”
女子是播音員。她正播政府公告,飛來一隻黑色長有耳朵的鳥兒,耳如人耳而紅,口裡銜張紙片。
這鳥兒好奇異,她忍不住去捉鳥兒,鳥兒轉一圈飛出去了。
她便又開始念稿,念N遍時被廣播站長打斷。站長說同樣情況外地多次發生,通報過的,不想又發生在我們這裡!
這三人對枝頭的秦吉了毫無辦法,便將注意轉向這幾個吹拉彈唱的。官員進圈子問:“你們是做啥的?從哪裡來?”
琴高欠身道:“我等是彈琴吹簫的,從江湖來。”
偃師道:“所長,他們是在下的弟妹,來此助興。”
所長道:“江湖二字,社會早就淘汰了。說明是盲流,不在農村勞動,出來東晃西晃。”
轉頭對管理員道:“都帶走!”
琴高道:“且慢!並未聽說過盲流罪名,請教這是哪兩個字?”
所長便從口袋掏出《關於繼續貫徹勸止農民盲目流入城市的指示》,欲展開,被嬰勺暗中啄一下。
他這隻手的前臂就成了石膏做的,馬上要與上臂脫節,嚇得趕快用另一隻手握著,嘴大張像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
管理員看他一眼,將《指示》接過去。手也被啄一下,全身都麻木了,動彈不得。
幸好表演正入佳境,無人注意他倆的模樣。
琴高等離開後,所長、管理員身體才恢複正常。
管理員尚有餘勇要去跟蹤,剛一抬腿,這半邊身體垮下成堆稀泥,當眾人的那半邊無恙。
連麵孔都成了陰陽兩半。
他猜中原因,爬著將身體轉一百八十度,坐起時半邊身體便還原了。
所長看在眼裡。豈敢將他的荒唐劇重演,率先向另一方向溜之乎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