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昨天晚上她說“我準備去死了。”,語氣仍舊是那樣安靜、緩慢、認真而又帶著無所謂的腔調。
李珂靜從出生就認識薑白了。
她是個孤兒,被薑白和奶奶從街上撿回來。那時候偏遠小城的觀念仍舊落後,時常會有女嬰被棄養。奶奶把她撿回來,可她一生都沒照顧過小孩兒,急的手忙腳亂。
是薑白從奶奶手裡把她接過來,把她養大了。
從那時候開始,薑白看上去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李珂靜二十七歲,薑白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李珂靜偶爾還會想著,等到她七老八十了,彆人問起來還能說薑白是她的孫女,占一下薑白的便宜。她從沒想過薑白會死在她前頭。
李珂靜醒來的時候是心慌的,好像薑白會突然消失掉。但看到薑白安安靜靜坐著的樣子,心情卻又莫名的平靜下來。
她明白,其實自己早就隱隱知道,某天薑白會離開。她像是隻漫步在叢林裡的白鹿,低頭在她身邊駐足了一會兒,就會轉身消失在樹林中。
李珂靜穿上衣服,走下樓,站到薑白身邊。
“醒啦?餓了沒?”薑白又扔下一粒魚食。
“嗯,餓啦。”李珂靜想笑一笑,沒笑出來。她並沒有感覺自己難過,隻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木木的,堵的她難以做出什麼生動的表情。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下次準備叫什麼名字?我能去看你嗎,我可以裝成不認識你。”
薑白笑了笑,把手心剩下的幾粒魚食扔進池子,起身拍了拍手。
“先吃飯吧,後麵幾天,我要跟你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餓著肚子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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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紅柿炒雞蛋,米飯,一碟切片的臘八蒜。
西紅柿是普羅旺斯西紅柿,熟透了,清甜多汁。鍋中多放油,熱鍋涼油下雞蛋,炒的鬆散而略微發焦。
西紅柿用熱水煮熟,過涼水脫皮,切的碎碎的入鍋,略微翻炒就融化在鍋裡。與蛋花交融在一起。上桌的時候盤子裡已經見不到成型的西紅柿,隻有純純的湯汁和金黃的雞蛋。
飯店不會讓這樣夾不起來的菜上桌,但這樣的湯汁拌飯才是最合適的。
臘八蒜微甜微辣,切的厚薄剛好是李珂靜下一口飯的量。
李珂靜昨晚沒怎麼睡著,後半夜才昏昏沉沉的睡過去。現在早就餓了,坐下隻幾口就吃完了一碗。
薑白又端上一碟醃漬魷魚須,曬得乾乾的:“嚼一嚼。”
“嗯!”李珂靜拿起一條放進嘴裡,“要開始講故事了嘛?”
“嗯。”薑白點點頭,眼神少見的有些失焦。李珂靜還是第一次見到薑白做出回憶什麼的表情。
半晌,薑白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放在桌子上,“從這塊石頭開始說起吧,從頭。”
“這是啥呀,寶石麼?文物麼?”李珂靜拿起來左看右看。
“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不過,是我出生時撿的。”
“啊,那你當時在上麵刻個字埋起來,是不是現在就是文物了呀。”李珂靜眨眨眼,“好可惜。”
“那時候還沒有字呢。”
李珂靜頓了頓,沒有字,那不得是五千多歲了。
她小時候也會好奇薑白為什麼都不會變老,追著她問過。那時候被她逗小孩似的糊弄過去了。
等到長大了,李珂靜也就愈發不願問起這個問題。因為怕問多了,薑白就會走了。
她也猜過薑白是什麼身份,長生不老藥、吸血鬼、神仙,可她從未想過,薑白的出現,甚至要早於文字,早於文明。
“那刻個符號也行啊。”李珂靜說。
“也沒有符號。”薑白搖搖頭。“沒有人類。”
“那個時代現在應該叫,泥盆紀。”
“泥盆紀——是——多少年前來著?”李珂靜有點懵,她是理科生,隻在一些紀錄片裡聽過這個名字,一時反應不過來。
“4.05億年前開始,3.5億年前結束。”
“我那時候見到水裡生物很少很少,珊瑚基本都見不到了。應該是晚泥盆紀大滅絕之後。”
“所以你...”
“我今年,應該是三億六千四百多萬歲。”
“我今年,應該是三億六千四百多萬歲。”
“百萬後麵的數字記不得了,那時候大家都渾渾噩噩的。”
李珂靜沉默了一會兒,呆呆地坐著。
良久,她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氣,靠在椅子靠背上,眼睛看著手中摩挲的石塊。
“三億多歲啊...”她喃喃道。
“嚇到了?”薑白問。
“有點。我以為你有幾百歲,最多幾千歲。沒想到你這麼——”李珂靜頓了頓。
她想說老,但在以億年、紀元為單位的歲月麵前,甚至連老這樣的形容詞都顯得單薄起來。
“所以你是神麼?還是恐龍煉氣士?”
李珂靜腦子裡立刻出現了各種畫麵:霸王龍短小的前肢一揮,漫天的飛劍將對麵的腕龍萬箭穿心;
盜蛋龍偷了一顆蛋,旋即腳踩飛劍,身化虹光而去;
以霸王龍為教主的魔道恐龍和以三角龍為盟主的正道恐龍分立兩麵,三角龍淵渟嶽峙,霸王龍狂傲恣意,黑發狂舞...
等等,恐龍有頭發麼?
“恐龍要到中生代才出現,我是古生代生人。”薑白淡淡地說,“我一億多歲時,才有恐龍。”
“那時候,隻有些蜥蜴、硬殼魚和珊瑚之類的。”
“所以你是...”李珂靜打量著白皙嫻靜的薑白,怎麼也想不出她會跟蜥蜴和硬殼魚有什麼關係。
“精靈。我是水精。”薑白說:“中國叫罔象,拉丁語叫溫蒂尼。”
“最開始水中誕生的一縷意識,從隱生宙開始慢慢聚合物質,到泥盆紀,誕生了我。”
“哇,精靈啊。”李珂靜說,“怪不得你樣子變來變去的,還總那麼好看。”
“水無常形。好看的是你和你奶奶,我隻是像你們。”薑白笑了笑,“我剛出生的時候,是條挺醜的大魚。”
李珂靜臉紅了紅,連忙轉移話題。
“你剛才說大家都渾渾噩噩的,那時候還有其他精靈嗎?那妖怪呢?有沒有神?”
“我是整個地球所有水的唯一精靈,你覺得像我這樣的——”薑白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如何代稱自己,“——人,會很多麼?”
“我知道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難免會對科學有所懷疑。但這個世界其實同你在學校裡學的是一致的——”薑白指了指自己:“除了我。這世界上現存的唯一一個超自然現象和生物。”
“沒有神,沒有修仙,也沒有妖怪。”
“除我之外的精靈,都已經死了。”
“都死了...”李珂靜的想象力再次發散起來。像薑白這種壽命以億年為計數的生物,同類竟然隻剩她自己一個,是因為什麼?
神戰麼?所以恐龍的滅絕是...
“不要猜了。”薑白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麼,“等我講完這個故事之後,你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