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九霄禁足三個月的消息,是天雨如晴告訴丹陽侯的。天雨如晴從上一次聯防桃源渡口之後,和簷前負笈公務間的來往也多了起來,簷前負笈說的是,為了磨一磨宿九霄的性子關了三個月,他說的很委婉,不過,對於規矩更加森嚴的星宗來說,禁足三個月算得上是輕罰了。
丹陽侯罕見的沒有對學宗嘲弄一番,以至於天雨如晴問他要不要去學宗看一看的時候,緩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沉思了一會兒,問身邊的徒弟問心:“蒼蒼可在用功?”
問心心虛了一下,說:“無愧正在陪蒼蒼練功,師尊可要叫他們回來。”
丹陽侯道:“罷了,不必了,你也去看一看。”等到問心走了,又向師妹說:“既然凱風弼羽分化成地織,若是九霄成了天元,學宗隻怕要把他推上來頂上了。”天雨如晴脫口而出:“怎麼會?”
丹陽侯沉默了一會兒,天雨如晴細細一想,也是冷汗冒了出來,若是如此,師兄要如何處理此事?丹陽侯又冷笑了一聲,道:“泰玥瑝錦心思翻覆,隻怕她也不敢。此事再說吧。”便要起身離去。
天雨如晴道:“丹陽師兄,你最近……”丹陽侯回過頭來,雙眉緊鎖,暗藏冷怒,天雨如晴一時間被他氣勢壓得說不下去,微微撇過頭,丹陽侯冷淡道:“不是你該管的事,不要多嘴。”
離開紫微星宗,一場春雨綿綿落下來,河流蜿蜒遠去,點點水痕漣漪。丹陽侯不緊不慢的趕路,這條路本該陌生已久,然而他毫不費力就認出該往何處去,該走那一條岔道,就像這沉寂許久的道域一樣,記憶裡綿綿下著雨,也陳舊的如一遝薄薄舊畫。
舊畫裡一處隻堪遮雨的小屋,遠遠地門開了,那個熟悉不過的身影就走出小屋,走到河邊。隔著一江水,丹陽侯隻是沉聲斂息的凝望。從前,他並不覺得自己會一直陷在過去,那是軟弱無情之人才會做的傻事,於是他隻是望著,看著那個聲音走到河邊,咳嗽了幾聲,費力從河邊拉起一個魚簍,摸了一會兒。
偶爾,這舊畫卷裡還有一個跟在小寧身後的小小身影,緊緊貼著小寧,依偎著他,一點點長高,長到膝蓋,長到腰窩,然後長了翅膀輕輕一攏一張,從畫裡撲騰飛出去,又留下隻剩一個人的畫卷。
宿九霄長得和師兄沒一點相似,無論是頭發眼睛,都活脫脫是秦非明的翻版,儘管如此,丹陽侯一開始還是指著這個孩子入了星宗,能給星宗帶來更多的希望,哪知道一轉眼就去了學宗。少年人就是這樣任性,蒼蒼也是一樣,追著管著還是渾然一派天然心性,不知道天元掄魁對星宗未來何等重要。
丹陽侯站在河岸遠處的樹叢中,彎腰掏摸出兩條魚的人影蹲下去咳嗽,一邊咳嗽一邊殺魚,雨水下得纏纏綿綿,不一會兒他就濕透了。他毫無羞愧的想,寧無憂身上也濕透了,這時候還不回去,免不了要一場大病。
那個西江橫棹要怎麼照顧地織呢,連信香也全然不察。丹陽侯惱怒的想著,一摞葉子濕噠噠蓄滿了水,落下來,砸的發冠裡也微微一顫,順著額頭流下去。等他舉袖擦了水,已經走了,畫裡還是道域的雨水和濕漉漉的春天,人影不見了。
宿九霄還不知道師叔又給他記了一筆,謊報軍情,他關禁閉的時候,天還很冷,關到春天來了,春衫輕薄,自從他自曝身世之後簷前負笈越發喜歡瞧他哪裡長得像顥天玄宿,結論是哪裡也不像。
兩人湊在一起時,不時會碰到凱風弼羽抽了空來找宿九霄玩。一開始簷前負笈驚覺自己家裡養大的孩子並不如表麵那麼乖巧時,還會隱隱覺得自己有責任敦促士心一番,後來就完全聽之任之,隻因為士心和宿九霄湊在一起,兩個都更像小孩子了。
這一次劍宗送來帖子,泰玥瑝錦帶了士心一起去,還提起上次士心送了飛淵一本陰陽古秘錄。飛淵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來學宗的時候也很討人喜歡,討泰玥瑝錦的喜歡,這一次回來,算一算年紀二十歲了,劍宗也該準備仙舞劍儀了。
“二十歲,豈不是過了天元掄魁的年齡?”
簷前負笈微微一笑:“你以為劍宗宗主會讓飛淵參加天元掄魁,笑笑,如果給你這個機會,你想不想去?”
宿九霄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對神君不感興趣,何況士心……士心比我更厲害。”他說的焉巴巴地,簷前負笈剛想說話,外麵的弟子回來稟報,宗主回來了,還帶來了個被術法困住的刀客,名為獨眼龍,要他一起去協助解術。
簷前負笈臨走之前,指了指桌邊的書,示意宿九霄自覺些,莫忘了自己是個元邪皇也不知來處的文盲,宿九霄等他一走,就托外麵守著的弟子送些茶水和點心。茶水送上來了,是今年的新茶,鮮嫩的滋味仿佛唇間含了一抹濃鬱的春天,他慢慢品著茶,就想起家裡後山上的野梅花,有些冬天開著,有些可以懶洋洋晚到春天,那滋味越來越濃,好像從身後悠然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