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那我先進去了,你開車慢點。”
少年身形消瘦,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與廉價運動鞋,推著自行車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青澀稚嫩的初中生,還對父母說不出什麼關切的話。
或許……工作成家之後,也對素來嚴肅的父親說不出太多,隻是等老人上了年紀經常去看看。
“在學校好好學習,彆亂跑感冒了。”
男人叮囑了一句,繼而是發動機的轟轟作響,排氣管噴出的霧氣升騰而起,掩過了漫天風雪。
“嗯嗯好!我知道了!”少年遠遠應了一聲,他時常都是那麼應著男人。
燈影依舊朦朧晦暗,霜雪彌天撫平了車痕。
趙慶安靜躺在碎骨遍布的邪異大地上,甚至還能嗅到那股汽油的味道……像是濁酒,使人迷醉沉淪。
那是他的父親。
但這麼多年過去,早已是一捧黃土了。
趙慶悵然闔眸,並未對此多想多念。
早些年,他還對夏皇界抱有幻想,去見自己的父母親友,去看看弟媳看看侄子……
可如今的他,已經能夠有機會觸及夏皇界,就在水嶺之外。
以後他也會踏著仙路,前往其他界域。
但卻對父母親友,再也尋不到以往的貪戀了……時間已經錯過,並且錯過太多了。
回去也隻能帶著姝月祭拜枯墳,僅此而已。
夏皇界依舊是夏皇界,但卻與他並無太多瓜葛,當最後的念想消散時,那同樣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修行者與夏皇界……便如張瑾一所說,隻是匆匆旅客罷了。
此刻,趙慶竟隱隱感覺到,他有資格舍棄這些欲望,舍棄對早已逝去的父母的最後一絲念想。
隻要他願意,穹境頃刻便能幫他斬去欲念,完成天香所設試煉,將七情六欲鏡收入囊中。
沒由來的,趙慶原本凝重的眸光,竟露出幾分玩味輕蔑的笑意。
這欲都裡的試煉如此簡單……
隻可惜,他做不到。
七情六欲因神魂七魄而生。
不管是被檸妹折磨的悲情,還是帶著清歡掙紮的絕望,亦或是早年和姝月蝸居的一餐一笑,乃至小姨司禾,乃至他曾經的苟且驚懼,麵對丹霞師兄的諂媚恭敬,甚至是早已不存在的夏皇牽絆……
都彌足珍貴,無法割舍。
“那是你?”
葉曦雙眸依舊通紅,遙遙瞥了一眼鏡中畫麵,問出的話語還帶著悲苦。
趙慶眉頭一挑。
你特麼的,不看自己的,看我的做什麼?
“嗯,小的是我,胖些的是父親。”
他心知葉曦是注意到了高樓路燈麵包車,但也無所謂了。
時至如今,他已經不需要隱藏任何秘密,修行無日月,他很快會成為下一個張瑾一,同樣踏足仙路遠去。
葉曦神情落寞,並未多問任何關乎鋼鐵巢籠的問題,隻是幽幽低歎:“你父親啊。”
“嗯。”
趙慶輕輕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葉曦在鏡中展現的欲望……挺慘的,應該是仇恨。
他方才隨便撇了兩眼。
那些畫麵支離破碎,但每一次……都是葉曦被一群女人扯著頭發胖揍欺負。
甚至會脅迫她,搶她的儲物戒,把某些陣符靈刻,刻在她的小腿手腕上折磨。
“你也配姓葉?滾過來!”
“明日晨禮之後,你不許前往族祠打坐,聽到沒有!?”
“賤脈的廢物,你是啞嗎?”
“天賦好又怎麼樣?在小姐沒能煉神之前,你若是膽敢修行——”
“小姐把你廢了丹田活生生埋了,都不會有人替你說話。”
“應該把她送去月蓮,月蓮不是每族都收三位弟子嗎?咱們葉氏也隻有這種賤人去了。”
古族的閣殿高聳入雲,縹緲而高貴。
但那被肆意欺淩的少女,卻提不起任何怒意,且身上滿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瘢痕,蜷縮在玉閣角落唯唯諾諾,開裂的眼角淌著血跡。
即便不是趙慶的欲念,他看著都覺得有無名怒火升騰,那些肆意折磨葉曦的人,顯而易見都是她家裡的姐姐妹妹,與畜生無異。
葉曦似有所覺,泛紅的美眸凝望趙慶綻放笑意:“族係之彆,猶如生死仇敵。”
“出身不如她們而已,尋常事。”
趙慶輕輕點頭,或許是被穹鏡影響了心念,他不由生出了幾分愧疚。
畢竟,不久前他還踹了人家一腳。
趙慶:……
葉曦不能記仇把我也記上吧?那特麼的多嚇人啊?
他稍加斟酌,終究還是認真看向少女低聲道:“方才出手有些凶……”
“不礙事。”
葉曦輕笑應聲打斷,泛紅的眼眶中眸子很是靈動,似乎想再開個玩笑說是她主動要求的,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什麼。
“嗯。”
趙慶緩緩點頭,沒再去欣賞葉曦的仇恨,轉而打量起司禾的欲念。
鏡中所映的殘存畫麵很是模糊,但顯而易見,絕非是玉京界。
藤蘿昏雨,山野潦草。
天邊生著火燒雲,如同未曾愈合的傷痕。
小狐躲在竹籠中掙紮,被身著麻衣的人群圍繞,割開了爪子放血,繪做獨屬於司幽的圖騰。
司禾同樣也有仇怨,但歲月能夠抹平一切。
萬載歲月,那曾經晦暗的一道道鮮血圖騰,已經化作了太阿山下的司幽國,天地生靈敬畏著司幽娘娘,卻也傳說著圖騰上的異狐。
有那些仇怨者的後輩,恭敬的叩首祭祀,為大祭司送去了美食濁酒。
也有一道道身影告彆遠去,離開山嶽前往青丘,亦或是踏入大荒仰望鐘山、仰望昆侖,甚至到天之西北登臨招搖,摘取迷穀枝葉……
山海的生靈依憑山海而存在,生死離不開山嶽,離不開汪洋,更離不開其中存在的神明。
但蒼茫歲月流淌飛逝。
就連太阿山都緩緩升起了百丈之高,曾經的枯敗化作了繁茂藤蘿雨林……那位大祭司卻是依舊存在,怔然佇立山巔遙望,身形更顯幾分孤獨。
生靈皆有七情六欲,司禾不僅有早已不在意的仇怨,也有屬於自己的根,自己的子民香火。
趙慶感受著司禾此刻的孤獨,抬手輕輕揉弄她的白發,以作慰藉。
而葉曦看了一眼司禾的欲念後,同樣對那神異的世界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偌大的情欲穹鏡,仿佛被化作了三份,映照著不同的情緒,不同的欲念。
像是被刻在七魄深處,未曾散去的破碎殘夢。
屬於趙慶的殘夢,化作了一處昏暗廂房,他和姝月躲在裡麵挖著地窖,說著家長裡短的瑣事與猜測,古怪可笑卻也溫馨祥和。
而葉曦的殘夢,似乎引動了無端的悲戚,激起漫天紛飛的晦暗流光共鳴,使得趙慶都被影響了情緒,側目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座巍峨而莊嚴的青銅殿。
葉曦發絲淩亂悲悲切切,五體投地跪在大殿中央,不住地磕頭央求著,眉心雙眼不斷地滲出鮮血,但卻無人理會分毫。
“葉弘訓墜入魔道,失手殺死嫡脈祀宗幼女,念在並未傷及族中尊嗣,便從輕懲處,隻他一人償命便可。”
老者的話音剛落,當即便有一顆頭顱應聲飛起,滾燙的鮮血灑滿了冰冷的青銅殿,男人沒有任何掙紮,也沒有在這森嚴銅殿中發出太多聲響。
點點殷紅灑在葉曦的臉頰上發絲間,她早已失神的眸光更顯絕望,但卻依舊極為刻製的死命磕頭,機械重複著先前的哀求:“放過我爹,我給她們償命……”
正當此刻。
穹鏡中的畫麵一閃而逝,此地陷入了詭異冰冷的黑暗。
繼而漫天紛亂的流光開始彙聚——
司禾隨手一招,便將一枚玲瓏小鏡攏在了手心,輕鬆笑道:“好了,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