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手中這杆槍,卻是她近年來,親自調教時而遷就的弟子。
竟是也如此不堪,那就在這化外折斷也好。
或許此代血衣八行走,於常人來看,已經是超凡脫俗的存在。
可在血衣樓主的眼中,卻也隻有……入眼與不入眼的區彆。
連麵對自己都無法抬頭的人。
怎麼有氣魄抬頭正視長夜?怎麼有資格作為她意誌的延續?
哪怕擁有天道殘片,日後也依舊是庸庸碌碌之輩。
張瑾一麵對她,無法抬頭,不曾出手。
司禾麵對她,無法抬頭,不曾出手。
但對趙慶,她其實要求更高了一些,這是個男人,自然要比女人更鋒銳。
可這一切,對於趙慶來說。
卻又是尤為的難以抉擇,即便司禾眼下也彷徨恍惚。
他周身壓抑的氣血、神識、靈力、早已宛若激蕩怒浪。
即便眼下血傷慘重,卻也當真有一步越至金丹三境,轉瞬間三華齊備的趨勢!
可當真要把青影傷在這化外嗎?
他不曾出手……是因為師尊太弱了。
殊不知,在師尊看來,是他太弱了。
當女子的有力的纖指血甲,死死扣入趙慶脖頸,冷漠平靜的將其舉握而起。
“青青!”顧清歡終是失聲低喚,神情蒼白。
不過青影絲毫不曾理會這些聲音。
趙慶也似聽不見任何了,他原本猩紅的血瞳漸漸恢複了平靜,詭異而又帶著不忍的凝視青影。
此刻,他仿若陷入了一種極為奇異的境地。
分明重傷殘喘,可體內磅礴的道海漸漸恢複了安寧,泥丸中神識明澈如潭鏡,周身氣血逆轉隨著經絡輕鬆下來。
是憤怒嗎?
趙慶原本被青影激起的所有怒與勇,消散無蹤。
他隻是看到了……眼前女人染血容顏上,淡漠的冷眸中,某一瞬流露的失望。
以及司禾無聲無息間,顯露於蒼茫心緒中的少許心疼,幾分怒火。
原來至高無上的血衣樓主,也會失望嗎?
以往諸事隨意慵冷的妖神,也會沉默嗎?
比起青影的冷語激怒,這兩者,反倒更讓他惶恐而無措。
轟隆!
磅礴的靈力肆意宣泄,趙慶動了!
抬手便握緊了女子扣入自己血肉的手掌,將那帶著熱血黏膩的玉手寸寸捏碎!
青影吃痛蹙眉,神情更冷,雙手皆殘便倏地抽身,繼而纖腰以詭異姿態橫擰,淩空飛掠縱踢!
淩厲的腳尖,每一寸都落在趙慶此前的傷處!
“五諫——征殺。”
“你……”
她原本淡漠的幽冷嗓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發自鵝頸深處的哼喘。
趙慶大手緊擰寒槍,已然是不給任何近身的機會,裹挾劈山之勢浩瀚靈力,驟然劈打在她承轉淩空的腰上!
刹那間!
青影有力的嬌軀當空飛墜,綢褲緊咬的纖腰,已是皮開肉綻血痕猙獰!
而趙慶更是不帶絲毫猶豫。
冷眸瞬凝某處虛空,身形如山嶽不動,寒槍卻已飛速連點身前。
無界神通倏地閃勢。
那一抹未曾染血的寒芒,極為詭異的消逝半寸,接連釘殺在青影飛墜的身軀之上!
僅是轉瞬未過一息,他便已廢了青影的雙手雙膝!
“好!”
腦海中陰華驟然激蕩,傳來司禾滿是舒暢的低喚。
趙慶也頃刻鬆了口氣,仿若什麼壓製在神魂上的積雲散去。
怎麼會有人,這麼欠打呢?
他強忍劇烈搖曳的意誌心緒,暗自跟司禾如此調侃。
秦楚欣美眸瞬變,微縮失神,不知何處而來的懼意緩緩提起,仿若已經感受到了無形的莫名威壓。
可……
當女子孱弱傷軀狼狽跌落之時。
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染血的纖手扭曲撐伏,那扭斷的血腕觸目儘心,卻也隻是如此倚伏在積血中。
臉色煞白平靜與趙慶對望。
許是十指連心,女子微冷的嗓音有些顫抖。
但言辭傳出,卻又使得人彷徨無措。
“你讓我很失望。”
“去看看清歡吧,不用管我。”
趙慶原本收槍臨近的腳步瞬滯,心中驀地一顫怔然。
“師尊。”他隻是緩緩點頭低喚,繼而深深望了女子輕顫幽眸一眼,便默不作聲的轉身迎向清歡關切的神情。
可長階儘頭,分明是清歡滿是擔憂心疼的目光。
趙慶眼前揮之不去的,卻依舊是青影眼中的平靜與失望。
如芒在背!
如影隨形!
仿若神魂之上,那原本散去的積壓陰雲,又開始飛速凝聚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壓得他道海都開始下陷,神識晦澀滯緩難明,氣血於經絡中變得混亂。
似乎原本破開的某般魔障,又變得更加厚重堅韌。
趙慶微握的手掌緩緩鬆開輕顫,滿是血傷的身軀步入遊廊,於腳下淌著殷紅的血痕。
這庭院中氣氛壓抑無比,不僅是他,清歡和楚欣也沉默無措。
可正當趙慶深深呼吸,將要步過遊廊之際。
身後再次傳來了血衣樓主的輕語:“還壓得住嗎?”
那語氣不似方才淡漠冰冷,仿若帶了幾許疑惑與溫和。
卻——
使得趙慶豁然轉身!
靈戒之中寒槍緊擰而現!自身前瞬斜一斬!
這一刻!
仿若虛空都被寒槍破碎。
趙慶的所有的神識、磅礴道海靈力、乃至驚天血氣,都化作了極儘合一的鋒銳!
皆儘宣泄!
如束縛在巍峨寒穀中的滄海怒浪,一泄萬萬裡!
那猶比山火賁更激烈的迸發,卻並未帶來絲毫經絡損傷。
反而其泥丸之中瞬息又有神識滋生,涸儘道海又見清泉,枯澀心脈迸發更為凝粹的氣血……
仿佛有數不清的天香曲譜加持一般,大音希聲!
使得趙慶再不複,原本山火搏命時的狼狽。
他竟當真,脫離了天道殘片的助力,斬出了不借任何術法的傾天寒芒!
就連手中的極品寒槍,都寸寸繃斷化作了風塵,徒留緩緩握緊的血手……
在這道寒芒之下,金丹算什麼?
連一張紙都不算。
隻是那倚伏女子,蒼白而平靜的神情微怔,繼而清豔染血的容顏扭曲。
一道自香肩傾斜延至纖腰的微弱痕跡,漸漸有滴星落珠般的殷紅淺現……勾連成了細密至極的血絲。
“尚可。”
女子自喉嚨深處傳出了輕弱評價。
秦楚欣恍然驚神,本命元嬰瞬時渡之,浮於小姐慘淡的雙眸之前,傾力護持其魂魄生機!
趙慶一槍寒芒之鋒銳,當真破開了境界對於傳渡的匣限,連她遲疑瞬息間,都沒有來得及絲毫應對!
以至於血衣樓主……
竟然被弟子裂心腰斬!
這一刹。
天地都似乎沉寂靜謐了下來,隻是朝陽初升映照滄海。
瓊海天香穀深處。
司禾都豁然起身,卻又側目遲疑望著小樓主……
“怎麼了?”
司禾神情悵然,輕語低聲:“快些……塵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