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抬起外套和書包,然後重重地放下——
砰。
一聲脆響。
安森以這樣的方式宣泄煩躁,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轉身拿起公共電話,掏出兩枚硬幣塞了進去,啪啪啪地摁著電話號碼,稍稍平複些許。
等待著,等待著。
“嘿,盧卡?安森。”
“對,爸爸又喝醉了……”
一邊說著,一邊往外望去,身體不由朝著公用電話的透明擋板靠過去,眉宇微蹙,細細打量坐在副駕駛座裡的父親,擔心他又做出什麼奇怪動作。
但是,還沒有來得及打量清楚,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所以,麥克法蘭先生。”
安森一驚,齜牙咧嘴了一下,但馬上展露一個笑容,轉頭順著聲音望過去,“你好,魯斯先生。”
一個光頭站在後麵,皮笑肉不笑地死死盯著安森。
“呃,抱歉,我遲到了,我爸爸帶我去吃午餐——早餐,我是說。”
倉促之間試圖編一個借口,可惜他還是不太擅長,才一句話就已經暴露馬腳。
魯斯先生麵無表情,“我的辦公室。”
丟下一句話之後,沒有理會安森,魯斯先生就已經轉身離開。
安森扭頭看著魯斯先生,儘管看不到他的麵部表情,但可以看到肩膀和下頜線條微微往下一沉,可以看得出來,他輕歎了一口氣。
然後安森回頭,低垂腦袋,用肩膀靠著公共電話,低聲鬱悶地嘟囔了一句。
“是,我有麻煩了。”
電話另一端正在說話。
安森乖乖聽著。
整個現場,鴉雀無聲——
就是這裡,格斯一直介意的,就是這個電話橋段。
其實,安森對整個情景、狀況、感受的理解全部都是正確的,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試圖逃課卻被父親發現;父親想要送他回學校,他卻發現父親疑似酗酒,反而需要擔心父親的狀況,他回到學校之後滿滿都是擔憂,還有煩躁、不耐和無助等等。
無奈之下,他隻能向哥哥求助,即使他想要幫忙,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入手。
苦悶而孤獨的青春,不僅需要麵對自己在學校裡的處境,還需要擔心家裡的情況,腦袋裡塞滿了問題和煩惱,卻沒有任何答案。
這樣的狀態,是微妙而脆弱的。
安森的理解沒有問題。
隻是,格斯始終認為,安森的表演稍稍感覺不對。
說是發力過猛嘛也不至於,說是匠氣過重嘛也沒有那麼誇張,但格斯就是能夠看到表演的痕跡。
這樣的痕跡,在長鏡頭裡無法掩飾,也就沒有說服力。
但具體怎麼修改怎麼調整,格斯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格斯不認為這是安森的錯,主要是一種磨合而已。
一直到現在。
這次,格斯沒有察覺到安森身上任何表情的痕跡,從眼神到動作再到反應,一切都顯得自然而流暢,呈現出一種狀態,內斂而含蓄的微妙狀態。…。。
在這一刻,格斯又看到了初次見麵時候的那個安森——
一點點脆弱一點點無助一點點煩躁,另外還有些許孤獨。
他試圖掩飾試圖隱藏,隻有在愣神的不經意間泄漏些許,卻又在抬頭的時候重新隱藏,隻是隱藏得不好。
青春,就是如此。
這樣的安森,是真實的,也是敏感的,牢牢抓住格斯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