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喜歡夏天,因為那是暑假,不需要上學不需要作業,儘情而肆意地玩耍,享受點點光陰。
長大後喜歡夏天,則是因為慶典、狂歡和假日,西瓜、煙花、大海以及吹著空調也依舊流汗的午後。
哪怕整個夏天無所事事虛度光陰,也依舊懷念夏天。
然而。
科倫拜校園槍擊案發生在四月二十二日,那些孩子的生命在夏天到來之前就已經戛然而止永遠消失。
“大象”的故事則發生在夏天即將結束的八月末梢,故事裡的這些生命也永遠停留在最後一個盛夏裡。
他們,那些鮮活而青春的靈魂、那些年輕而無辜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埋葬在夏天的陽光和絢爛底下。
老實說,安森無法想象,窮儘所有想象力也無法想象那些父母得知自己的孩子前往學校的普通一天卻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受。
沒有真實經曆過,僅僅依靠想象,終究還是太淺。
人們總是說,死亡是痛苦的,當然,這是事實;但比死亡更痛苦的是繼續活著,因為他們必須懷抱著那些傷口靜靜地等著春天到來——
有人能夠等到,告彆過去,張開雙臂,擁抱新生;但有些人則永遠地留在那個夏天,再也無法離開。
僅僅隻是一個念想而已,卻綿長而真實地在血液裡滋生蔓延,讓呼吸的日日夜夜都能夠感受到那股折磨。
夏日時光,那麼短又那麼長,承載著生命的溫度和力量,當夏天結束的時候,青春似乎也加上句號——
畢業了,他們就這樣散落在天涯,踏上全新的人生旅程。
告彆夏天,似乎就不能再繼續玩耍,慢慢學會長大。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季節就是季節,四季更迭隻是記錄時間的流逝而已,卻從某個瞬間開始不同,季節不再隻是季節,季節代表著記憶代表著生命也代表著生活。
旋律,在腦海裡潺潺流淌。
“夏日來臨,又匆匆而過;天真爛漫,無法永恒,夏天結束時,請喚醒我(wake-me-up-when-summer-ends)。”(注1)
歌詞,自然而然湧上心頭。
明亮卻哀傷的吉他和弦,在陰鬱悠揚的大提琴弦音裡上下翻飛,仿佛他們踩著夕陽抓住夏天的尾巴一路狂奔之時感受到的心跳和脈搏——
那麼有力,那麼真實。
安森想,也許他們可以製作一張關於夏天關於青春的專輯,整張專輯的概念就如同“大象”一樣,截取青春歲月裡的一個夏天,絢爛而肆意地短暫綻放,並且在夏天結束的時候,各奔東西散落天涯。
事實上,不止是畢業季而已。
生活也是一樣。
二十五歲那年,家庭突然遭遇變故的時候也是夏天。
曾經,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拒絕接受殘酷的現實,拒絕接受父親獨自逃跑銷聲匿跡的事實,拒絕接受他們一無所有遁入困境的事實,拒絕接受一夜之間從天堂到地獄的事實,那段時間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回想起細節。…。。
殘留在腦海裡的,就隻有那些痛苦,五臟六腑焚燒起來的掙紮與拉扯,用儘全身力氣否認現實。
那個夏天,那麼漫長那麼悶熱,似乎永遠看不到儘頭。
一方麵,他竭儘全力地拔足狂奔,試圖逃離那個不會結束的夏天;另一方麵,他又裹足不前地原地徘徊,因為夏天結束就意味著長大也意味著現實。
不由地,閉上眼睛,暫時逃離現實,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側耳傾聽夏天燃燒的聲響,等待著那一刻——
等待著長大的那一刻,等待著坦然麵對痛苦的那一刻,等待著時間平複傷口的那一刻,等待著夏天再次來臨的那一刻,等待著傷口愈合生命複蘇的那一刻。
然後。